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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

溪池伴居,杏花朵朵,微风接落瓣,拂入花镜前,泉宁居内,金绾玉端坐于妆台,凝视着镜中人眉如远山含黛,唇似三春桃色,拟比杏花多似一株春玉兰。

“大姑娘生得真好。”喜婆笑呵呵地替她穿戴整齐,“虞家郎君好福气。”

金绾玉笑笑不语,垂眼看了看身上的喜袍,问:“婆婆,只是订婚礼,也要穿红色吗?”

喜婆放下木梳,道:“姑娘你是正头娘子,要让这厅里的客人都知道你是新娘,这还只是胭红,不是当婚的正红,待到婚礼那日可比这艳丽多了。”

“是吗?”她一遍遍抚摸着华丽的衣料,偶然顿住,唤来最近的丫鬟,接过剪刀,从容剪断袖口多余的线头。

“大姑娘。”门外传来下人催促,“前头宾客都到了,快出去见礼吧。”

她起身,拢拢袖口,红底绣金的裙摆拖出细碎的声响,走过幼时嬉闹的花园,柳条拂过头顶。

那时还是十年前,海运兴起,朝中设市舶司管理各港口海岸,云州城中各商各户都争抢着能作出海生意,金家主瓷器买卖,抢中了新贵的大彩头,市舶司副提举虞家看中其下长房嫡女金绾玉,金永元开怀一拍板,应下这门婚事。

今日张罗着要办一场隆重的定亲宴,说是为了“把女儿风光大嫁”,可金绾玉心知肚明,不过是让全城人都来做个见证,好将她牢牢钉在虞家这条船上。

宴厅正席,金永元深袍端坐主位,敞面胡须扬起,时不时与身旁的梁氏说笑。

虞茂青站在厅中,一袭褐黄锦袍,腰间系着块水头极好的玉佩,见金绾玉进屋,人模狗样地双手递上一只玉镯:“玉儿,今日定亲,我特备薄礼。”

金绾玉接过玉镯,假装细细欣赏起来,道:“虞公子,我有一惑,不知公子可解?”

虞茂青听这一声敬称,瞬感气氛不对,不待他回答,金绾玉再道:“不知虞公子房里的佟蕊姑娘,预备如何安置?”

厅中喧闹戛然而止,玉镯在晨光下似妖镜扫过众人,齐刷刷汇聚成一片惊愕的死寂。

两个月前,巷尾流传,虞茂青身边多了个通房,是梁氏娘家的外甥女。那女子进虞家不过月余,肚子便隆了起来,闹到金绾玉的房中,她的好继母梁氏,打小就教导她知礼,要她温顺,说女子最要紧的是柔顺宽和,催她尽快完婚。

金永元更不必说,日日被梁氏吹着枕边风,见了金绾玉只会说“忍一忍”“以大局为重”“虞家这门亲不可断”。

如今熬到订婚礼,倒是给她送上一个机会:绝不穿虞家的正红嫁衣。

只见虞茂青强笑道:“玉儿,你说什么玩笑话,她不过是我房里的丫鬟。”

“丫鬟?”金绾玉温声重复道:“一个丫鬟,怀了主家的骨肉,这算哪门子丫鬟?虞公子读圣贤书,应当比我这闺中女子更懂什么叫纳妾。主母未进家门,就已有通房,若只是丫鬟,那孩子生下来,是不是也随了奴才籍?”

梁氏忙不迭地站起来,翠绿步摇晃荡,斥道:“我平日是怎么教你的!你嫁过去即为主母,何必咄咄逼人。”

金绾玉苦笑抬眼,道:“主母,佟蕊是你娘家的外甥女,你明知道我与虞公子早有婚约,却容忍自己的亲外甥女私相授受,反劝我良善?”

摔碎玉镯,指着心口,又对一旁的金永元道:“想让我平白无故咽下这屈辱,不可能!”

面对婚约,金绾玉与虞茂青被安排相识,一起逛过灯会,为虞家老大人祝寿。称不上恩爱两不猜,但好在相敬如宾,她也尊父母之命成全金家的门楣富贵。

没曾想虞茂青破木烂竹装书简,实是伪君子。

现今未婚先纳妾,嫁进虞家之后,还会有安生日子吗?

满堂哗然,金永元拍案道:“逆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父亲!你可曾有一日真正为女儿考虑过,你知道虞家如此作为,难道我就是你用来交换荣华的工具吗?”说罢,决绝抽出袖中剪刀,反手削断一缕长发。

一旁跟着的喜婆大惊失色,没曾想大姑娘竟把剪刀藏了来,还将断发扔在虞茂青脚下,字字千钧:“我与你,今日退婚,再不相干。”

退婚加之断发!大不吉!

虞家两老在众目下见儿子被一女子退婚,铁青着脸,叫骂着金家不知廉耻,虞茂青也翻脸冷哼道:“既然如此!这便当场写退婚书,也请金家归还五百两聘礼,在场众人皆为见证。”

听到聘礼,金永元坐不住了,一个眼神点到梁氏,梁氏摆着腰肢,连忙向虞家赔礼道歉。

金绾玉站在厅中,被大力扇倒,耳边嗡嗡,传来金永元的训诫:“由不得你!来人!把小姐关回房间,待一个月后,绑上花轿!”

家仆即刻上前,金绾玉紧紧捏着剪刀,不愿再当面团泥人,奋力抵抗,划伤一人,用刀尖指着众人道:“你休想!”

见这阵仗,没人敢上前,忽然成其不备,她扫落虞家送来的礼盒跑出前厅,不顾身后的追赶,左右踌躇之际,被一下人小心拉到厨房,推开草垛,二话不说,从狗洞钻出,这才逃离金府。

金绾玉不敢懈怠,却也不知去处,孩童追着风筝从她身边笑盈盈跑过,街边糖画老汉吆喝着,所有人都活得起劲,只有她像从热闹里裁出的影子,凌乱发髻裹着春天的柳絮,扑面而来竟有些刺痛眼睛,她仰仰头,只得飘在长街上。

天色显暗,一股清香弥漫,勾起她的思绪,转身欲抄小道,却被一顶小轿拦住。

梁氏的陪房周嬷嬷带着四个粗使婆子堵在巷口,浅浅朝她福了福身:“大姑娘,老爷说了,既然你与虞家闹翻了,那五百两聘礼便要还,如今城南汪家说了肯要你,出价比虞家还要高,今夜就过去。汪老爷虽然年过五旬,但家中没有正妻,你过去便是正头娘子,锦衣玉食,不会亏了你。”

金绾玉目光平静,周嬷嬷被她看得发毛,又补了一句:“大姑娘,这可是为你好。你订婚断发,名声已毁,不是汪老爷子出价高,让你能还上虞家聘礼,你若不嫁,还有哪家敢要你?莫要辜负了老爷的一片苦心。”

什么苦心?

不过是梁氏和金永元不想退银子,名声败坏的女儿又摊在金家头上,一损俱损,实为一笔亏本买卖,如今找来汪家谈价格,补窟窿,吃回扣。

至于汪家,云州城里但凡消息灵通些的都知道,汪老爷有虐妻的癖好,前头死过两任正室,死因成谜。

金绾玉顿感一阵恶心,咳嗽着不停捶胸,伴随笑容藏着锋利寒意,彻底看清自己不过是家中求荣的附属品,猛然抬手,一声脆响,周嬷嬷实实在在挨了一记耳光,难以置信地偏头捂脸,四个粗使婆子也愣住了,谁也没想到这个素日里温顺软弱的大姑娘会动手。

周嬷嬷又惊又怒,脸上五个指印已完全红肿起来:“大姑娘!你.....你疯了!今日——”

“啪”又一巴掌,金绾玉揉揉手腕,道:“疯的是你们!区区下作奴婢,也敢欺负到主子头上,回去告诉我爹,他们要卖女求荣,做梦!我不会嫁去虞家,也不会应了汪家。”

周嬷嬷不甘,倚仗梁氏主母的鸡毛当箭令,恶狠狠喊道:“现下你不去也得去,就算绑也要拖你去汪家!”

随后下意识地后退,身边四个粗使婆子立刻上前围住目标。

金绾玉踹了当首婆子一脚,人仰马翻,反身又一巴掌呼倒身后人,扭打在一起,可奈何人数悬殊,被捂嘴架住,两眼漆黑,以为命数将定,忽而几个婆子一声大叫,她赶紧挣脱,扯下麻袋,见众婆捂头哀嚎,额头血流。

不知怎么回事,她只能发疯似的狂跑,夜风拂过脸,她大口呼吸,不让自己痛哭出声。

绕过巷子,径直往城东去。在云州城最热闹的万华街口处,她停下,面对一间铺子,门窗紧闭,抬头不见匾额,剩两个锈迹斑斑的铁钩子空荡荡地悬着,她望着那铁钩子出神,最后在后门墙角一块松动的青砖下摸出铜钥匙。

是与母亲的小秘密:“若是哪日娘不在,你又无路可走了,就从这后门进来。”

后门应声而开,灰尘和旧香扑面而来。金绾玉在其中摸索着点亮油灯,灯火亮起,脑海偏偏浮起母亲站在铺门迎客时,一身素净的月白衫裙,总像夜晚里第一枝盛开的昙花,温婉细腻。

十年前母亲亡故,守孝未及一年,金永元就迎娶茶商梁家次女梁荔珠过门。

她应着婚约要求,要学规矩,平日不得胡乱出门,许多年后再见,已然物是人非。

铺里空荡荡,货架被搬得干干净净,金绾玉张望着,寻找墙角母亲惯常用的那张黄杨木香案,竟也没了踪影。

地上只散落着几片碎瓷,她蹲下身,借着灯光看清上面的纹样,心口被狠狠剜上一刀,母亲最珍爱的青瓷香炉,被摔得粉碎。

幼时母亲常带她来这儿,教她种香草、闻香、辨香,说道:“玉儿,天下万物皆有魂魄,香的魂魄最像回忆匣盒,一丝一缕沁人心扉。”

可如今,香炉粉碎,香案消无,母亲在这世上的痕迹,被一点点毫不留情地抹去。

金绾玉把碎片一一捡起,终于忍不住,眼泪繁落。滴在碎瓷锋利的断口上,混着指尖的血珠渗进地上的砖缝,忽然地下金光耀眼,穿过砖缝,她避之不及,跌坐一旁,只见一本旧册窜出,立在眼前,迅速翻动,随后她便没了知觉,晕倒在地。

半响,她捶打着脑袋起身,头痛剧烈,捡起旧册,嘴里嘟囔着:百业册。

翻开,不可置信!

册里干干净净,什么字迹都没有?!

她纳闷是不是看走了眼?明明晕倒之前,里面是有字的。

待到最后一页时,工整秀丽的簪花小楷,映入眼帘:“绾玉吾儿,此册乃我一生所习,凡香药、制香、茶艺、商贾之道,尽录其中。娘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记住:女子立于世间,最要紧的不是柔顺宽和,而是有一技傍身、有立锥之地。娘唯愿你能走一条比我更坦荡的路。”

突然,金绾玉似打通了任督二脉,再翻回第一页时,纸面还是没有墨迹,但她的脑海却清楚的记得,这里原本写的是什么。

她大惊,调整呼吸,再翻第二页,依旧如此,第三页也是如此,第四页.....

册里所有的从商百业都进了她的脑子!

紧接着,来不及细想,梁荔珠尖利的声音响起:“给我砸!把那赔钱货从这铺子里给我揪出来!”

金绾玉仓促吹灭油灯,黑暗中,她紧紧抱住百业册靠在墙上,听着外面的人破门而入,乒乒乓乓地乱砸乱窜。

不顾手心的血珠,抹抹眼角,血泪相融,在郁芳堂的暗室里躲了一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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