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裁云留下悬念,却不再给出任何解释。
而叶沉墨并没有刨根问底的习惯,毫无求知欲的他只是收拾片刻,便躺上了床。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裂缝直直照在脸上,刺激得他伸手盖住眼睛。
萧裁云已经走了。
……
今天的符道堂,依然是懒散的氛围。
符修们毫无坐相地趴在桌子上,用那些灵笔在符纸上写写画画。
叶沉墨早早画完了固定数量的符咒,并把它们上交给符箓工坊。
现在,他额外画着中低阶的符咒,画完一张就收回符袋一张。
不知不觉,已是深夜,他画了厚厚一叠,周围的人早就走干净了。
“师兄啊,你可真努力。”
洛知音还没走,她从窗外轻巧一跳,转眼间就到了叶沉墨身前。
“师兄你为何画那么多护身符?”
洛知音看着那一沓子符咒,眉梢一挑,抬手勾起了身前的一缕头发。
“走吧。”
叶沉墨把剩下未完成的符纸都收回了符袋里,随后接过白剑站起身。
又是这样,不想说就转移话题……
洛知音挫败地抿唇,但还是知趣地没再追问。
他们来到一处空地,那还是叶沉墨第一次跟萧裁云切磋的地方。
“哇,好大的地,这里居然没被那些老头们占用……”
洛知音轻点足尖,绕着空地转了好几圈,衣摆随风飘动,整个人就像一条蓝白色的小鱼儿。
叶沉墨抬手折下一根树枝,用它画了一个大圆。
而这个圆几乎占满了整片空地。
“这是比斗盛会的擂台范围,你和试道同门比斗的时候,注意不要过了线。”
叶沉墨把树枝插在线的缝隙上。
“那我是否也能把他们踢出这个范围?”洛知音有些兴奋。
“……只要你有本事。”
叶沉墨拿出了那柄未出鞘的白剑,将其横在身前。
“把我当成和你比斗的剑修,试着将我打出这片区域。”
“诶,不行吧,你可是我的师兄啊!”
洛知音嘴上那么说,右手早就点燃了符咒,身前瞬间火海燎原。
叶沉墨脚下用力,跳到了高空之中。
他借势旋身,白剑未出鞘却带起凛冽剑气,直劈洛知音面门。
洛知音不退反进,左手迅速掐诀,指尖再度弹出三张赤红色符咒。
爆炎符在空中炸裂成三团火球,追向半空中的叶沉墨。
他手腕翻转,剑身在月光下划出银弧,将火球一一劈碎。
洛知音趁机欺近,甩出数道“缚灵符”,化作锁链缠向叶沉墨脚踝。
白剑嗡鸣一声,剑鞘轻磕锁链,符咒灵力却被震得寸寸碎裂。
“师兄果然厉害!”洛知音笑着后退,指尖捏出一张符咒,狠狠往地面一按。
土刺符立刻被激活,数十道尖岩破土而出,直逼叶沉墨下盘。
岩尖堪堪触碰到双腿,他便立即起跳,白剑鞘尾顺势敲向洛知音手腕。
洛知音猝不及防被打了一下,手腕立马红肿一片。
叶沉墨趁对方愣住,手臂发力,顷刻间往她身上敲了十多处。
“哎呦!”
洛知音强忍住疼痛,用尽全力侧身避开,反手甩出风刃符,咒文化作刃流斩向叶沉墨衣摆。
铮——
白剑仅出鞘半寸,剑光便如匹练横空。
“还不认输?”
将风刃斩碎后,叶沉墨已欺近她身侧,剑鞘轻抵她咽喉:“我要是剑修,这把剑就是剑刃对着你了。”
洛知音眨眨眼,藏在袖中的迷踪符突然引爆。
白雾腾起,模糊了视野,而她往叶沉墨腰间塞了张定身符,笑声清脆:“师兄,我可是会偷袭的!”
看着不能动弹的叶沉墨,她心情大好,打算继续往他身上贴个瞬移符移出圆圈外。
“你不知道剑修也能带符咒吗?”
叶沉墨眼见瞬移符要生效,不慌不忙地看向洋洋得意的洛知音。
“嗯?”
洛知音刚发出一声疑问,身后的空气忽然变得凌厉,自己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枝条缠住了脚踝。
插在圆圈上的树枝不知何时变成了一棵小树苗,枝条肆意飞舞,跟丢个小鸡崽似的就把洛知音丢出了圆圈外。
叶沉墨慢悠悠把定身符和瞬移符摘了下来——他根本没有被定身。
早在比试之前,他便往身上贴了一张中阶护身符。
洛知音懊恼地趴在地上装死。
“你能打败那些不会熟练使用符咒的剑修,已经很厉害了。”
叶沉墨走到洛知音身前,看到那张哀怨脸,笑着将她拉起。
“师兄,那会用符咒的剑修都跟你一样厉害吗?”
洛知音顿时绝望至极,感觉自己打不了几轮就会被刷下去。
叶沉墨思索片刻,他刚才用的都是中低阶符咒,白剑也没有出鞘,应该可能大概:“差不多吧?”
“但你是我见过最出色的符修……在这一百年里。”毕竟他在宗门刚好待了一百年。
洛知音听到了这句夸奖,心中也有些小雀跃:“我这种喜欢画攻击符咒的人,原来也算出色的符修啊。”
“大家都以为符修修的是辅助流。”叶沉墨跳上了树干,坐在一处树枝上。
“是啊,他们谁也没想到你会挥剑,我会攻击……”洛知音也上了树,坐在树枝的另一头。
“师兄,你是知道的,我来自人界。”
她望着那轮明月,心里有了万千的感慨。
修仙者有两类,一类是本身便诞生于仙界的“天选人”,一类则是通过层层选拔从人界选上来的“凡人。”
洛知音属于“凡人”。
“你当时满身杀气,还挺适合修无情道或者杀戮道的……”
叶沉墨曾观摩过那次的选拔,年纪尚小的洛知音站在资质台的那一刻,面前透明的光球通体变为了血红色。
符修长老轻轻叹气,不顾无情道和杀戮道长老的反对,执意要收洛知音入他的门下。
原因无他,只是这小姑娘杀气太重,若修他道容易被自身反噬。
她若控制不好自己的心性,那就在最初断绝祸根,不要放大内心深处的恶念。
成为符修,便是去浊扬清,塑造她的心神。
“我就不明白了,为何让我来这个无聊的流派,整天不是画符就是画符。”
“但你过得也挺自在。”叶沉墨注意到她眼底的那抹明光,温声说道。
“是啊,在这里每天修炼,相貌变好看了,寿命也变长了,而且符道堂里的都是废柴,大家不必谁也瞧不起谁……”
话说到一半,却卡壳了。
等再次开口,刚才还欢乐的女声已变得沉闷:“在人界就不是这样的,一切都不一样……凡间女子如牲口般苟活,她们的一生从来就不属于自己。”
洛知音出身于最底层的“乐户”。
那里的女子……从记事起便被铁链锁在教习坊,日日夜夜学唱靡靡之音。
手指最灵巧的姑娘,却因为富户的一句“喜爱”,被人生生砍断了双手,拿过去献宝。
其中一位姑娘生孩子时血崩,老鸨嫌晦气,把刚出生的婴儿扔在竹筐里打算顺河漂泊。
有个老道目睹了一切,于是沿着河流往下行走,把竹筐捞了上来。
她摸了摸孩子的天灵盖,叹道:
“这丫头灵骨是块璞玉,可惜生错了地方。”
婴儿睁开了闭合已久的双眼,紧紧盯着头上的弯月。
都说婴儿时期留下的记忆碎片会相伴一生……直到现在,洛知音也还记得当时的场景。
后来,老道收她为徒,教的第一句不是仙法,而是“隐藏自己”。
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要被任何人注意到。
每年世家大族都会进行选美,教习坊的姑娘们会被灌哑药、打断脚踝,用轿子抬进王府。
她十二岁那年,老道为护她被官兵打成肉泥,喂给了路边的野狗。
洛知音努力隐藏自己,就躲在茅草堆后面的瓦罐里,通过裂口死死盯着在街道上疯食的野狗。
她的双眼发红,最终流出了两行血泪。
杀了他们……
那些追捕的下从离她越来越近。
杀了……他们……
下从们看到了微微抖动的茅草堆,便举着棍子慢慢靠过去。
“一年没回来,你们又开始那劳什子选美了?”
一声厉喝响起,健壮的男人从高处落下,地面都跟着颤了三颤。
“王氏,你与秋煞勾结的证据已送往官府,如今便是你的死期!”
远处坐在高台上的王氏闻言面色灰败,但他死到临头还要拉个人陪葬。
一声令下之后,手握兵刃的暗卫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
“无耻小人!”
男人一拳击碎了渗出血液的瓦罐,左手把奄奄一息的洛知音提了起来。
他右手拿出吊在背后的流星锤,铁链绷紧,锤头在半空破风挥舞。
暗卫的刀刃刚触及衣摆,他转身甩锤,铁链缠住三人脖颈,狠力一扯将其撞向一旁的墙面。
霎时间,碎石飞溅,而他屈肘撞开侧面刺来的长刀,左手将洛知音往肩头一扛,铁靴重重一踏,飞到了半空中。
不远处关放着姑娘们的铁笼都尽数打开,另一名精瘦的男子用手上黑色的双刃为她们开辟前路。
这边的男人带洛知音突出重围,暗卫也被他杀得仅存一二。
洛知音勉强睁开了被血糊满的双眼,看到男人撤退路上铺满了各种尸体。
原来,他在救人的途中经历了这么多……
他带着洛知音来到了一处山洞,那里早就坐满了其他的人。
精瘦男子擦拭着双刃,告诉男人:“官府派的人都到了,王氏成功被抓。”
男人一拳打向地面,瞬间砸出了一个浅坑,哽咽道:“该死啊!我们来晚了!”
精瘦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打起精神来,秋煞不死,我们的使命就没有完成。”
……秋煞是何物?
洛知音一边懵懂地听着,一边被山洞里那些获救的姑娘们放平身子,用衣服上的布料包扎伤口。
她们动作轻柔,还有人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好熟悉的感觉,师父也会这么对她……
啊,师父已经……死了……
啊……为何……
为何死的会是师父啊!
为何,她们就只能这么活?!
她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她怎么了?”
精瘦男子注意到洛知音的异常,她的身上已经爆发出血红的煞气。
“秋煞入体了?”健壮的男人毫不犹豫地抬指点穴,接住了昏迷的洛知音。
“那该如何……”
精瘦男子举起双刃,看到洛知音那张苍白的脸,最终还是下不去手。
“把她送到渡灵山吧,现在正是修仙界招收弟子的时候。”
洞穴里,和这两位男人同样黑色服装的女侠客冷冷出声。
“若这小姑娘有福气,那便拜入仙者门下,消除煞气……若没福气,那里的修仙者自然会除去她。”
“霞姐……”男人犹豫出声。
“秋煞已经扩散到东部了,我们刚好顺路把她放到山脚。”
……
洛知音不知自己是怎么了,脑袋昏昏沉沉的,视野也被一片血红色侵占。
一只冰凉的手抚摸她的额头,而后把她放在一棵大树下。
洛知音努力睁开眼,看到了穿着熟悉黑色服装的两男一女。
他们安置好洛知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远处的马车上系着黑旗,正随风不断飘动,露出鎏金色的字体。
那上面只有三个字:
【斩秋客】
这一章后半部分讲述了洛知音的过去,也引出了【斩秋客】
【斩秋客】是贯穿整个仙侠篇的组织,和叶师兄有些许关联
下一章会揭露一部分叶师兄的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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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奇女子洛知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