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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不正经人

萧珩今年不多不少,正是而立之年。

当初乐平公主走水逃跑后,正妃的位置就一直空着。

朝阳城外有多少豪门贵戚家的女儿都盯着这个位置,但萧珩偏偏就是不娶。

终于在去年给皇帝庆生的宴会上,宰相和皇帝身边的大公公一拍即合,在宴会上唱了好几出,皇帝这才恍然大悟自己的宝贝儿子还一直缺个正妃。

于是压力给到萧珩,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就将宰相家的千金八抬大轿抬进了东宫。

宰相范之远在官场上就是一个老奸巨猾的狐狸,萧珩本以为这位相府千金也会和自己的父亲一样,是喜欢搞事的主,上演一波“有其父必有其女”的戏码。

然而,现实却狠狠地打了他的脸。

这位相府千金除了在新婚之夜他见过一次、看起来还算本本分分以外,其他时候简直是鸡飞狗跳。每次都有小厮告状,太子妃不是在不正经的楼里左拥右抱,就是在酒馆里喝得不醉不休。

关键她每回出府,俱是男装打扮,去楼里搂的也是男人。回宫时那么些眼睛盯着,外人不知是太子妃,只当东宫里藏着不三不四的人。外头常有好心人,拐着弯儿地劝萧珩:

“您宫里有不正经人,早打发了干净。”

萧珩一开始还真当真了,了解到事情的原委后简直是哭笑不得。

现在,他的太子妃又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左拥右抱,喝酒吃肉,歌舞升平,好不快活。

周绪见萧珩不言语,又小心翼翼地开口:

“殿下,太子妃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这都快到关口了。要不要……把她一起带回去?”

萧珩的目光仍落在楼下那人身上,闻言轻轻扯了扯嘴角。

“带回去?”他慢条斯理地将茶盏放下,“她是嫌弃宫里规矩多,嫌我这东宫闷得慌,这回怕是想着跑远些,撒欢撒个痛快。再往前二十里就是关口,她难不成还想跑到大汉那边去?”

周绪没敢接话。

萧珩站起身,理了理衣袖:“走吧,下去瞧瞧。”

楼下大堂里,范知微正捏着那只白瓷酒杯,眯着眼睛往嘴里送。左边那清秀少年殷勤地给她布菜,右边那俊朗青年端着酒壶随时准备添酒,她舒坦得眼睛都弯了起来,活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春绯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却跟见了鬼似的。

范知微余光瞥见她的神色,含糊道:“怎么了?站累了?累了坐下,又没人拦着你。”

春绯没动,只拼命给她使眼色。

范知微茫然地眨眨眼,顺着她的目光往身后一看——

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

萧珩就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负手而立,神色淡淡,正看着她。

不是那种偶然撞见的意外,而是那种“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演到什么时候”的眼神。

范知微脑子里嗡地一声,酒意散了大半。

她僵硬地扭过头,看了一眼左边的少年,又看了一眼右边的青年,再低头看看自己这一身月白男装,最后又看向萧珩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尴尬得头皮发麻。

萧珩没说话,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扫了一眼她身边那两人。

那目光不凶,甚至称得上平静。但那两个被揽着的人精却是惯会看眼色的,当即站起身来,赔着笑往后退。左边的清秀少年还极有眼力见地朝萧珩行了个礼,一溜烟跑了。右边的俊朗青年也不慢,转眼间两人就消失在后堂门口。

桌上剩了一桌残酒剩菜,和僵在原地的范知微。

萧珩这才开口,语气不咸不淡:“这酒楼看着倒是正经,原来也还有这些不正经的服务。”

范知微干笑一声,站起身来,硬着头皮行了个礼:“殿、殿下……好巧啊。”

“巧?”萧珩挑了挑眉,“是挺巧。本宫出京办趟差,回程歇个脚,都能遇上太子妃在这做什么?微服私访?”

范知微讪讪道:“不是私访,就是……就是……”

她脑子飞快地转着,忽然灵光一闪:“就是陪丫鬟探亲!春绯,对,春绯她想家了!她家就在这附近,我陪她回来探探亲!”

春绯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摆了。

萧珩看了一眼春绯,又看回范知微:“探亲?”

“对,探亲。”

“探亲为什么要扮男装?”

“男装安全啊!”范知微理直气壮起来,“殿下您想,我一个女子出门多惹眼,扮成男装就方便多了。您看我现在这样,活脱脱一个富家少爷,有钱人家的大少爷嘛,小偷小摸的见了都要绕道走,多安全!”

萧珩看着她,没说话,嘴角却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那笑容说不上是信了还是没信,总之看得范知微心里直发毛。

萧珩道:“那探好亲了?”

“探好了探好了!”范知微连连点头,“正准备回去呢,这就准备回去了。”

萧珩点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正好,一起回去。”

范知微一噎。

她想说自己马车也备好了、人也不少、不劳殿下费心,可对上萧珩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是……”她蔫蔫地应了一声。

站在醉仙居门口,范知微抬脚就往左边走。

“太子妃。”周绪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她面前,恭恭敬敬地一拱手,“殿下请您同乘。”

范知微的脚步一顿。

她扯出一个笑:“不用不用,我自己的马车挺好的,就不打扰殿下了。”

周绪没动,仍然是那副恭敬的模样:“殿下吩咐的,卑职不敢违命。”

范知微看向春绯,春绯则是低着头,假装在整理车帘,完全不敢看她。

她又看向周绪,后者的腰板挺直。

范知微:“……”

她认命地叹了口气,硬着头皮往右边走,周绪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车帘掀开了一角,萧珩正靠在车壁上,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折扇。那扇子遮住了他下半张脸,他左眼闭着,右眼睁着,正透过那道帘缝,往她这边看。

范知微一愣,萧珩那只睁着的右眼,飞快地闭上了。

周绪在身后轻咳一声:“太子妃,请。”

马车重新上路。

来时范知微坐的是自己那辆宽敞舒坦的马车,左拥右抱,好不快活。回时那两人早被打发走了,她自个儿也被请进了萧珩的车驾。

车厢比她那辆要小些,布置也简素,只角落里燃着一盏小小的琉璃灯。光线昏昏黄黄的,照得人骨头都发软。

萧珩靠在对面的车壁上,闭着眼。

许是连日赶路累着了,他竟真的睡着了。呼吸平稳而绵长,眉眼在昏黄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温和,少了白日里那股淡淡的疏离感。

范知微不敢动。她规规矩矩地坐着,双手放在膝上,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马车偶尔颠簸一下,她就绷紧身子,生怕弄出什么动静把人吵醒。

偷偷抬起眼,目光落在对面那人脸上。

车厢里光线暗,只能看清一个模糊的轮廓。高挺的鼻梁,微微抿着的薄唇,还有即便睡着也不曾完全舒展开的眉心。

她看了一会儿,又飞快地垂下眼。第一次见面那天,她也没敢细看。

新婚之夜,红烛高照,她顶着沉甸甸的凤冠,眼前垂着密密匝匝的珠帘,只隐约看见一个人影坐在床边,玄色喜服,身姿如松。他说了什么,她全没听进去,只记得自己的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震得耳膜发疼。

后来他就走了。掀盖头的是喜娘,服侍她安寝的是丫鬟。她躺在宽得能滚三个来回的床上,盯着帐顶绣得繁复的龙凤呈祥,心想:这就嫁完了?

再后来,她就再没见过他几面。

倒也不是完全没见过,宫宴上远远望见过两回,他坐在皇帝下首,跟那些大臣说话,偶尔举起酒杯,眉眼淡淡的,谁也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她坐在女眷那一堆里,隔着满殿的觥筹交错,隔着层层叠叠的珠翠钗环,偷偷看了他几眼,又赶紧收回目光。

范知微知道他不喜欢她。

她于他而言,不过是一道不得不完成的圣旨,一个宰相府送来的摆设,摆在那东宫的正院里,安分守己就行。

想到这里,范知微的目光黯了黯。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个人,传闻中的乐平公主。

那位据说倾国倾城的女子,那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才女,那位让萧珩十九岁就一见倾心、以至于十年都不肯再娶正妃的人。

该是怎样的风华绝代呢?

她没见过,但听过太多传言。听说乐平公主擅琴,一曲能使鸟雀驻足;听说乐平公主工诗,即兴之作便能让翰林院的学士们自愧不如;听说乐平公主通音律、善丹青、晓棋艺,是当之无愧的才女。

而她范知微呢?

虽出身相府,却是从小被判作不详的征兆,她爹把她丢在乡下养。书是读了,字是认了,可那些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她样样拿不出手。

她最擅长的是翻墙、爬树、偷偷溜出府去街上吃馄饨,是换上男装往那些不正经的地方钻,听小曲、看杂耍、跟那些来路不明的人喝酒划拳。

她养母每每气得跳脚,骂她没个女孩儿样。

可骂完了,还是由着她。

她原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嫁个寻常人家,关起门来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谁知道她爹忽然攀上了皇家的高枝,一道圣旨下来,她就被八抬大轿抬进了东宫。

像萧珩那样的人,生来就该配乐平公主那样的女子。风华绝代,才情无双,站在一起便是一幅画。

而她呢?

她只配躲在这昏黄的车厢角落里,偷偷看他几眼,然后在心里叹一口气。

马车又颠了一下。

萧珩的眉心微微动了动,范知微连忙收回目光,垂眼盯着自己的手指,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片刻,那边又安静下来。

她悄悄抬眼,见他没有醒,这才松了口气。

车轮辘辘,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