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的运动,从地面上的孪生子看来,在航天飞船上的时间流逝得较慢。
盛听言睡醒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四十五了,几乎一醒来就感觉自己头痛欲裂。她昏沉地甩了几下脑袋,再次看了一眼手机,除了赵一书和徐洋断断续续发的信息,没有任何人的信息。她收回视线,把空调关了。她刚刚睡得很不踏实,梦里全都是自己掉下水里的那一刻,接踵而来的窒息和喉咙的痛感都让她这个觉无法安眠。
她其实很怕水。
她站起来,走出房间,冷感降下来了一点,头痛欲裂,她强撑着精力去找感冒药。红苑这栋房子里她并没有带走什么,反而是盛蓝把大多数的行李都搬到了一围。那个时候她站在客厅里,看着裴志城安排的人帮她们搬家,盛蓝走过来她的旁边搂着她的肩膀,亲昵温柔地说道:“言言,我们以后可以和你裴叔叔一起生活了,你和裴则要好好相处,安稳一点。妈妈也就高兴了。”
她那个时候空洞地想,安稳。这个词语十几年来不也就是这样了吗?算了,只要妈妈高兴就好,她自己真的挺无所谓。
吞下胶囊药,盛听言大口地喝水,喝了好几次才艰难咽下。
她视线往穿落地窗看去,外面葱郁的香樟树,余晖逐渐落下。大夏天的,居然还有点感冒了。她坐在沙发上发呆了好一会儿,才回神。
走下楼去,手机已经没什么电了,她往身上揣了点现金,准备还是去补办电话卡。她还是不想让盛蓝担心,怕自己电话打不通。此刻已经将近六点半,她换了一身黑色短袖和简单的灰色短裤,匀称又漂亮的小腿裸露在外面,在几乎快黑尽的夜幕里格外扎眼。她头还是痛,她不想去想任何乱七八糟的事。
走到小区长廊那一块,她往前方看去,眼神微微一眯,忽然愣住。
不远处,木质的椅子上徐洋垂着头坐着,他修长的双腿微微分开,细长的手臂靠在腿上,细软乌黑的头发在小区自然亮起的太阳路灯下显得温柔又好看。听见声音传来,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去。
原本冷漠的眼神在见到她以后先是一愣,然后迅速变换为惊喜和开心。他站起来,向她靠近,声音是怎么都掩藏不住的开心,问她:“听言,你怎么下来了?”
盛听言微微带着惊讶和不解问:“你怎么还在这?”
他刚刚那个模样,像是在这里坐了一下午。
“我看你没回我信息了,我想着你应该睡了,所以我后面也没有发了,但是我放心不下你,所以我就在这里等着了。我原本打算看到你家客厅亮起就准备走了,没想到我会看到你下来。对了,听言你下楼是准备干嘛呢?准备补电话卡吗还是?”徐洋声音一顿,他认真地看了一眼盛听言,见她神情有点恹,脸有点红,又担心地问:“是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他还没说完就已经下意识地想伸手去试探她发烧没有,可是还没完全伸出来的时候,盛听言已经后退一步了。
他的手停在空中,语气也戛然而止,两秒后自然地放下来,眼神依然看着她,只是眼神最深处带着轻微的失望,但又很快地掩盖下去。
盛听言低头看他手臂上显眼红肿的蚊子包,几乎整个手臂上都是。她眼神复杂地抬头撞向他的眼神,徐洋微微对她一笑。
算了。
“我没事。”她收回视线,往小区门口走去,徐洋紧紧跟在她身后,还想说什么,可是看见她的背影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盛听言进了小区门口的便利店,徐洋见她要买东西,准备和她进去给她付钱,盛听言却直接在货架上拿好,直截了当的付了现金。徐洋看见她手里买好的东西一愣。
盛听言把身体驱蚊液递给他,她语气平淡,眼神却带着几分复杂:“这个给你,以后不要这样了,夏天蚊子很多。早点回家吧。”
徐洋漆黑的瞳孔骤然放大,眼里盛满了不可思议的喜悦,他盯着她手上的驱蚊液,缓缓伸手准备接过,低头认真虔诚地样子在便利店门口格外耀眼。盛听言头有点晕,她伸手直接放在他的手心,礼貌平淡地收回手,揉了一下太阳穴,抬头。
她脸上一愣。
此刻徐洋的俊逸的面容上全都是温暖的笑意,那双眼亮得像是繁星,看着她,像是看着一件十分宝贵的宝贝。
他的声音温良又开心,轻声说:“谢谢听言。”
盛听言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再次看了一眼他手上的蚊子包,重复道:“早点回家吧。”
说完就想往前走准备打车。
马上七点了,她要在吃晚饭之前回去,她今天不想吃晚饭,只想回房间。头昏昏涨涨的,她咽下喉咙的不舒服。徐洋攥紧手里的东西,关心地问道:“听言,你要去哪儿?补电话卡吗?要不要我陪你去。”
盛听言呼出一口气,她刚刚已经决定不去补办电话卡了,等明天头好点再去。她摇头轻声说:“不是。”
徐洋走上前来,靠近她,看着盛听言轮廓分明的侧脸,在暖灯的路灯下清冷的眉眼透着疏离。但她微微垂眸,睫毛那么长,每眨一次眼,他的心都跟着颤抖一下。
“那准备去哪里呢?”他忍不住问。
盛听言抿了一下嘴,她其实有点不想和别人说她搬家去一围的事情,所以忍着头痛和不舒服,她语气平淡却认真对徐洋道:“你早点回家,你也累了一天了。”
真的,今天已经很累了。
她不想面对任何人。
这次徐洋没再固执,听到这句话再次弯眸笑了,笑得格外好看。
盛听言招了一辆出租车,熟视无睹徐洋关切的眼神,她微微侧头把车窗关上,隔绝一切声音。徐洋对着她挥手说再见。
“去哪儿啊。”司机问。
盛听言难受地靠着,却始终脸上很平淡:“一围。”
……
裴则下午六点回来以后就微微扫视了别墅里,很安静。在一个小时之前,张姨给他发信息说这两天请假了,她女儿在学校里摔到了腿进医院了,估计周假这几天都可能来不了,告诉他冰箱里还有吃的,如果没有可以让司机送,实在不行可以点外卖。
裴则在客厅里站了好一会儿,他把脚步声放得很低,走上二楼时他脚步微微一顿,视线再次忍不住放在隔壁那扇紧闭的房门上,眼底流露出晦涩。他推开自己的房间门轻声地关上,先去房间洗个澡,把衣服脱下来换成自己的衣服。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已经半个小时后,他拿毛巾随意擦着头发,打开手机准备给徐洋发买衣服的钱。
点开两人空白的微信聊天主页,他手不小心一划,却意外点进了他的朋友圈。
裴则眼神一顿,他明明没有心情看,但是却看到徐洋三天可见的朋友圈里只有一条是二十三分钟前发的,只有一张图片。暖灯之下,徐洋骨节分明的手拿着一瓶小的绿色身体驱蚊液,在路灯的照耀下,把他的手和那瓶驱蚊液都拍得挺好看的。裴则眸底一暗,往下翻看已经点赞和评论的人。
方铭是第一个:“啧啧,知道是盛大女神送的了,别得瑟了大哥。”
许闫苏的评论接踵而至:“有病啊?花痴样。”
田笑一:(大拇指)徐大帅哥好开心啊,居然发朋友圈。
一大堆校队的评论都在起哄和点赞,裴则面无表情地看完,他退出来,直接给徐洋发了五百的转账,关闭手机。他没有再擦头发,即使头发还慢慢地滴着水渗透在自己的衣领里,棉质的灰色短袖领口一点点被浸湿。他走到阳台上,随意地靠在栏杆上,外面的香樟树被夏风吹得沙沙作响,他视线往旁边的阳台上看去。
足足看了一分钟,眼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收回视线,睫毛却轻轻颤抖了一下。看来还没有回来。
他不由自主想起她今天落水,拼命地想抓住自己手的样子,她坐在休息室脸色苍白的面孔,她甚至有点喘不过来气,而徐洋为了让她方便,主动靠近她让她靠着自己休息。徐洋和她在一起是迟早的事情。他忍不住想。
他虽然是面无表情,但心里也已经被盛听言上岸后的泪水打湿了。
他还没意识过来自己想什么的时候,楼下传来动静,他下意识随着声音看去,正好看到盛听言低着头走路的样子。她穿着黑色短袖和短裤,即使低着头裴则也能感觉到她身上的疲惫,眉头皱成一团,眼皮耷拉着,神情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显得孤傲。
生病了。他在心里想,却无法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看见她进了大门,他才退到房间里。两分钟半后隔壁的房间传来轻微的关门声,与此同时他手机铃声响了一下。他垂眸低头看,是一条转账退回的信息。
听:跟我那么客气干嘛裴则,都是兄弟。
裴则面无表情地看,他眼神复杂又晦涩,再次把手机锁屏丢在沙发上,他坐下来,低着头。对面黑屏的电视照射着一张棱角分明又凌厉的脸,此刻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自己眉眼间不经意流露出来的担忧,早就超出所有了。
怎么样才能好受一点。他问自己。
……
晚上八点,裴则在电脑上看Python/C ,从繁重的符号抬头,裴则揉了一下眉心,静静地看向书桌对面的墙壁。
晚上九点半,裴则洗漱完毕躺在床上看那本已经铭记于心的书,黑色封面书面上核桃包裹着一个宇宙,他垂眸。此刻,夜是那么安静,别墅里没有其他的声音,只有他的房间灯火通明。安静得裴则甚至可以听到自己掷地有声的心跳。
他把书放在离自己枕头最近的位置,站起来往阳台上走去。阳台上没有冷气,但在夏夜的裹挟下也变得没那么燥热。他熟练地拿着烟轻轻点燃,在夜色笼罩下他的侧脸冷漠又清醒,眉眼之间的阴郁在黑色中更加醒目。他双手靠在阳台的栏杆上,大口大口地吸着烟,抬头注视了天空。没有想到,星星挤挤挨挨挂在墨色天幕上,风一吹,仿佛要晃出细碎的光。
他收回眼神,再次望向隔壁的阳台,依旧没有一点光亮。
似乎,他的心也被别的东西包裹着,和《果壳中的宇宙》一样。无限包裹,无限放大。
晚上十点,他依旧睡不着。他坐在沙发上,发愣地想着其他的事情。像是想到了某种,眼眸郑重地定了一下,准备站起来,下一秒,“砰”的一声闷响,尽管房间隔音但是因为今天晚上实在太安静了,裴则清楚的听到有什么东西打碎在地板上的声音。
他视线微抬,没有犹豫的抬步往房门走去。
盛听言感觉自己应该是发烧了。她从车上回来就感觉头昏沉的像是灌进了一林湖的水,一直在自己的脑海里游荡。一回到一围就接着睡觉,她只感觉自己睡的很不踏实,只感觉浑身发烫没劲,喉咙干涩得让她难受,眼睛酸涩的睁不开,她只能顺着唯一的一点清醒去摸床边的水杯。可是手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在黑暗中只听得清晰的玻璃杯破碎的声音。
她迷糊的想,还是不喝了。
她爬不起来。
睡到明天早上就好了。
她昏沉的昏睡,但是唯一一点清晰的认知就是感觉到两分钟后自己的房门被轻轻打开,动作很轻,但是盛听言闭着眼睛模糊的感觉到了。
她在黑暗和昏沉中,感觉有人向她靠近。
那个人站在她床头,微微低下身,盛听言听见衣服擦过床边的窸窣声音。紧接着她感觉自己的额头上多了一丝冰冷的感觉,有人摸了摸她的额头。
盛听言艰难的想睁开眼睛,想看清是谁。
是妈妈吗?
可是她已经烧得一塌糊涂,酸涩的浑身难受没力气,就连睁眼都费劲。
裴则面无表情走出去,五分钟后,他一手抱着医疗箱一手端了一杯温水,他的脚步放的很轻,走进去看到床上躺着的人,她露出的脸已经烧得通红,嘴唇却干裂起皮,就连呼吸都透着灼热的气息,她紧蹙眉,可以看出非常难受。
他忽略脚下的玻璃碎片和水渍,明明房间只开了一点角落透出的光,整个房间都很黑,裴则始终也没有开她床头边上的小夜灯。他把退烧药拿出来快速看好注意事项和服药说明,他把体温枪对着她的额头轻轻地扫了一下。
红色的数字醒目。
38.2
他眼里闪过一丝情绪。
他始终弯着身,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托起她的头,盛听言好像感觉到了,也借了一点力但是她始终紧闭着眼看起来难受极了,当他的手碰到她柔软的发丝的时候,他眼神一顿,一手轻轻托起她的头保持一个让她舒服的姿势,一手又拿了温水喂在她的嘴边。
盛听言靠近到水的时候就本能的大口地喝了几口,裴则放下水,动作温柔地把退烧药递在她嘴边,他的手指始终保持距离她的嘴唇,她的嘴唇上还残留着水渍,裴则嘴角绷成一股直线,见她没有动作。在夜色中,他轻声开口,声音低沉好听。“张嘴,吃药。”
然后,他视线认真的看到盛听言机械一样的张了一下嘴,裴则的手一顿,还没想出该怎么样不碰到她的嘴喂她吃药,却没想到盛听言头一偏,裴则手一动,手指微微滑过她柔软的嘴唇退烧药她自己吃进了嘴里,他肉眼可见的愣了一下,又下意识的拿水让她就着喝下去。
而做完这一切才不过两分钟,裴则的胸口却闷得发沉,一股完全不知道的感受在心里像重锤一下一下的击打着自己。他轻轻地把她头放回枕头上,见她难受地蹙眉呼吸都甚至有点不顺,他的心也跟着一颤。
在黑暗中,他很轻微地叹了口气。
有些认命般的低下头,闭眼按下眼里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用手把玻璃杯碎片捡起来轻轻丢在旁边垃圾桶里面,又拿纸巾一点点的把水擦干净。
他做完这一切,已经全然不顾现在是何时,他坐在地板上,微微靠在墙壁上,窗帘被夏风微微吹起来,微弱的光晕刻着他的侧脸,此刻他静静注视着面前的人。眼里的情绪蕴含了所有。
有些时候光是遇见一个人,他就开始不知所措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裴则依旧没有移开眼神一秒,她难受的时候和平常其实没什么变化。在他的印象中,她永远是礼貌又温吞的笑着。他想着,却视线微微一顿。
盛听言在床上无意识的流泪,她的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长长的睫毛都带了湿意,眼泪顺着眼角一点点漫出,裴则的心已经一塌糊涂了。
你来到这里是真的开心吗?
裴则向她靠近。
为什么不喜欢吃辣,为什么对海鲜过敏都从来不肯说出来呢?
为什么要一个人回之前的房子呢?
他轻轻抬手用指腹替她擦去眼泪,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可是动作温柔的珍贵的,一点一点的把她的眼泪擦干净,视线复杂又深沉的看着她。像是感觉到了动作,盛听言微微翻了一个身,侧躺着向裴则靠近,脸却朝裴则面对。
他的心,早就被她的眼泪一点点浸湿了。
裴则低下头。
如果你想和我保持距离,想和我们所有人都这样,如果这样你就能好受点的话,那么我愿意。
愿意顺着你的一切。
裴则不敢再看她,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出安全距离,指尖温热的感受还依旧停留,他的心已经被这个叫盛听言的人占据了。从见到她的第一面,即使她是盛蓝的女儿,他在自我厌恶的同时还是无可救药的喜欢上了她。
如果你想顺着盛蓝的意愿当我的妹妹,那么我可能也会顺着你的意愿。
只要你,好受一点。
不要再那么逞强,不要再那么无所谓。
一颗心,被一个人侵蚀的一塌糊涂了。
如果你看到这儿了。那么我很开心!谢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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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你好受点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