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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急中生智

次日清晨,俞满醒得不算早,可是浑身舒坦得很。

原主这具身子底子薄,平日里总是畏寒乏力,可昨夜竟睡得格外沉实,还接连做了好几个美梦。

她眯着眼在被窝里蹭了蹭,感受着春末清晨透过窗纸渗进来的微光,正想再赖一会儿,院子里陡然炸开的一声尖嗓门,把最后一点迷糊劲儿震了个精光。

“曲正音!你给我滚出来!别躲在屋里头装死!”

那声音又高又破,俞满一个激灵坐起来,脑子里残存的原主记忆跟着嗡嗡作响。

是王春水。

她那死鬼老爹的亲娘,整个村出了名的搅家精。

原主从小到大最怕的人就是这位奶奶,见了她恨不得把自个儿缩成一颗石子儿,连大气都不敢喘。

可此刻俞的满只觉得烦,大清早的,什么仇什么怨非得跑上门来闹?

她扒拉了两下头发,趿拉着布鞋推开门。

风雪带着泥土气扑面而来,院子里阳光还薄,树叶上都还蒙着一层白白的雪渣子。

灶房门口,曲正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腰间系着旧围裙,双手绞着衣角,眼眶已经红了一圈,声音又低又颤:“娘……您别说了,大房的事真的不该我们出……”

“不该你们出?”

王春水叉着腰,唾沫星子飞溅,一张瘦长脸上颧骨高耸,嘴角往下撇着,头上别了几根红红绿绿的碎布条,扎成个不伦不类的髻,瞧着就像戏台上唱丑角的:“老三是我儿子,他死了也是我儿子!你这个做媳妇的,就得替他出钱!大运要考秀才,束脩加笔墨纸砚,少说二两银子,你们三房就想躲清闲?门儿都没有!”

曲正音被逼得往后缩了半步,后背抵上门框,声音愈发细弱:“可是娘……我们分家的时候说好了的,各房管各房的事……大运是大哥家的孩子,再怎么也不该我们出钱。”

“分家?老三都埋进土里了,分家的话也已经跟着带进棺材了。”

王春水蛮横起来,压根不讲理:“我不管!今天你不拿出银子来,我就坐在你院子里不走了,叫全村的人都看看,你曲正音是怎么苛待自己婆婆的。”

院墙外头已经围了十几号人,有抱着襁褓的妇人,有叼着旱烟杆的老汉,还有几个半大孩子趴在墙头上伸着脖子往里瞧。

有人小声嘀咕:“王老婆子又来闹了,隔三差五就上门刮油,曲正音也是命苦。”

“可不是嘛,俞老三刚走没几个月,孤儿寡母的日子本来就难,她倒好,反倒来吸血。”

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挤眉弄眼地接话:“谁让她生不出个顶门户的男丁呢?活该被人拿捏。”

这些话断断续续飘进院子里,曲正音听得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可她生性软弱,被婆婆压了十几年,连句硬话都顶不回去。

王春水见她这副模样,越发来劲,往前又逼了几步,伸手就戳她的肩膀:“你哑巴了?说话!钱在哪儿?今儿不掏出来,我就把你屋里那口米缸搬走!”

俞满的火气这下子直接蹿上了天灵盖。

她原本站在窗户边开了个小缝,想看看原主这个娘亲到底能忍到什么地步,可瞧到这会儿,实在忍不下去了。

她大步跨下台阶,嗓门拔得比王春水还高:“怎么了!怎么了!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安生了?!”

王春水正骂得起劲,冷不防被这一嗓子打断,转头看见是俞满,先是一愣,随即更恼了:“大人说话你一个小孩子插什么嘴?”

她不耐烦地摆手,像赶苍蝇似的:“一边去一边去,没你的事!”

“我凭什么一边去?”俞满两步蹿到曲正音面前,胳膊一伸把她护在身后,梗着脖子瞪回去,“老太婆,这是我家院子,我和我娘的院子!你一大把年纪了,有脸跑到别人家来撒泼打滚?”

“哎!你这个死小孩,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是不是?”

王春水气得脸都紫了,颧骨上泛起两坨不正常的红晕,四下一扫,瞅见墙角靠着一把竹扫帚,劈手抄起来就朝着俞满的脑袋招呼过去。

俞满哪会站着挨打?

原主胆小窝囊,她俞满可不是。

她眼疾手快,反手捞起门边那根挑水的扁担,双手握紧横在身前,脚步一错摆出个拼命的架势,扁担尖直指着王春水的鼻尖。

“来啊!我倒要看看是你这把老骨头结实,还是我年轻手脚快!今儿要是打着了你,可别怪我不讲祖孙情分!”

竹扫帚僵在半空,王春水举着它进退两难,盯着那根沉甸甸的扁担,又瞅瞅俞满眼里那股子狠厉的光,竟真被唬住了。

她横行村里几十年,欺负的就是老实人,可眼前这个孙女跟换了个人似的,眼里全是不要命的劲儿,她心里直打鼓,手一松,扫帚“啪”地掉在地上。

曲正音吓得魂都快飞了,死死扯住俞满的衣袖,声音又急又哭:“小鱼儿快放下!别动手啊!那是你奶奶!”

俞满瞥了娘亲一眼,见她脸色煞白,这才冷哼一声,重重把扁担往地上一顿。

木杠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震得王春水后脚跟都往后挪了半步。

俞满趁势开口,放出狠话质问:“奶奶?她也配当我奶奶?我爹活着的时候就跟她分家了,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各房各过各的,井水不犯河水!如今我爹没了,她不说帮衬一下我们孤儿寡母,反倒三天两头跑来刮油水,娘!你问问她,大伯家那个俞大运,念了三年学堂,背得全《三字经》吗?还考秀才?考个屁!”

院子里外头一片哗然。

墙外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还有人拍着大腿喊:“满丫头这话说得好!俞大运那小子我见过,连自个儿名字都写不利索,考个啥秀才!”

王春水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嘴唇哆嗦着,偏又找不出话来驳。

俞大运确实不是那块料,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只是不肯认。

半晌,她跺了跺脚,恶狠狠地撂话:“今天先不跟你计较!等我回去考考大运,若他有那个本事,你们非出钱不可!”

说着转身就往屋里钻,也不知道是想找口水喝还是想找别的茬。

俞满和曲正音都没料到她会往屋里去,等反应过来想拦,王春水已经一把推开了东厢房的门。

东厢房里头,纪云舟一夜未眠,此时正靠坐在床沿上闭目养神。

他昨天被俞满从野地里救回来,身上几处刀伤虽然简单包扎过,可失血不少,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嘴唇也泛着淡淡的灰。

此刻听见门响骤然睁眼,正对上一张气势汹汹的老脸,他下意识想站起来,可伤处一扯,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肩头的纱布隐隐洇出暗红。

王春水愣了三息,随即像捡了天大的宝贝似的,一把攥住纪云舟的手腕就往外拖,嘴里惊天动地地嚎起来:“好哇!曲正音!你个不要脸的东西!你男人才走多久啊?你就在屋里藏野男人了!我今天非要让全村的人都看看,你是个什么货色!”

纪云舟被她拽得踉跄,伤口崩裂的疼痛让他额角沁出细汗,可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死死拧着眉头。

王春水力气不小,拖着他穿过院子站到中央,扬着嗓门冲院外喊:“大家伙都瞧瞧!这就是我那儿媳妇干的好事!寡廉鲜耻!我老俞家的脸都让她丢尽了!”

曲正音双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眼泪扑簌簌滚了满脸,哭着喊:“娘!不是您想的那样!他是……他是……”

她“他是”了半天,嘴唇哆嗦着却挤不出一个完整的解释。

她确实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这个年轻人。

说是救回来的陌生人?那满院子的人只会更往龌龊处想,说是亲戚?她娘家婆家都没这号人。

她越急越说不清楚,眼泪和汗水糊了一脸,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院外的目光齐刷刷扎过来,比刀子还利。

有人啧啧摇头:“还真藏着个年轻后生,长得倒是挺周正。”

“曲正音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没想到背地里……”

也有人替她打圆场:“也许是误会呢,先听听人家怎么说。”

可更多的是交头接耳、指指点点,那些窃窃私语混在一起,嗡嗡地刺进曲正音的耳朵里,每一句都像在剜她的心。

纪云舟被王春水攥着手腕站在人群中央,苍白着脸,衣襟上还有昨夜干涸的血迹。

他微微垂着眼,既不辩解也不挣扎,像是认了命。

可他悄悄抬起眼皮看向俞满,目光里藏着几分歉疚。

是他拖累了她们母女。

王春水得意洋洋,挺着胸脯越发来劲:“怎么样?没话说了吧?曲正音,你今天要是不给我个交代,我就把你扭去祠堂,叫族长评评理!寡妇偷人,按族规可是要沉塘的!”

“沉塘”两个字一出口,曲正音彻底崩溃了,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她张着嘴想喊冤,可喉咙里像塞了棉絮,只发出呜呜的哭腔。

就在她膝盖快要沾到地面的一刹那,俞满一把从背后揽住了她的胳膊,硬生生把人提了起来。

曲正音回头,泪眼朦胧中看见女儿那双眼睛,里头全是狠劲儿和决绝。

俞满把娘亲扶稳,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王春水面前,劈手将纪云舟的手腕从那老太婆手里夺了回来。

指尖触到他冰凉的皮肤,感觉到他脉搏在薄薄的皮肉下跳得又快又乱,可她没有松手。

她把纪云舟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挺直腰杆,迎着满院满墙的目光。

打算实行自己的那个半坏不好的主意。

她字字清晰,掷地有声道:“你一口一个藏男人,一口一个偷人,毁我娘清誉。”

“你给我听好了。”

“他,是我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