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点伤口,几乎是眨眼就愈合了。
光华散去,屋内徒留黑暗。
漫长的死寂后,余初晏开口道:“我没有心,给不了你想要的,别选我了。你下半辈子还长着,总有一日会遇到真正同你心意相通之人。”
她收起匕首,转身就要走。
好冷,得赶紧回国师府驱阴气。
“阿晏别走!”赵景泽扑过来死死抱着她的腰,“我说错话了,你打我吧!我只选你!除了你不要别人,你别走!求你了!”
他一直在哭,眼泪全落在余初晏后肩,打湿了一片。
余初晏想挣开,但他抱得太紧,又怕伤到他,劝道:“你这又是何必,我做不到像母后和陛下那样跟你一生一世一双人,何况总有一日我会离开,你明明知道的。”
“我不知道!”赵景泽哭得更大声了,“你去哪我就跟着去哪,日后我也去修仙!”
余初晏没有告诉他真龙不能修仙,伸手去推他在颈肩乱擦眼泪的脸,“放开我,听话。”
“我不放!”
赵景泽如今什么都听不进去,除非余初晏松口说她不走,不然他绝对不会放手。
余初晏叹口气,“你到底想怎样?”
赵景泽也不知道,他一想到阿晏身边其他人仍会涌上怒意和厌恶,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才能留住阿晏,赶走那些可恶的情敌。
闪电忽而照亮房间,紧随而来是阵阵惊雷,短短几句话功夫雨从稀稀落落到倾盆大雨。
迟钝如赵景泽觉察到了一点不对,他问:“阿晏,你怎得这么冷啊。”
他冻得打了几个喷嚏,都没有放手的意思,僵硬地问:“是不是刚才……你受伤了才这么冷?都是我的错。”
眼见他又要放声大哭,余初晏妥协了:“你放开我,我不走。”
赵景泽不怎么相信,迟疑地放松了一些力道,大有余初晏再往外走他还是会死死拖住她的架势。
余初晏轻巧地旋身,再度与赵景泽隔开了些距离。
今日怕是走不成了,横竖她如今并非必须要沈观月的琴音了,就在这驱阴气好了。
至于赵景泽,他有紫宸之气护体,想来不会被溢散的阴气影响。
“此先你曾问我为何非得留在月凰,这便是缘由。”余初晏拉起袖子,她小臂上逐渐凝出一层冰霜。
白得几乎透明的肌肤下淡青色的灵力对抗着寒霜,不让其继续蔓延。
赵景泽想要碰,余初晏避开了,“既然你执意让我留下,那便离我远些。”
“我不怕冷。”赵景泽吸了吸鼻子,好吧是有些冷。
“不怕冷也不要太靠近我。”
余初晏情绪淡淡的,这种时候她通常都不太想理会他人,她抬手给沈观月送了只纸鹤,随后绕过赵景泽往内室去。
赵景泽眼巴巴跟在她身后,觉得太冷了悄悄找了两件冬裳穿上。
“阿晏,你隔一段时间就会这样吗?那会不会很难受?月凰有何不同,为何你之前不能离开月凰?现下又能离开了……”
余初晏被念得头晕,“安静点,不然我走了。”
赵景泽老实了,蹲在踏脚处,不敢靠太近又不想离太远,只能委委屈屈地上身趴在床沿。
而余初晏直接躺进床榻最里侧,双手交叉置于腹间,准备运功驱阴气。
还不忘把青渊放出来,叮嘱她万一赵景泽承受不住过重的阴气,就把他扔出去。
青渊同赵景泽大眼瞪小眼一会,她忍不住说:“你可真没有原则,既然决定不复相见那就硬气到底啊!”
赵景泽眼神都不分给她,望着余初晏周身已经具化成实体的寒气,他眼中的害怕与担忧都快溢出来了,“阿晏这般真的不要紧吗?”
“这有什么,她这样都一年多了,月月十五这样。最开始可严重了,她经常疼得受不了将自己弄昏过去,若不是沈观月在,阿晏指不定要受多少苦。”
青渊说这些时带着种微妙的报复心理,你赵景泽怎么敢对着她家阿晏大呼小叫,就算是龙崽子也不行!
还逼得阿晏自伤,在青渊眼中现在的赵景泽简直和宇文芜一样讨厌,也就比谢昀宸好一些。
快忏悔吧!快痛苦吧!快痛哭流涕,从此离阿晏远一点!
赵景泽确实很后悔,恨不得给半个时辰前的自己两拳。
他印象里的阿晏十分擅长忍耐,很多时候宁可自己默默忍受,也不会将疼痛道与旁人。
连阿晏都忍受不了的痛楚,得有多难受啊,赵景泽恨不能以身代之。
“不行!”青渊越想越气,尤其是看到余初晏紧蹙的眉心,与微微发紫的唇色,“我得把沈观月带过来,不对,这是你的寝宫,那我还是将阿晏带走!”
凭什么余初晏得为了赵景泽受这些,明明能安然度过的。
“别——你把沈观月带过来吧!不然就将我一起带走!”赵景泽说话时哈出团团热气,他冻得鼻尖通红,眼睛也通红。
青渊想带走余初晏,他就往余初晏身上扑,就算被冻伤也不管,扯开他便嗷嗷哭,哭得余初晏眉心皱得更厉害了。
弄得青渊感觉自己在拆散什么苦命鸳鸯一般,“败给你了,我去找沈观月,你去备张琴案。”
“别让其他人靠近余初晏!你尚且无事,若外人靠近,冻伤冻死皆有可能。”
赵景泽满口应下,急忙慌去找琴桌,虽然不知琴桌用来做什么。
他唤来向三,遣散了寝宫外所有侯着的宫人,包括暗卫。
向三欲言又止,虽说他有些怕首领回来责罚他,但是太子妃殿下在的话应该没什么事吧。老老实实执行命令去了。
遣走旁人后,赵景泽失魂落魄坐在脚踏上自言自语:“阿晏,其实我只是赌气不见你,说那番话是想让你多陪陪我。我日日做梦想回到你我一同看日出那时,若回到那天,我才不要猎什么大虫了……”
他一直后悔那天若不是他非要逞强去猎大虫,就不会遇到邪修,更不会让阿晏受伤同他分离。
赵景泽不再奢望阿晏永远陪着他了,没有心又如何,不爱他又如何,他只希望阿晏能安好。
青渊带着沈观月赶来,眼见赵景泽离那么近,眼睫都凝出一层冰霜了,她就要将人扔出去。
要是把赵景泽冻出个好歹,被骂的定然是她!
但赵景泽抱着床柱誓不撒手,余光却偷偷瞥向沈观月,后者背着琴,着装完好只有发丝微微凌乱,显然是一直在等余初晏。
一入室内,他竭力克制自己不靠近床榻,而是席地将琴架起,眼中的担忧不比赵景泽少。
情绪会影响琴音,而琴音会影响余初晏,沈观月闭目平息几次呼吸才缓缓提手。
清悦舒缓的音乐从他指尖倾泻而出。
赵景泽放缓呼吸,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感觉沈观月奏乐起,屋内似乎转暖了不少。
“为何会这般?”他小声问青渊。
青渊瞪他一眼,“因为沈观月有慧根,放在几百年前他可是各大宗门抢着要的乐修。”
可惜现在乐修早已失传了,余留的小门小派极少会修这些偏门的道。
赵景泽虽不理解何为乐修,但他听懂了沈观月能修仙,他生出了羡慕之情。
他嘀咕:“这有什么,我日后也是要修仙的,总有一日我会追上阿晏。”
“别傻了,像你们这种当皇帝的或者当过皇帝的是没可能入道的。能当皇帝的本就已是极大运者,再让你们修道长生,那天下不乱了吗?”
青渊一番话对赵景泽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当了皇帝就不能修仙了?”
青渊颔首,“对,好了你别说话,吵到沈观月了。”
徒留赵景泽在一旁沉思,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子时刚至,原本已经回暖的内室温度再次骤降,赵景泽仿佛听到琴音之下有什么人在哭嚎,他只当自己冻出幻觉了。
床榻边冷得他受不了,暂时退到窗边。
琴音听得他昏昏欲睡,赵景泽强撑着精神,掐着大腿不让自己睡着。
阿晏还未醒,他怎可先睡。
但架不住琴声过于安神,上下眼皮被厚厚的浆糊粘合,撑了半响,赵景泽终于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他是被热醒的。赵景泽坐起身发现自己睡在床榻上,身上还裹着昨晚他换上的冬裳。
窗外天光未亮,元喜在屏风后提醒他今日上朝。
赵景泽问:“阿晏呢?”
元喜答:“太子妃殿下一个时辰前已经离去了。”
赵景泽怅然地望着头顶床幔,短短一晚上发生太多事了,他还未缓过神来。
“殿下,今日早朝……”元喜二次提醒。
早朝不能不上,他是太子,一言一行有的是人盯着呢。
昨日便是,如果他亲身参加素兰的婚礼,旁人不会说素兰多得主子重视,只会传些他与素兰的绯色谣言,仿佛他们亲眼所见。
可他太想见阿晏了,只能出此下策,还在阿晏面前丢了大脸。
日后当皇帝会更累,这是他生来的责任。
赵景泽直愣愣地发着呆,当了皇帝,与阿晏日后就是天人永隔了。
但他生来就是太子……阿晏与他肩负的责任难两全。
“殿下!”这回元喜语气中带上了焦急,再晚些就要迟了。
赵景泽回神,扬声道:“替本宫更衣。”
他赶紧褪了两件冬衣,急匆匆下榻,旋即在枕边摸到一枚纸鹤。
是余初晏常同他传信的那种,赵景泽怔愣片刻,才打开纸鹤。
纸鹤上只有寥寥几语:“我走了,你好好当你的青渊太子。想见我记得写信。”
赵景泽拿着信纸又哭又笑。
他还以为阿晏再也不会见他了。
既然阿晏让他好好当太子,他便听话,一直当好太子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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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表姐就算了!凭什么叶苒也一同去!”赵景泽气得快跳起来了。
宋峥叹口气,“没办法啊,除了阿冉,谁知道黑huo药何种模样。”
原本青渊与天启关系紧张,天启帝寿辰,青渊并不打算派使臣前往。
哪知平白冒出个黑huo药,青渊帝加急派宋峥的商队前往天启。
醉翁之意不在酒,生辰宴一过,她们会转道去凤城,凤城地头蛇韩家同西凉王关系匪浅,能从韩家获得情报最好,若无所获,她们会继续向西直至西凉。
事关重大,宋峥不敢假借他人之手,宁可亲自前往探查。
带上叶苒是她的主意,见过黑huo药是其次,叶苒有不少奇思妙想,沿途或许会有助力。
赵景泽一想到他得待在青渊,而表姐她们能上天启同阿晏汇合就觉得难受。
“你同阿晏如何了。”宋峥看他这两日情绪还算正常,看来前日晚上应该是和好了。
一旁的叶苒八卦地竖起耳朵。
哪知赵景泽垂头丧气地说:“阿晏说她没有心,这辈子都不会心悦我。但是我能怎么办呢,反正我又不能离了阿晏。”
“没有心?怎么回事?”宋峥皱眉问,目光瞥向四周,幸好四下无外人,宫人也都离得远远的。
“就是没有心脏……”赵景泽忽然意识到这件事不该同外人说,话题急转,“我瞎说的,表姐忘了吧。”
“……赵大啊赵大,你可真是糊涂。”宋峥拧着他的耳朵骂道。
一旁的叶苒插了句嘴,“物理意义上的没有心?那同不会心悦你有什么关系?人又不是靠心脏控制感情,有脑子就不会没感情啊。”
哦不对,晏姐是修仙的,万一修仙的身体构造和凡人不同呢?
哪知她说完,空气凝滞了片刻,接着赵景泽扑过来,激动地问:“你再说一次?什么叫有脑子就不会没感情?”
“……”叶苒求助地望向宋峥,后者同样求知若渴地看着她。
叶苒被逼无奈,勉强说:“啊,就是,人的感情是由大脑神经控制的……”
前世是高中生的叶苒本来也就一知半解,只知道是大脑产生激素联动各个器官,模模糊糊给两人科普了一下。
宋峥若有所思,而赵景泽一拍脑袋,“你的意思是,阿晏完全可能是心悦我,但她不知道感情是由脑袋产生的,所以误以为她不爱我?”
叶苒尬笑,“可能吧?”
晏姐爱不爱太子殿下,她怎么知道。
赵景泽眼睛亮得发光,“原来如此,下回我见到阿晏就将这些告诉她——你再同我说一遍,什么东西多吧?”
叶苒:“……”纯给自己找罪受,晏姐快来救救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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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非一日之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