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杯樱桃气泡酒,1盘椒盐薯片,87联币,不支持光脑支付。”
地下酒馆闪烁着暖色调的七彩灯光,光芒有些晃眼,周围充斥着欢笑声,无比喧闹。
柜台旁,男人支着胳膊,微微俯身,指了指一旁的菜单。
李耀贞软磨硬泡:“我们什么关系啊,你还和我收钱?”
“我们什么关系?”男人微微歪头。
“养父女。”李耀贞顿了顿,蹦出了这么一个惊世骇俗的词语来。
男人砰的一下把餐盘扔到她面前:“端上,自己找地方坐,还有别叫我养父,谁是你爹,瞎认亲。”
李耀贞一点不生气,她知道自己这顿饭又可以赖账了。
她一落座,刚才还在柜台旁擦杯子的男人就坐到了对面。
他同样有着黑色头发,长度大约及肩,在脑后半束起上面部分的发丝,扎得松松垮垮的。
天花板上紫红色的灯光在打在他的头顶,光线阴影之下,是一双深灰色的眼眸,乍一瞧见,难以辨别年龄。
“我刚刚开玩笑的,以后不那么叫你了,”李耀贞笑眯眯地从身后掏出个小盒子,“40岁生日快乐,叔。”
“还不如刚才那个称呼,”男人向后靠了靠,“我看起来有那么老?”
这个时代的人大多显得年轻,按150多岁的寿命算,确实不老。
但和26岁的李耀贞相比,还是差了一辈。
“你打开看看,”李耀贞催促他,“快点,连子骞。”
刚才还开玩笑地叫他养父,现在又这样直呼其名。
连子骞笑笑,低头拆开盒子,然后挑眉:“这是什么?”
“这是我用源能矿石亲自打磨而成的项链,特意做成了爱心的形状,代表了我对您的孝敬之心。”
“这是爱心?”连子骞举起项链,“我还以为是什么多边形抽象项链呢。”
李耀贞无语地说:“没审美,没品味。”
连子骞收起项链:“听说你请了一周假,怎么,身体不舒服?”
李耀贞想到几天后傻白甜死对头就要送上门,心情十分爽快,表情不自觉地放松许多:“没有,就是想歇一歇。”
“我还以为你是听到何乐维下访的消息,为了躲他才特意辞职的呢。”连子骞一边说,一边打量着她的神色。
听到这话,李耀贞坐直身体,眯了眯眼睛,与他拉近了距离:“还有这事?”
“你不知道?”连子骞挑眉。
“白眼狼认祖归宗后恨不得把我这个小伙伴撇得干干净净,我俩最近可没联系过,”李耀贞抓了口薯片塞进嘴里,“他去哪里都不关我的事。”
连子骞抿了口樱桃气泡酒,没有再说话。
这样的生日小聚持续了很多年,唯独只有最近几年,餐桌上只剩下他们二人。
李耀贞又抓了把薯片,突然注意到什么,她伸出胳膊,攥住连子骞的手腕:“你受伤了,怎么缠着绷带?”
连子骞触电一般地缩回手:“洗盘子的时候被割伤了。”
“不是给你买清洁机器人了吗?”李耀贞皱眉。
“卖二手了。”连子骞诚实回答。
“好你个连子骞,我送你的东西你转头就卖二手,有你这样的吗?”她愤怒拍桌。
“今年是最后一年了,”连子骞说,“还差35万联币。”
李耀贞闭了闭眼:“苍天啊,连子骞,大哥,叔,你嘴里能不能有句实话,你不说就差2万就还完了吗,怎么现在又35万了?”
“之前骗你的,怕你担心。”连子骞说。
“放屁,”李耀贞翻了个白眼,“你早年欠的钱,你自己想办法,我可不管你。”
她举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又说:“你就是被扒光衣服扔到兰瑰区的臭水沟里飘着我都不会帮你的。”
连子骞笑了:“怎么描述得这么具体。”
李耀贞笑容收敛了一些,她盯着杯中摇晃的可食用树叶,脑海里闪过记忆深处的画面。
臭气熏天的河道,拥挤的围观人群,还有河面上那具漂浮着的膨胀尸体……
她闭了闭眼,站起身:“连子骞,你真得给我磕一个。”
连子骞仰头看向她:“你......”
“等着吧,联币我给你弄,”李耀贞说,“记得打欠条,1.5倍还给我。”
李耀贞刚坐下没多久就风风火火地走了。
连子骞在原地坐了一会,还是放心不下,准备跟上去。
“真有情调,两个人喝三杯气泡酒。”女人幽幽的话语从一侧传来。
仇静双臂抱胸,斜靠在墙边:“你和她说什么了,一来就看见她急匆匆地出门。”
连子骞叹气。
“其实我有点好奇,你怎么能欠下这么多钱,这么多年过去,还了得有500万了吧?”仇静说,“那孩子,估计要把镜管局给她的赔偿都转给你。”
“当初她死里逃生回来,说是得了赔偿,具体金额我不清楚,怎么问她都不说,”仇静拉开凳子,坐在他旁边,“防我跟防贼似的。”
“她平时都不舍得花钱,我不该和她说的,”连子骞起身,“我去找她。”
还了这么多年,也不差这一点,用不着她的赔偿金。
仇静拿起桌子上那杯无人品尝的气泡酒,尝了一口,然后说:“那没心没肺的死丫头,对你倒是挺好的。”
她放下杯子:“这杯给谁点的?”
“明知故问,”连子骞轻声说,“给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
“说得跟他死了一样,”仇静笑了,“人家活得好着呢,昨天我还看到了,就是离得有点远。”
她伸出胳膊,拎起桌子上的项链:“这也太丑了吧,源能矿石倒是质量不错,你还要吗?不要卖给我。”
连子骞抢回去:“这个不卖。”
仇静打趣说道:“人家把你当亲人,反过来,我看你好像不是这样哦。”
连子骞皱眉:“瞎说什么?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才半人高,还在雪地里冻得流鼻涕呢。”
仇静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也笑了起来:“她要是知道你揭她老短,肯定要跟你急。”
她拖着下巴,望着连子骞,语气突然认真起来:“你的胳膊,不想办法看看吗?”
连子骞右手触碰了一下受伤的左臂,然后摇摇头:“现在能吃药控制。”
“吃药只能缓解,不能根治,”仇静说,“要不截肢吧,我这有合适的义体。”
连子骞继续摇头。
仇静眯眼看着他,突然感觉不对,她站起身,抓住连子骞的手腕,状似要撕开上面的绷带。
“别这样。”连子骞躲闪。
仇静语气严肃许多:“我是医生。”
她生拉硬拽地把连子骞拽到休息间,拆下他的绷带,然后倒吸一口凉气。
“你管这个叫没事?你都快变异了!”仇静语气有些急,“你是不是进污染区了,什么时候离开的主星?”
连子骞无奈交代:“上个月,有个私人委托费用可观,我想快点还完钱。”
“好了,现在钱能还完了,”仇静生气地说,“然后呢,你还能活多久?”
“那孩子还要用自己的赔偿金给你筹钱,你这个样子,她知道了会——”仇静没再说话了。
“我找人看过了,污染程度太高,没有办法治疗,”连子骞闭了闭眼,“等那天快来的时候,把我扔到荒星去吧。”
“你这话还是和李耀贞说吧,看看她愿不愿意把你扔过去,”仇静说,“这事我会和她讲,你就等着狂风暴雨到来吧。”
——
李耀贞一边往外走,一边编辑光脑短信。
她给西奥多发了消息,除了提前见面时间外,还让他带上30万联币。
她对他的控制力早在那十几秒之后消失,现在的西奥多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状态。
但不知为何,李耀贞总觉得他会老老实实过来,说不定还会把钱带上。
毕竟西奥多这人脑子不太对,从小脑回路就有问题。
一般人被火灼烧,第一反应都是赶紧躲开,下次避着点。西奥多却是那种被火烧得有点疼,于是下次还来,想看看烧的是不是和上次一样疼的人。
而李耀贞就是那团火。
她有5万多联币的光脑存款,是当初“意外”被困,差点葬身武器之下的补偿,这钱少得可怜,一看就是被人层层吃了回扣。
但在下城区,这已经是一笔可观的收入了,至少这两年多里,她从没有过动这笔钱的打算。
不过连子骞还差些钱的话,她愿意暂且用这个补上,就当是他当初拼命把她从死神手里拉回来的回报吧。
回到家后,她趴在床上,望着识海里那片空荡荡的空间。
属于自己的那颗星星最近不再闪烁了,它的光芒暗淡无比,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李耀贞闭上双眼,感受着身体里流动的力量。
还是太弱小了。
她无法检测自己的源能水平,但简单估计,能力应当不高。
虫母转化异族雄虫,除了要进行亲密行为外,还要通过精神力供给来帮助雄虫羽化破茧,这对她来说将会是一个巨大的消耗。
以她目前的贫穷程度,还无法承担抚养幼虫的责任,最好还是转化那些不缺钱的上城区居民,让他们来哺育幼虫。
她不需要常常露面,更不需要亲自抚养。
种族的精神力像一张网络连接她与她的孩子们,天然的牵绊注定了她与幼虫不会产生任何隔阂。
她只要等孩子们长大一些就行,她们会主动跟随她的。
想完这些,李耀贞开始在光脑上搜索关于类似种族的研究资料,却一无所获。
她思索片刻,决定登录其他国家的网络查询看看。
维瑟兰帝国的官方数据库没有,不代表其他国家没有,比如某个人类国家,它与镜世界的联系相比维瑟兰帝国就要紧密得多。
她切换网络,认真检索,总算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特拉克虫,镜世界物种,后宜居源世界,当前已......灭绝?”李耀贞念出这行字。
她观看着屏幕上的照片,一张张翻阅。
这些照片都是几千年前的研究资料,还有部分关键信息缺失,但望着画面上那灰蓝色的肌肤,她还是有了隐约的猜测。
这个有些像,但已灭绝是什么意思,她那天见到的难道不是这个种族的虫母幼虫吗?
而且,她只是个人类,为什么可以和它结合呢?
李耀贞忽然又想到一个问题,西奥多被她转化之后,会不会化身为种族原型,他还能变回人类吗。
那她呢,她会不会也在某一天被体内属于这个种族的基因彻底同化,再也变不回人类呢。
李耀贞皱眉沉思片刻后发现自己好像有些想偏了,赶紧目光落回荧幕,继续翻看研究资料。
“种族构成:虫母、雌虫(基础工虫)、雄虫,无高级文明,无拟态人类能力,”李耀贞表情严肃,“普通雌虫无生育能力,对族群绝对忠诚......”
“......据学者研究,这种种族结构是数万年进化后的一种自主选择,它保证了整个族群的发展,无生育能力的基础工虫不会稀释虫母的血脉,从而确保整个族群精神网络的稳固,因为这种网络的连接与血缘有着不可忽视的正向关联性。”
李耀贞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什么意思?”
没看懂。
什么叫精神力网络与血缘有着不可忽视的正向关联性?
这个网络只能够连接虫母和她的孩子们吗?
不,不对,明明当时精神控制西奥多的时候,他在自己的精神识海里也闪了一下。
李耀贞想不清楚,一切只能等她将他彻底转化后才能验证。
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她从床上起身,走到窗边,关上窗户,然后又将窗帘牢牢拉紧。
门外传来敲门声,她叹了口气,以为是仇静,噔噔噔地走出卧室,猛地打开门。
“来找我干嘛,我知道之前弄坏你设备的钱还没赔,这个不急,等我——”李耀贞的话停在原地。
她眯了眯眼,目光不善地看着这个着装诡异的不速之客。
那是一个身形高大的年轻男人,长相有些面熟。
一头红棕色卷发,肤色比她深一些,鼻梁上有着小片浅淡的雀斑。
他穿着灰色毛领外套,似乎是淋着雨过来的,衣服湿透了,头发也是,发丝湿哒哒地贴着额头。
雨水顺着他的肌肤向下滚落,落入衣领之中,他掀起眼皮,露出深邃眼窝下的那双碧色眼眸。
李耀贞没有说话,只是目光谨慎地盯着他。
一旁就是她的厨房,里面有一把擦得锃亮的刀,平日里用来切菜,偶尔也能用来防身。
她做好随时动身的准备,但面前那人却向前一步,在她诧异的表情中开口道。
“虫母......”
李耀贞睁大眼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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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养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