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无天日的地下宫殿,是她囚困已久的炼狱。在这里,她与一群半大孩童相依为命,一同忍饥挨饿,一同受刑领罚。纵是身处绝境,嬉闹放松之际,稚嫩的脸庞上仍会绽出几分难得的笑意。只是无人敢提自己的身世,缄口不言过往,是此地铁律,亦是他们踏入暗营所学的第一课——所有人,皆已服下奇毒,性命早已不由己。
同营之中,有个比她还小一岁的姑娘,名唤阿芜。身形娇小,性子怯懦,却唯独黏她。训练之时,总下意识紧随其身后;负伤之际,便缩在她身侧默默垂泪。整个暗营里,唯有对这小丫头,阿禾才肯多一分纵容与耐心。
她还结识了一位情同手足的姐妹,婉瑜。两个少女朝夕相伴,嬉笑打闹,苦中作乐,只敢在彼此面前,吐露心底最深的隐秘。
婉瑜曾攥着阿禾的手,偷偷诉说:“我们效忠的主子,极好的人。我从前被狠心父兄推入市井,几两碎银被一个醉汉牵着走了。那醉汉见我哭个不停,尚未入宅便对我一顿暴打,连踢带踹将我拖进屋内百般折磨。后来我假装被打至痴傻,再无用处,他便嫌亏本,又将我遍体鳞伤地拖回集市贩卖,扬言卖不出去便打死我。就在那时,几两白银骤然砸在那醉汉头顶,砸得他鬼哭狼嚎……”
说到此处,婉瑜破涕为笑,眸中泪光映着火光,竟似缀满璀璨星辰。她话锋一转,眼底燃起炽热的希冀:“阿禾,我听说只要为主子效忠三十年,若是表现优异,二十来年便可期满。届时他会赐下解药,予我们泼天富贵,白花花的银两掷入水中,听一声脆响都不觉可惜。等我们学成出营,若能立了功,主子说不定还会允我亲手斩了那醉汉,杀了那狼心狗肺的父兄!”她眸色骤然转冷,淬满阴寒与决绝,“主子会替我毁尸灭迹,永绝后患……”
她紧紧握住阿禾的手,声音轻却坚定:“我们一定要活下去。三十年后,即便已是半老徐娘,也能寻一处安稳地界,开间小铺子,安稳度日……”阿禾静静听着,心绪随她的话语起落起伏,心底亦泛起一丝微茫的期盼。
这日,石室之内刀风猎猎,破空有声。
阿禾收刀伫立,气息稳如深潭,额间覆一层薄汗。
恰在此时,传令之声自石室外殿门遥遥传来,冷硬如冰:“即刻整队,出营,执行任务!”
阿禾握刀的指尖,微不可查地一顿。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同批的少年尽数敛神屏息,无人多言半句。踏出这道暗门,是生是死,全凭自身本事,半点由不得人。
她迈步走出暗室,刺眼天光骤然倾泻而下,落在脸颊之上,灼得她下意识眯起双眸。抬头仰望,这高悬烈日,果真是光芒万丈。
原来,已经这么久没有见过太阳了….
任务接踵而至,连一丝喘息之机都未曾留下。截杀、清剿、暗夜行刺,桩桩件件,皆是刀尖舔血。
阿禾原以为,自己在营中已是顶尖,武艺高强,无人能伤。此前数次寻常任务,她皆完成得滴水不漏。可此番踏入的厮杀战场,却与往日截然不同——人心之险,诡谲难测;招式之毒,狠辣无匹,远非她从前经历的所能比拟。
对手皆是亡命之徒,出手不留半分余地,快、准、狠,仿佛无需思索,便能完成杀人夺命的动作。
激战之中,一刀狠狠劈入她腰侧,伤口深可见骨,鲜血瞬间浸透衣料,每一次动弹,都引来刺骨剧痛,痛入骨髓。
更让她心沉如铁的是,昔日在营中朝夕相伴的熟识之人,一个接一个,再也没有回来。
阿禾望着空中垂眸沉默,这里,本就是用累累尸骨与鲜活性命,堆砌而成的修罗场。
不知硬撑了多少个不眠之夜,她孤身靠在冰冷墙角,独自处理伤口。
皮肉翻卷,血肉模糊,她面色平静无波,指尖稳稳碾碎草药敷于伤处,再以粗布一层层紧紧缠裹,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夜色沉沉,一道身影踏影而来,声音冷硬如寒石:“最后一夜了。活下来的人,方可留用。”
阿禾缓缓起身,指节攥紧腰间短刀,刀锋隐寒。
她随众人踏入一处更深的地底地牢。
阴寒之气刺骨袭来,霉腐之气与陈年血腥混杂,扑面而来。石壁渗着暗冷水珠,地面散落枯骨与碎布残片,火把摇曳不定,将人影扭曲得狰狞可怖,一眼望去,此地阴森宛若人间冥府。
同批历经厮杀活下来的人,尽数被驱赶至此。
阿禾目光一扫,瞥见了几张熟悉的面容。
有人仓皇避开她的视线,有人眼底翻涌狠戾,有人已悄然握紧手中兵器,蓄势待发。
领路之人立在石门入口,声音淡漠得毫无半分情绪:“此间地牢,只许三十人活。石门一闭,生死不论。杀得越多,日后便越受重用……”
话音未落,厚重石门轰然合拢,铁锁落定,再无退路。
原来真正的杀招,藏在这里。阿禾低低轻笑一声,笑意凉薄刺骨。百余精心驯养的死士暗卫,武艺平庸者早已葬身在暗营与寻常任务之中,那不过是第一层筛选。这几日接连不断的死任务,早已耗尽所有人的耐性,在连日杀戮里麻木不仁,嗜血成性,理智在极致高压之下,早已摇摇欲坠。即便如此,此番活下来的仍有七十余人,皆是精英,竟还要让他们自相残杀,同室操戈。
谢临晏,阎王看到他都要自愧不如吧。耗费一年光阴驯养百余死士,最终竟只要最后的三十人……
火光乱颤,厮杀瞬间炸开,响彻地牢。
不过瞬息之间,昔日同伴便已成夺命仇敌。有人嘶吼着悍然扑杀,有人鬼魅般从背后偷袭,有人为了苟活,彻底将最后一丝情面与道义撕得片甲不留。
她不动声色,轻巧避开数道凌厉攻击,手中短刀出鞘,迎刃拆解攻势,招招利落。因她武艺拔尖,多数人不敢率先招惹,皆朝着弱者蜂拥而去。
混乱之中,一道娇小身影骤然扑来——是阿芜。
那小姑娘拼尽全身力气,一头撞开了欲从背后偷袭阿禾的人。偷袭者恼羞成怒,反手挥刀欲斩,阿禾眸色一冷,长刀疾出,一刀封喉,当场将其毙命,随即伸手将阿芜牢牢护在怀中。
不远处,婉瑜眼见阿禾与阿芜遇险,浴血拼杀而来,欲护二人周全。阿禾眼疾手快,将手中短刃反手掷出,刀锋直取婉瑜身后偷袭者眉心,那人闷声倒地,气绝当场。
便在这一瞬,一把短剑毫无征兆地没入阿禾腹部。
快得连一声惊呼都来不及发出。
阿禾瞳孔骤然紧缩,难以置信地望向怀中的阿芜。
小姑娘笑得天真烂漫,宛若恶作剧得逞的稚童,用那副稚嫩却认真得诡异的语调,一字一句道:“姐姐入营太晚,只顾着苦练拳脚武艺,师傅们传授的暗卫保命真谛,你竟是一个字都没记在心上。”
阿禾心头巨震,惊愕到极致。
她从未有过这般惊愕。是她忘了,她只当自己武艺高强无人再能伤她分毫,却忘了伤她不仅只有刀剑拳脚,还有信任换作的背叛。她当真忘记了一路经历的种种,只沉浸在自己终于能保护的料别人而洋洋自得中。
鲜血瞬间自腹部蔓延开来,染红衣袍。仅一瞬失神,阿禾立刻回神,长睫垂落,掩去眸中翻涌的晦暗,反手抓起长剑,朝着阿芜横劈而去。阿芜手腕一翻,拔出插在阿禾腹部的短剑,刀锋横挡,硬生生抵住这一击。
二人骤然拉开距离,遥遥对峙。
婉瑜赶至当场,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又惊又怒,立刻挺身护在阿禾身前,将自己的短刃递到阿禾手中,厉声质问阿芜:“你为何要这般做?我们三人联手,三十人之位,必有我们一席之地!”她满眼不可置信,只觉荒唐至极——那个平日怯懦胆小、处处需要庇护的小丫头,此刻竟如同被人夺舍,判若两人。
阿芜笑意阴冷,不发一言,根本无意回应,提剑便欲越过婉瑜,直刺阿禾。婉瑜反应迅捷,挥刃迎上,与她缠斗在一处。
而阿禾捂住血流不止的腹部,那些平日里与她亲近之人,见她身负重伤,竟瞬间抱团,齐齐将她视为首要目标,蜂拥扑杀而来。
阿禾与婉瑜对视一眼,二人毫不犹豫,将后背全然交付彼此,并肩作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