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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揭穿

案子是在十月底破的。

那天张婷楠在酒吧上班。刘沚鑫请假去东京参加一个调酒比赛,把吧台交给她和另一个兼职的调酒师。张婷楠的调酒技术不如刘沚鑫,但应付平日晚上的人流够了。她会做基本的经典鸡尾酒,金汤力、莫吉托、威士忌酸,动作没有刘沚鑫那么利落,但分量准,不会出错。

薛奕黎坐在吧台尽头的位子上,面前放着一杯热柠水。她今天不用去餐厅,但也没有回家。小妹去了同学的生日会,她说在家里一个人也没事做,不如来酒吧坐着。她带了半打杯子蛋糕来,是她下午在家烤的,柠檬蜂蜜口味,上面抹了一层薄薄的奶油霜。蛋糕装在透明的塑胶盒子里,放在吧台上,谁路过都可以拿一个。

新闻是在晚上九点零七分推送的。

张婷楠的手机震了一下。然后是薛奕黎的。然后是酒吧里几乎所有人的手机,此起彼伏地震动,像一阵突然落下来的雨。她拿起手机。苹果新闻的推送,黑底白字,言简意赅——【警方拘捕屯门连环凶案疑犯五十四岁性别障碍患者承认杀害九名女性并食用部分尸体】。

她看着屏幕。那行字她看了三遍。第一遍看懂了“拘捕”。第二遍看懂了“承认”。第三遍看懂了“食用”。她把手机放下,继续调手里那杯金汤力。金酒,汤力水,一片青柠。青柠切得有一点厚,她应该再切薄一点的。她把酒推到客人面前,收了钱,找零。

薛奕黎把手机放在吧台上,屏幕朝下。她拿起热柠水喝了一口,没有说话。她的右眉角那颗痣在吧台的灯光下很清楚。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吧台里面,把张婷楠切青柠的刀拿过来,把剩下的青柠重新切了一遍。切得很薄,每一片都一样薄。切完以后她把刀洗干净,放回刀架上,走回自己的位子坐下来。

张婷楠看着她做这些事。薛奕黎全程没有说话。她只是把青柠切薄了。

酒吧的门被推开了。铜铃响了一声。

进来的是林星柒。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针织衫,头发盘起来,露出左边眉尾那道疤。耳垂上戴着那对珍珠耳环。她一个人。没有上次那个染亚麻色头发的年轻女人,也没有别的谁。她走进来,在吧台中间的位置坐下来,把风衣脱下来搭在旁边的高脚凳上。

“Whiskey sour。”她说。粤语。

张婷楠看着她。十月了。她们从四月一号到现在,中间隔了将近七个月。七个月里她搬了家,在西营盘窗台上养了两盆薄荷,读了半本《我城》,学会了一点点粤语——但还是有很多听不懂。七个月里林星柒给她发过几条消息。“你搬咗去边”。她没有回。后来林星柒也没有再发。

现在她坐在这里,点一杯威士忌酸。

张婷楠调了那杯酒。威士忌,柠檬汁,糖浆,蛋白。她摇雪克杯的时候,手腕比平时用力了一点。她把酒倒进杯子里,杯口放了一片柠檬,推到林星柒面前。林星柒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食指在杯脚上敲了两下。

“几好。”不错。她说。用的是粤语。眼睛看着酒杯,没有看张婷楠。

薛奕黎在吧台尽头把热柠水的杯子转了一圈。杯底在吧台上发出很轻的陶瓷摩擦声。她没有看林星柒,但她把坚果碟往张婷楠的方向推了推。

门上的铜铃又响了。

这次进来的是阿晴和Maria。阿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牛仔外套,头发用银色发夹别在耳后。Maria穿着一条碎花连身裙,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纸盒。她们看到薛奕黎,挥了挥手,走过来在吧台边坐下。

“你哋睇咗新闻未?”阿晴一坐下就问。你们看新闻了吗。她把自己的手机放在吧台上,屏幕还亮着,是苹果新闻的页面。“原来系嗰个劏房嘅看更。住喺屯门。上个月仲同我哋餐厅收过垃圾。”原来是那个劏房的看更。住在屯门。上个月还来我们餐厅收过垃圾。

“佢收垃圾?”薛奕黎的声音有一点紧。他收垃圾。

“系呀。餐厅啲厨余系佢嚟收?嘛。你唔知咩?”是呀。餐厅的厨余是他来收的嘛。你不知道吗。阿晴说得很平常,好像在讲一件很普通的营运细节。她拿起薛奕黎带来的杯子蛋糕,剥开纸托,咬了一口。“佢嚟收垃圾嘅时候仲会同我哋打招呼。笑得好正常。”他来收垃圾的时候还会跟我们打招呼。笑得很正常。

张婷楠站在吧台后面,手握着雪克杯。她想起后巷那盏一闪一闪的街灯。想起陈茗蹲在地上装垃圾的样子。想起自己蹲在那袋猪颈肉前面心跳得像打鼓。想起自己贴着墙壁觉得巷子是死路。想起那块从塑料袋里滑出来的肉。暗红色的。边缘不整齐的。纤维一根一根分开的。猪颈肉。

门上的铜铃响了。

陈茗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驼色的宽松针织衫,领口很大,露出右边锁骨和那颗痣。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窄脚牛仔裤,球鞋是白色的。中长发今天没有扎,散在肩上,发尾有一点自然的弯曲。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袋子上印着餐厅的名字。她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吧台。目光经过张婷楠的时候停了一下,右嘴角那颗痣动了动。然后她看到了林星柒。

林星柒也看到了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林星柒的食指在吧台上敲了两下。陈茗把视线移开,像看了一件不太重要的东西。她走进来,把纸袋放在薛奕黎旁边。

“试新嘢。”她说。试新东西。粤语。然后切换成普通话,对着张婷楠的方向:“杯子蛋糕。咸蛋黄口味。”

她从纸袋里拿出一个塑胶盒子。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六只杯子蛋糕,表面抹着一层淡黄色的奶油霜,上面撒了一点点海盐片。她把盒子打开,拿出一只,放在吧台上,往张婷楠的方向推了推。

张婷楠看着那只杯子蛋糕。咸蛋黄口味的。奶油霜是淡黄色的,海盐片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她拿起蛋糕,剥开纸托,咬了一口。蛋糕体很松软,奶油霜是咸蛋黄和黄油打出来的,咸和甜以一种很舒服的比例混在一起。海盐片在牙齿间碎裂,发出一点点很细的声响。

“好食。”她说。

陈茗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往上扬了一点点。她在薛奕黎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来,把手插进针织衫的口袋里。阿晴正在讲看更的事,讲到警方在屯门劏房搜出证物的时候,声音压低了一点。

“佢话佢系女人。个看更。佢同警方讲,佢由细到大都觉得自己系女人。但系佢老婆唔接受,佢屋企人都唔接受。佢话佢食咗嗰啲女人,系因为佢想——”阿晴停了一下,好像在找一个不会太吓人的说法。“佢想将佢哋嘅某啲部分,变成自己嘅一部分。”他说他是女人。那个看更。他跟警方说,他从小到大都觉得自己是女人。但是他老婆不接受,他家里人都不接受。他说他吃了那些女人,是因为他想把她们的某一部分,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吧台安静了几秒。林星柒把威士忌酸喝完,冰块在杯底发出细细的碰撞声。她站起来,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纸币放在吧台上。风衣搭在手臂上,经过陈茗身后的时候,脚步没有停。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

张婷楠看着那几张纸币。港币,折了一下,上面压着那只空杯子。她把钱收起来,放进收银机里。收银机的抽屉关上时发出叮的一声。

阿晴把杯子蛋糕吃完,舔了舔手指上的奶油霜。“不过讲开又讲,”她忽然转过头看张婷楠,眼睛亮了一下,“你记唔记得上个月,有一晚你喺后巷见到主厨,然后走咗?”你记不记得上个月,有一天晚上你在后巷见到主厨,然后跑了。

张婷楠的手停在半空中。

“我冇走。”她说。声音没有说服力。

“你有。”阿晴笑出来。“我嗰晚喺街对面见到你。你由巷口跑出去,跑得好快。我仲谂,婷婷姐做乜跑成咁?”我那天晚上在街对面看到你。你从巷口跑出去,跑得很快。我还在想,婷婷姐干嘛跑成这样。

薛奕黎的耳朵尖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杯子蛋糕的纸托。但她右边嘴角是微微翘起来的。

“你唔知呀,”阿晴转向陈茗,完全没有注意到薛奕黎的耳朵,或者注意到了但不打算放过,“婷婷姐嗰排见到你丢垃圾,见到你件围裙有血,见到你丢嗰袋肉——”你不知道哦,婷婷姐那阵子见到你丢垃圾,见到你的围裙有血,见到你丢那袋肉——她说到这里,已经笑出来了。“佢以为你系嗰个凶手。”她以为你是那个凶手。

陈茗正在把一只杯子蛋糕的纸托剥开。她的手停了一下。

“我知。”她说。粤语。语气很平。

“你知?”阿晴睁大眼睛。

“嗰晚佢喺后巷,我出嚟倒烟灰,佢见到我件围裙,成块面白晒。”那晚她在后巷,我出来倒烟灰,她看到我的围裙,整张脸都白了。陈茗把纸托完全剥下来,把蛋糕放在碟子上。右嘴角那颗痣微微往上扬着。“我仲问佢,你唔会系觉得我系电视上面嗰个人挂。”我还问她,你不会是觉得我是电视上那个人吧。

“然后呢?”阿晴整个人转过来,手肘撑在吧台上。

“然后佢冇讲嘢。但系佢个样话咗‘系’。”然后她没说话。但是她的表情说了“是”。陈茗咬了一口杯子蛋糕。咸蛋黄的奶油霜沾了一点在她上唇上,她用拇指擦掉,动作很自然。“我同佢讲,如果我系凶手,啲肉做乜要丢,俾你哋食咪得啰。”我跟她讲,如果我是凶手,那些肉干嘛要丢,给你们吃不就好了。

阿晴笑出了声。不是那种小声的笑,是很大声的,从肚子里翻上来的笑。她趴在吧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Maria在旁边用他加禄语说了句什么,大概是“真的假的”,然后也跟着笑。薛奕黎没有笑出声,但她把脸埋进了热柠水的杯子里,耳朵尖红得像烧着了。

张婷楠站在吧台后面,手里还拿着那只杯子蛋糕。她的脸从颧骨红到耳根,脖颈右侧那颗痣周围的皮肤都在发烫。她把蛋糕放下,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吧台。吧台已经很干净了,但她还是擦。

“你仲同佢讲乜?”阿晴抬起头,眼角笑出了眼泪。你还跟她说什么。

陈茗把最后一口杯子蛋糕吃完,拍了拍手指上的碎屑。“我同佢讲,惊系正常嘅。呢个新闻,我都惊。”我跟她讲,怕是正常的。这个新闻,我也怕。她说完这句话,端起薛奕黎的热柠水喝了一口。薛奕黎没有阻止她,只是把杯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然之后呢?”阿晴不依不饶。

“然之后我请佢食干腌猪颈肉。佢食咗三块。”然后我请她吃干腌猪颈肉。她吃了三块。

阿晴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厉害,连Maria都跟着拍吧台。张婷楠把抹布放下,拿起雪克杯开始擦。雪克杯是不锈钢的,表面映出她自己扭曲的脸。

“婷婷姐,”阿晴笑完了,用纸巾擦着眼角,“你系得嘅。将米其林二星主厨当成食人魔。”你可以的。把米其林二星主厨当成食人魔。

“佢冇当成。”陈茗说。她没有当成。她把手里的纸托折成一个很小很小的正方形,放在吧台上。“佢系谂过。谂系正常嘅。换转系我,我都会谂。”她是想过。想是正常的。换作是我,我也会想。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用的是普通话。语气不是调侃,不是安慰。是陈述。像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不需要争辩的事实。

张婷楠擦雪克杯的动作停了一下。

酒吧里的灯光是暖橙色的。墙上的音响里放着一首她没听过的歌,吉他的声音懒洋洋的。阿晴在和Maria讲他加禄语的“食人魔”怎么说,Maria教她,她说得很难听,两个人笑成一团。薛奕黎终于从热柠水的杯子里抬起头来,右眼角那颗痣跟着笑容往上扬。

“婷婷姐。”薛奕黎叫她。

“嗯?”

“你块面仲红过杯蛋糕。”你的脸比杯子蛋糕还红。

张婷楠把雪克杯放下,拿起那只吃了一半的咸蛋黄杯子蛋糕,咬了一大口。奶油霜沾在她的上唇上,她没有擦。

“你哋可唔可以讲第二样。”你们能不能说点别的。她说。粤语。发音不是很准,但大家都听懂了。

陈茗看着她,右嘴角那颗痣微微往上扬着。她没有笑出声。她只是把手伸进纸袋里,又拿出一只杯子蛋糕,放在张婷楠面前。

“补偿。”她说。普通话。

张婷楠看着那只杯子蛋糕。淡黄色的奶油霜,上面撒着海盐片。和上次一样的字。补偿。她想起后巷那盏白色小灯下面,陈茗把围裙脱下来塞进垃圾袋里,从裤袋里摸出一颗利是糖递过来。红色的糖纸。她说“补偿”。

张婷楠把第二只杯子蛋糕也吃了。咸蛋黄的咸和海盐的咸在舌尖上叠在一起,变成一种更复杂的咸。蛋糕体很松软,奶油霜很滑。她把最后一口咽下去,舔了舔嘴唇。

“好食。”她说。

陈茗点了点头。她把纸袋里剩下的杯子蛋糕拿出来,分给阿晴和Maria。薛奕黎已经吃过了,但她还是拿了一只,说要带回去给小妹。她把蛋糕小心翼翼地放回塑胶盒子里,盖好盖子,放回纸袋。

酒吧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年轻男生,头发染成很浅的银色,耳朵上戴着几只耳环。他手里提着一袋东西,站在门口往里面张望了一下,然后看到了陈茗。

“阿昌。”陈茗说。

阿昌走过来。他比陈茗矮半个头,瘦瘦的,手指上沾着各种颜色的喷漆——蓝色、红色、黑色。他站在陈茗旁边,把那袋东西放在吧台上。“Ming姐,你叫我整嘅嘢。”你叫我弄的东西。他的粤语带着一种很重的街头口音,语速很快。

陈茗打开袋子,从里面拿出一只陶土盆。

张婷楠认出了那只盆。米白色的,粗糙的,没有上釉。和窗台上那盆一模一样。盆里种着一株小小的植物,叶子是圆的,肉肉的,边缘有一点点粉红色。不是薄荷。是多肉。和她从花店买的那盆一样,但品种不同。这盆的叶子更圆,更厚,粉红色的边缘更明显。

“你话窗台仲有位。”你说窗台还有位置。陈茗把陶土盆往她面前推了推。用的是粤语。右嘴角那颗痣在吧台的灯光下很清楚。

张婷楠看着那盆多肉。叶子圆圆的,肉肉的,粉红色的边缘像被谁用手指沾了胭脂轻轻抹了一圈。她想起自己那盆多肉。从旧家带到新家,在窗台上和两盆薄荷并排站着。她窗台还有位置。

“多谢。”她说。

阿昌在旁边站着,看看陈茗,又看看张婷楠,然后笑了一下。他的笑容很年轻,牙齿有一点不整齐。“你女朋友?”他问陈茗。用的是粤语,语气很随便,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吧。

酒吧安静了一秒。

“朋友。”陈茗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实。她把陶土盆又往张婷楠的方向推了推。

张婷楠把陶土盆拿起来。盆底还有水渍,沾湿了她的掌心。多肉的叶子很凉,很结实。她把盆放在吧台上,转了一圈,看它的每一片叶子。

阿晴在旁边清了清嗓子。“阿昌,你铁闸上面画嗰只眼系乜意思?”你铁闸上画的那只眼睛是什么意思。

阿昌把手插在裤袋里,靠在吧台边上。“睇住呢个城市啰。”看着这个城市咯。“好嘅嘢,唔好嘅嘢,都睇住。睇住佢变,睇住佢唔变。”好的东西,不好的东西,都看着。看着它变,看着它不变。

“咁你见到乜?”你见到什么。薛奕黎问。

阿昌想了想。“见到好多人好惊。见到好多人好攰。见到有人喺后巷丢垃圾俾人当成食人魔。”见到好多人好怕。见到好多人好累。见到有人在后巷丢垃圾被人当成食人魔。他说完,自己先笑了。阿晴和Maria跟着笑。薛奕黎也笑了,右眼角的痣往上扬。

张婷楠没有笑。但她也没有脸红。她只是把那只陶土盆转过来,让多肉的粉红色边缘对着自己。

陈茗站起来。“走啦。”她说。她把自己喝完热柠水的杯子放回吧台上,对刘沚鑫的方向点了一下头——虽然刘沚鑫不在东京,但她的习惯改不掉。然后她把手插进针织衫的口袋里,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转过头看着张婷楠。

“张小姐。”她说。粤语。

“嗯?”

“你听朝返工之前,去食粥未?”你明天上班之前,去吃粥了没有。

张婷楠想起那间粥铺。德辅道西街口那间。何伯说好正的。她搬来四个月了,一次都没有吃过。因为粥铺开门的时候她在上班,她下班的时候粥铺已经关了。四个月,她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但从来没有真的去改变它。

“未。”她说。没有。

陈茗点了点头,好像这个答案在她意料之中。“听朝七点开。艇仔粥,炸两。我请。”明天七点开。艇仔粥,炸两。我请。她说完,推开门走出去。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

阿昌跟在她后面,走到门口又回头,对吧台里面喊了一句:“佢真系你朋友咋?”她真的只是你朋友啊。用的是粤语,语气是纯粹的好奇。

陈茗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走啦。”走啦。

门关上了。

阿晴转过头看张婷楠。张婷楠在擦吧台。吧台已经擦了三遍了。

“婷婷姐。”

“嗯。”

“你块面又红过杯蛋糕啦。”你的脸又比杯子蛋糕红了。

张婷楠把抹布放下,拿起那只陶土盆。多肉的叶子圆圆的,肉肉的,粉红色的边缘在暖橙色灯光里变成一种很柔和的颜色。她把盆转过来,转过去。

窗外骆克道的霓虹灯在十月的夜晚亮着。红色、蓝色、绿色。电车叮叮当当地经过,声音透过玻璃传进来。酒吧里阿晴和Maria在学对方说对方的语言,薛奕黎把杯子蛋糕的纸托一个一个折成很小的正方形。张婷楠站在吧台后面,面前放着三盆植物了——西营盘窗台上的两盆薄荷,和吧台上这盆新的多肉。

她把多肉放进帆布袋里。帆布袋里还有那本《我城》。书签夹在第八十九页。她明天早上七点会去食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