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油瓶在洗澡,我坐在椅子上等他。
书桌上放着一小把松子,不知从哪儿来的,我拿起一粒尝了尝,好香。索性打开手机,边刷边吃。这松子味道极好,越吃越停不下来。
吃着吃着,我察觉到有点不对劲,明明吃了不少,果壳就堆在一旁,那一小把松子的份量却丝毫未减。
这是怎么回事,我心中诧异,想要起身查看。刚一动,却发现自己根本起不来了。
低头一瞧————我竟不再是我,而是变成了一只渡鸦。
确认了一下,没错,确实是一只渡鸦。
我站在椅面上,倒也没有特别慌乱。估计是那把松子有问题,吃了能使人致幻,或是其他之类的邪门东西。况且能飞的诱惑力实在太大。我很想试试。
轻轻一跃,居然真的稳稳落在了书桌上。体感相当真实。
这时,卫生间的水声停了,闷油瓶洗完澡出来了。
我站在书桌上的松子旁。心说不知闷油瓶能不能看到这致幻奇观。没两分钟,他擦着头发走出来,先往床上看了一眼,随后目光移动,就看到了我。
我努力站定,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
闷油瓶走过来,看着我,又看了看那把松子,轻轻“啧”了一声,低下头仔细察看。他看得很认真,很有耐心,研究完一粒,又拿起另外一粒。全程没有和我说一句话。
这反常的安静,让我陡然冒出个疯狂的念头————难道一切都不是幻觉,我真的,变成了一只鸟。
这实在是万料不到的情况,我成鸟了,那闷油瓶以后怎么办。
想到这里,心口猛地一揪,一股压不住的牵挂和涩痛涌上来,我不敢再想,下意识地走到他手边,用翅膀蹭了蹭他。
闷油瓶看着我,神色柔和,伸手轻轻抚过我的羽毛,像是在让我安心。
随后,他拿起几粒松子,捻开果壳,把果仁放进嘴里,坐在椅子上,开始吃起来。
我猜要想救我,他先得以身入局,也就安然等着。
没想到这一等,却等了很久。
闷油瓶没有再碰我,也没再说话,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吃。二十分钟,三十分钟,一个小时。他吃得实在太多,我不得不扑棱翅膀,来提醒他喝掉了床头的两杯水。
三小时后,松子终于吃完。闷油瓶收拾干净,推开了书桌前的窗户。
晚风卷着月色,轻轻吹进来。
他重新坐下,看着我,目光静如深潭,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有话要说,最终却只是抬起右手,轻轻遮住了我的眼睛。
瞬间一片黑暗。
我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一.
二.
三.
四.
五.
十秒过后,黑暗消失。我睁开眼睛。
没有任何变化。
我还是一只渡鸦,闷油瓶还是闷油瓶。
恐惧一点点爬上心头。
我不能就这么变成一只鸟,再说也有规定,建国后不许成精。
还没来得及思考应对方案,狂风骤起,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腾空而起。瞬间便被卷出窗外。
不行。
我拼命扇动着翅膀,对抗暴风,回头望向他。
闷油瓶伸手,飞快地在我身上画下一道记号,随后松开手,一瞬不瞬地看着我。他的眼神悲伤到了极点,又淡然到了极点。
早晚都会有这一天。
我只是不曾料过这结局。
却无能为力,只能被风带着,越飞越远。
我被迫一直飞,一直飞。飞过一层又一层垂天之云,仿佛没有尽头。
巨大的痛苦和悲伤慢慢淡去,慢慢变得麻木。
在无边无际的夜空里,我机械地扇动着翅膀,重复着,重复着。
生命,原来是一场无能。
不过,是人总有执念,有一件事,我实在是放不下,实在想去做。
当飞到第九千九百九十九层时,身体再次传来巨痛,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裹紧每一寸骨骼,向内收拢。我隐约预感到,自己也许即将抵达某地。
翅膀在撕裂,羽毛一根根脱落,消散。前尘往事,如走马灯般在心头掠过。
我这一生,遇过很多人,经过很多事,有过很多的传奇,和很多感情,也算精彩,不虚此行。
每一根羽毛的褪去,都是一场忘记。如同那年长白山的大雪,簌簌落下。我的记忆也随之落下。
当所有的撕裂与疼痛都消失后,我变成了一团极轻盈,极柔软的存在,悠悠浮于空中。
我成了一滴水滴。
水滴。我心说这下真装了个大的,估计三体人见了都得懵逼,再也无法锁死我们的科技了。
这变身荒谬又怪诞,却莫名合我心意。
水滴,或许正是击穿终极,灭了天授的绝好利器。
来吧。
干完这最后一票。
······
······
但是真相,远比热血残酷。
无论我飞了多久,飞了多远,多么无限接近,都没有三体,没有天授,没有终极。
有的,只是茫茫夜空,无尽飞行。
人身,鸦翅,水滴,统统无用。千般规则,万种执念,结局都是非我所料,非我所能。
生命就是一场无意义的无用。这无用真实不虚,辽阔而高远。
四百年后。
我见诸相非相。
也罢。
忽然从身后传来一丝极细,极轻的声响。我回头,就看见一滴澄澈无瑕的水滴,正穿过寂静长空,默默朝我飞来。
它有一双淡然到极致,安静到极致的眼睛。
我不知道这四百年他经历了什么,但他看向我的眼神,和四百年前一模一样。
我没有忘记那双眼睛。
归宿瞬间降临。
一种新的自由随之而生——超越道法,超越无常,使我想走就能走,想停便能停。
譬如此刻,我就停了下来。停在月下,默默等着他。
等着他为我而来。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今晚的月色真的很美。
当闷油瓶到达后,我才发现,在这片广袤而深远的宇宙中,远不止我们两个。
还有无数水滴,忽明忽暗,若即若离,悬浮于九天之上。
众生皆有一死,没有人是盖世英雄。
但,
我们后会有期。
后记:
我们后来曾遇到过一颗水滴,又胖又圆,一直冲着我们眨眼。我问闷油瓶,会不会是胖子。
他看了看,说不是。
我又问,胖子能不能用敲敲话联系我们。
闷油瓶道,太远了,不能。
我想了想,再问,那量子纠缠呢?用量子纠缠的办法行不行得通?
闷油瓶看着我,无奈道,他得先学会。
胖子,学习吧,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