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山监狱。
灰白狱服上“蓝山监狱”的字样早已洗得发白,老者端着一杯龙井茶,桌前茶具带着岁月痕迹,却依旧精致。
茶壶腾起袅袅热气,茶香漫溢,与这铁窗囚笼格格不入。
他抬眼望向沉沉压下的天色,云层厚重得仿佛要坠落,将最后一点天光彻底吞噬。
脸上那道从眉骨劈至下颌的长疤皮肉微凸,即便静坐,也透着慑人的狰狞,藏着半生风霜与狠戾。
直到那位被李千忆称作李姐的女狱警悄声走近,脚步轻得生怕打破沉寂,老人枯寂如寒潭的眼底,才微起波澜,褪去几分麻木。
“K老,她已经出去了。”李姐声音压得极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好。”
一个字,沙哑干涩,自喉间滚出,听不出半分情绪。可放在膝头的右手,却在无人看见处,悄然攥紧。
“K老为何不跟着?您看上去,很担心她。”李姐忍不住追问。她追随老人多年,从未见他这般心神不宁,哪怕在最艰难的岁月里,他也始终胸有成竹。
老人左手轻轻抚过脸上的疤,指尖极轻,似怕碰疼什么。可记忆里刀割火灼的剧痛,连同刻骨恨意,依旧清晰如昨,深嵌骨血。
半生济世救人,却因一时心软,只落得满心悔与恨。
他在心底无声一叹,眼底掠过隐忍决绝——
我若在她身边,她便会有所顾忌,束手束脚。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盯着我一个就够了,不能再让她被牵连。
“她有足够的自保能力。”老人声音平淡,却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坚定,“我不能成为她的软肋。”
“而且,我老了。外面的广阔天空,属于她。”
夜色渐浓,狭窄小路。
顾成栋缩在车里,车门落锁,车窗紧闭,勉强隔绝外界寒意,却挡不住心底翻涌的恐慌与烦躁。
他竭力平复恐惧,强迫自己不去在意身处何方。
靠在驾驶座上,指尖冰凉,一遍遍地刷着手机视频,想用无关紧要的画面压下那股莫名的慌。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如一个世纪。
手机信号时强时弱,屏幕光映在脸上,忽明忽暗,将眼底焦躁衬得愈发刺目。
忽然,信息提示音突兀响起,刺破车内死寂。
是康优优发来的,语气依旧甜软依赖:
“成栋哥哥,事情办好了吗?我妈妈今天做了你爱吃的菜,晚上过来吃饭吧。”
熟悉的温柔画面瞬间涌来,穿透心底慌乱——
“成栋哥哥,你是最棒的!”
“成栋哥哥,我最喜欢你了!”
“成栋哥哥,你千万不要丢下我……”
他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声声软语里,缓缓松垮。
没错,他更爱优优。优优才是那个需要他、依赖他的人。他不能让她担心,更不能让她受半点委屈。
指尖飞快敲击屏幕,回复刻意温柔从容:
“办好了,我还有工作要处理,今天就不过去了。后天是你生日,我会亲自来给你庆祝,给你准备了惊喜。”
发送完毕,他稍稍松气。
可一想到李千忆,想到她抛下自己时那冷漠眼神,想到退婚后她或许会嫁给别人,心口又莫名窜起一股闷堵的不爽。
他很快自我安慰,嘴角勾起不屑弧度——
一个坐过牢的女人,满身污点,哪个世家会不计较?怎么可能有人真心愿意娶她。
更何况她心高气傲,当年为了嫁入顾家,不择手段,装重伤、害养母,连养育自己多年的恩人都能下手。
这般心狠手辣,分明是爱惨了他,才会疯成那样。
这么一想,心底不爽渐渐散去,彻底放下心来,仿佛刚才的恐慌烦躁,全是错觉。
三天前,康明理那通电话,仍在耳边盘旋。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没有一丝波澜:
“成栋,监狱那边说,她提前出来了……辛苦你去一趟吧。”
“提前”二字轻描淡写,却重重砸在顾成栋心上,震得他久久回不过神。
八年刑期,竟硬生生缩至不足三年。她到底用了什么肮脏手段?
当年那桩旧案,骤然清晰——
为了嫁入康家,为了取代康优优,李千忆竟对抚养自己多年的养母下手,手段残忍,还将所有罪责,都嫁祸给无辜的康家养□□优。
当年法律给出“公正”判决,将她送入监狱,他以为那便是结局。
可如今“提前出狱”四个字,却像一记响亮耳光,狠狠扇在所谓正义之上,是对那场判决最无声的嘲讽。
康明理在电话里的话,依旧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
“康家的情况你也清楚。血缘归血缘,但有些事,勉强不来。”
话说得含蓄,意思却明白如昼:
康家不打算认回这个亲生女儿,更不欢迎她踏回康家大门一步。她于康家而言,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甚至是一桩耻辱。
顾成栋想起康家那座永远亮着水晶灯的大宅,平日佣人穿梭、司机待命,一派荣华富贵、门庭若市。
可到李千忆出狱这天,康家连一个愿意去接她的人都找不出,最后,还是推给了他。
哪里是派不出人,分明是无人愿去,无人肯沾她这个“污点”。
他捻了捻手中烟,指尖微颤,忽然觉得无比可笑。
笑李千忆的执着,也笑她的可悲。
她这些年苦苦追求的,不就是康家的身份、财富与光环吗?
为了这些,她不惜斩断养育恩情,践踏良知,双手染血,活得面目全非。
可到头来,那座她梦寐以求的康家大宅,那扇她拼了命想推开的门,却对她关得比谁都紧,连一丝缝隙都不肯留。
若是她此刻站在车外,站在这片幽暗里,顾成栋真想摇下车窗,冷冷对她说:
给你一笔钱,去租间干净屋子,或者干脆离开这座城市,重新开始吧。
你那颗永远填不满的虚荣心,也该醒醒了。
你所追求的一切,从来都不属于你。
他静静坐在车里,点燃一根烟。火光在幽暗车厢里一闪一闪,映得脸上神情忽明忽暗。
烟味弥漫在狭小空间,呛得他微微咳嗽,却半点没有熄灭的意思。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只能坐着,等待着,任由不安再次席卷心头。
窗外云层越压越低,黑沉沉一片,不见半点星光,似在酝酿一场迟来的暴雨。
狂风卷着寒意,拍打着车窗,发出砰砰闷响,更添几分孤寂与绝望。
后天就是优优的生日宴会。
他早已在市里最大的国际酒店定下场地,准备给康优优一场盛大而浪漫的生日惊喜。
他在心底一遍遍祈祷:
但愿李千忆不知道这件事,但愿她不要出现,不要来破坏这一切。
不然,以李千忆现在的性子,现场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不知道会给优优带来多大伤害。
而他,绝不能让如此温柔善良的优优受半点委屈。
优优才是世家千金的典范,举手投足都是温柔闲静,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不像李千忆,虽然略通医术,会煲点汤,会读书。其他的一无是处。
车厢里,烟蒂越积越多。
顾成栋的眼神愈发复杂:不安、不屑、担忧,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李千忆的异样情绪,在这片幽暗绝境里,悄然蔓延。
第二天,李千忆起了个大早,带着一身非主流打扮的阿泰,径直往康家而去。
康家别墅坐落在半山腰,是五年前才搬入的富人区。
虽不及顾家底蕴深厚,却也在B市稳稳占了一席之地。
当初若不是养母以死相逼,说一看见她,就想起惨死的丈夫,求她认回康家;
若不是顾成栋承诺,只要她认回康家,两人便门当户对,婚事再无诟病——
她根本不会踏足这所谓的亲生家庭半步。
看着门前的可视门铃,曾经刷脸就能进入,如今权限早已被删得干干净净。
她按响门铃。
管家季伯从门内走出,脸上挂着职业化的温和笑意:“大小姐回来了?”
“嗯,季伯。”
“康家人都在吧?”
“二少爷昨天出差了,其他人都在用早餐。”
“大小姐,吃过早餐了吗?我给您备了点。”
“谢谢季伯,不必了。”
被引进客厅,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康明理。
一身笔挺西装,面容温和,一双桃花眼与李千忆极为相似。
三年商界沉浮,早已磨出一身从容气度与压迫感。
他右手提着公文包,显然正要出门。
看见她进门,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李千忆,记住,你虽然与我们有血缘关系,但康家容不下心术不正、手段恶毒的人。要想留在康家,就好好和优优相处!”
“哦?”李千忆尾音轻挑,目光淡淡扫过他,“可若不想好好相处的,是她康优优呢?我的——亲——哥——哥。”
最后三个字,她念得极慢,一字一顿,像冰珠砸在大理石上。
康明理脸色更沉,语气冷硬:“只有你才是恶毒的,若不能与优优好好相处,你就滚出康家。”
“还有,康家不欢迎不三不四的人。”
他目光扫向一旁的阿泰。
阿泰只是勾起唇角,笑得漫不经心又极具攻击性:“啧,好一个睁眼瞎的亲哥哥,真是大开眼界。”
这康家是脑子有病吧?姐姐要不是得隐藏身份,用得着和这些人虚与委蛇。
“你!”
恰在此时,助理电话打来,康明理铁青着脸,匆匆离去。
康母从厨房内一脸焦急地冲出来,康优优从旁搀扶着。
康母一把挣开康优优的手,上前拉住李千忆,眼眶瞬间泛红。
“忆忆,你怎么出来了?”
李千忆心底冷笑。
康优优那动不动就梨花带雨的做派,果然是遗传自这位母亲,不愧是相处二十年的“亲”母女。
“嗯,出来了。”
康优优面上一派温和善良,话语也含着关切:“姐姐,你终于回来了,我们都好想你。哥哥和爸爸也不知道判刑会判得这么重,为你打点了很多钱,却还是让你进了关押穷凶极恶犯人的蓝山监狱,姐姐没受什么苦吧?”
一句话,便把家里的态度说得明明白白。
不就是想说,家里打点钱,就是为了把她扔进最残忍的监狱?
因为不爱,所以可以狠心到这个地步。
想要养女抢她的未婚夫,就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
“哦?那请问父亲,都打点了谁呀?我觉得收受贿赂却不干人事,可以请康家的律师团队去告他们。”
“阿泰,明天去查一查。”
李千忆冷眼看了看撒谎不打草稿的康优优。
康优优眼神明显闪躲了下。她不能让李千忆去查,不然她做的手脚被查出来可不得了!
当年是打点了青山监狱,只是顾老爷子那边对康家施压说,如果让李千忆去坐牢,千万别送李千忆去蓝山监狱。
其他地方都行!
蓝山监狱是出了名的酷刑所在地,关押着重刑犯。
既然李千忆不想去,她就偏要让她去。
所以动用了人脉,把李千忆送了进去。
只是自此以后,她就再也没见过顾爷爷。
两家的合作也遭受了一点影响。
但目前,顾家已被顾成栋父母掌控部分,合作也更加紧密了。
康父坐在餐桌主位,语气淡漠,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既然回来了,就别再惹事。大家都要工作,不像你无所事事。吃过早饭,就待在家里,哪里也别去。”
“等过几天,我给你找个合适的人,你早点嫁出去。顾家那边,你就别想了。”
看来,所有人都知道顾成栋去找她签退婚协议了。
李千忆轻轻一笑,眼神冷冽:
“哦?那要让你失望了,我没签。顾爷爷,还没点头。”
“就算真要退婚,那也是我和顾家的事,轮不到康家做主,更不会便宜了你,康优优。”
“姐姐,我怎么会和你抢婚约呢?我和成栋哥哥互相喜欢。”
“姐姐,你也不想有名无实的婚姻吧?”
“有何不可,至少是个法律承认的关系。”
阿泰在边上微笑着开口:“你父母不详,做个三,也挺配的。”
康父康母勃然大怒:“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滚出康家。”
“会走的。放心!”
阿泰人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康优优,还有,你别叫我姐,我听着不舒服。”
她转头看向康母!
“母亲,你只生了我一个女儿吧?”
“这是当然。”
“优优虽是福利院抱来的,但相处二十年,和我亲生的没两样。”
“忆忆,我觉得优优说得对,强扭的瓜不甜。”
“你还是……”
“母亲,我的私事就不劳母亲费心了。”
“我们俩相处毕竟满打满算才五年。”
“不熟。”
“忆忆,你怎么能这么说,你身上可是留着我的血。”
“血缘,对比你们二十年的相处,微不足道。”
这是当年李千忆回康家时,康母和她说的话。
如今,她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
李千忆带着阿泰上楼。
康父以为她只是上楼休息,心里因李千忆的到来烦躁至极,甩手离开上班去了!
康母回了她的小佛堂,祈祷着三年的平静生活,别被打乱。
李千忆在房间里收拾东西,收完后。
径直闯进了康优优的房间,阿泰直接把康优优丢出了门外,李千忆在里面翻找。
康优优一直在门口求饶:“姐姐,你想要我的房间,我可以让给你,你也要让我收拾收拾啊?”
心里却骂得比谁都狠:李千忆,你给我等着。
不就是仗着是亲生的吗?我能送你进监狱一次,就能送第二次。
佣人们站在门口,却进不去,家里的保镖,已经被康父和康明理带走了。
谁知道家里能出这事啊?
康母得到消息后也来劝,李千忆让阿泰递了杯她加料的水,便再没管她。
一个小时后,李千忆终于翻遍了整个房间和衣帽间的角角落落,却没有翻到她想要的东西。
李千忆带着阿泰和行李,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