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真一直都知道要如何治好钟磬音。
李太医好医学,年轻时经常四海云游求学拜师,各种疑难杂症他都略知一二。
前世,李太医就说过钟磬音是后天练就的百毒不侵的身体,寻常的药方根本于她无用,必须要用药性猛烈的药材。
是药三分毒,药性越猛,也就意味着毒性越凶,稍有不慎,一命呜呼。
小心试验了半个多月,李太医才终于试出了最适合她的药方。
三天药量一下去,药到病除。
陆真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副药方的内容。
之所以一直不用,是还记恨着钟磬音的那一剑,更记得她的背叛与薄情,他不想让她过上舒服日子。
“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陆真”身上的黑雾浓得要充满整个书房,抬手恶狠狠地指着书案上已经写完的药方。
陆真平心静气地搁笔,同自己解释:“早点把她的病治好,好早点动手杀她。”
“我不能再受她的蛊惑了。”陆真下定决心道。
膨胀的黑雾顷刻间回缩至“陆真”的身边。
“陆真”赞许地点了点头:“那你有什么计划?”
陆真将墨渍干透的药方小心放到一侧,接着从画缸里抽出一幅卷轴,搁到书案上铺开。
那是一份芳华院围杀计划图。
“等林野旷一回来,”陆真的目光变得冰凉起来,“我就按计划动手。”
“陆真”第一次露出欣慰的笑容:“你总算是清醒了。”
药方很快就送到李太医手里。他愕然震惊,看看药方,又看看陆真,“哎呀”了两三声,惊叹道:“殿下这是从哪里寻来的药方?实在是着手成春啊!”
陆真微微一笑:“都是李太医的功劳。”
根据新药方煎好的汤药,不多时就送到钟磬音的面前。
她低头看着热气氤氲的汤药,好一阵都没有动弹。
“怎么了?”陆真问,“再不喝药就要凉了。”
“这药……”她缓缓抬头看他,“不是之前的。”
“嗯。李太医换了新药方,说是能根治你的病。”
她仍然望着他。
她记得这个味道,上一世,就是喝这个药喝好的。
她同样记得,当这味药呈上来的时候,夏天就要到了。
可现在……
她扭头看了眼窗外,庭院的那几株桃树都还是花骨朵儿。
她对面前发生的一切,都感到手足无措,甚至想过,眼前的陆真,早就不是她的陆真了。
“嗯。”她对他露出一个微笑,带着些许客气,“让你费心了。”
陆真蹙眉,心中莫名不满。
钟磬音当着他的面,端起汤药一口气喝完。
“你跟我客气什么。”陆真沉着脸看她。
她喝了两口水,斜眼瞄他,得寸进尺地说:“可以抱吗?”
“不行。”他打掉她伸过来的手,面容稍霁。
罗汉榻上的长几放着棋盘,陆真闲来无事从棋盅捻起一枚棋子打下,而后抬眸看了她一眼。
她会意,在橘黄烛光中陪他下棋。
他们从前一起下过棋,他一次也没有赢过,如今,一样输得彻底。
“陆真”感到丢脸地摇摇头,冷嗤道:“你就是非要在她面前丢人才痛快。”
陆真的心仿佛被细针蓦地扎了一下。
他深呼吸一口气,盯着满盘皆输的棋局,捻起一颗白子敲了敲,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看向钟磬音:“你这手棋艺,是你师父教的?”
“嗯。”
“下毒的技艺,也是这个师父教的?”
霎时间,钟磬音感觉自己的头好似被人用布条猛然勒紧般难受。
她的喉咙突然变得很干燥,不由得端起瓷杯饮了两口温水润喉。
“陆真,”她的话音带着点沙哑,“我不想谈论我的师父。”
她越是摆出这副有话隐瞒的态度,他越是觉得心里膈应,越要逼她说道一二:“你的师父对你有教导之恩,你却总是避而不谈,不把对方放在心上,你——”
“我恨他!”她用双拳猛地锤了一下长几。
他顿住话音,等她的下文。
盯着棋盘上部分移位的棋子,她放缓呼吸,待冷静下来后,面容平静地说:“他抛弃了我。为了一个女人。”
“既然恨他,为何还要跟他死在一起?”
“因为我很想念他。”
“你师父,到底是怎么死的?”
“投海自尽。”
“在你去越国的成王府之前?”
钟磬音当即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拧过身穿上靸鞋,快步往里间走去。
“我要睡了。”她在下逐客令。
“陆真”语气幽幽地说:“她的师父肯定是个男人。文思钦也是男人。她的心可真宽广,容得进两个男人。”
陆真愈发愤懑,将手里的棋子扔进棋盅,穿上平头鞋追进里间。
他追到床前,只见她把自己紧裹进绸被里,面朝里,闭紧双眼。
真站到她跟前,他又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踌躇了两步后,听着她的呼吸有点奇怪,坐到床沿,伸手一探——她是满脸的泪水。
他长叹一声,抚摸她的头,低声说:“别想了,好好睡吧。”
一直等到确认她已睡稳后,陆真才起身走到盆架前,浸湿布帕后拧干,替她擦脸。
睡梦中的人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往上捏到他的掌心,喃喃:“陆真……”
“陆真”在一旁怒斥:“不要对她心软!”
耳边尽是那团怨念的怒吼,陆真敛眸沉默着,到底没有抽出自己的手。
五日后,曲水榭。
六角亭三面环水,荷叶层层叠叠,青翠漫漫。
钟磬音坐在凉亭里,胡乱地下着一盘棋。
“我同你说过好几次——棋,是极为凶险的。下棋者在棋盘中释放着残忍天性。对手可以是别人,也可以是你自己。稍有不慎,你就会被对方厮杀殆尽。”
清越的嗓音在前方响起,钟磬音抬头望去——那是一个容颜清俊的郎君,正斜倚在木柱前,眉目含笑地朝她看过来,一派风流倜傥。
“阿四……”钟磬音慢慢地站起来。
那位郎君继续他的话:“想要赢,就要比对方更残忍,还要比对方更冷静。无论立于何种处境,你的心性,一定要稳。”
“阿四——”
钟磬音朝他跑过去。他的身影即刻随着一阵起伏的风消散而去。
层叠的荷叶“呼呼啦啦”地响起来,仿佛是一曲挽歌。
她扶着木柱,一脸颓唐地坐到美人靠上。
天元门的开山始祖是一个棋痴,他规定每一个入门弟子都必须拥有一手好棋艺。
月四是众多弟子以来,下棋最有天赋的一位。他独创的“鬼步棋”称霸天元门,连宫主都败在他的手上。
他唯一的徒弟,就是花九。
她曾经问过月四,天元门里有那么多弟子都想跟他学下棋,他为什么只收自己为徒?
彼时他说:“‘归元圣典’结束后的那天晚上,我瞧见你偷偷出去吐了。我当年,也跟你一样。”
钟磬音陷在回忆里,忽然被一阵脚步声拉回神,闻声望去,是满脸笑意的绿柳。
绿柳将手里拎着那件白梅绣纹披风披到钟磬音的肩上,说:“姑娘,你的寒病刚好,这里风大,还是披多一件衣裳,免得又着凉了。”
绿柳抬眸扫了眼棋盘,不禁掩袖暗笑:“那是姑娘下的棋?”
“嗯。绿柳可会下棋?”
“会。”
“那你陪我下两盘?”
“我怕欺负姑娘。”
“我怕欺负你才是。”
绿柳又笑。“好好好,那我陪姑娘玩玩儿。”
几个回合过后,绿柳甘拜下风,嘟起嘴,略微不满道:“姑娘,原来你是扮猪吃老虎。你的棋风也太奇特了,都是上哪儿学的呀?我明明下得好好的,一眨眼就全输了。”
钟磬音低头笑了一下。“都是跟我师父学的。我师父,那才叫厉害呢。”
绿柳:“那你赢过你师父吗?”
她摇摇头:“一次也没有。”
“哇,那你的师父也太厉害了叭?他是谁呀?肯定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吧?”
“他已经死了。”钟磬音垂眸,从棋局里捻起一颗黑子,将其立起来捏在指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在棋盘上。
绿柳十分抱歉地摆了摆手:“姑娘对不起,绿柳不是有意的。你不要再伤心了,对身体不好。”
“没事儿。我只是今天,”她还是低着头,“突然有点想他而已。”
绿柳有点着急,双手握拳搭在圆桌上,左看看右看看,忽然“啊”一声,然后说:“今天太后娘娘给府里送了不少东西,其中有一罐明前龙井茶是贡品。我马上去跟陶嬷嬷说一声,拿来给你尝尝。”
话音未落,绿柳就站了起来。
“不用。”钟磬音连忙攥住绿柳的手腕,“那都是齐王府的东西。我用不合适。”
“姑娘不合适谁合适呀。”绿柳回过身,满眼堆着笑地看向她,“你别听府里那些下人的碎嘴。殿下才不会抛下姑娘不管,去娶那什么太后的侄女。姑娘安心在这儿等着我,我这就去给你拿。”
“绿——”
还没等钟磬音说话,绿柳已经一溜烟跑远了。
很快,红泥小火炉、银丝炭、茶具等依次送到曲水榭。
钟磬音说要自己一个人品茗,绿柳自然不会留下叨扰她。
她看着红泥炉,一瞬间想起自己似乎从来没有认真品过一杯茶的味道。
她是花宫的人。花宫善毒,通常习惯把毒药下进茶水里。
寻常人喝不出有什么不同,但是爱茶之人能马上分辨出其中的区别,因此要想其他的办法。
花宫的下毒手法就如同街头博.彩玩的那套戏法,就是要你当面瞧着,也看不出任何端倪。
若是遇到十分谨慎小心的悬赏对象,她在给对方下毒的同时,会给自己下一份,用以摆脱嫌疑。
故此,她对茶,从来都是当下毒工具来用,从未试过像一名雅客那般,细细品味过。
她不会喝茶。
怕自己一顺手就下毒了。
红泥炉上的素陶水壶已经烧开了,沸水“咕噜咕噜”地翻涌。
她解下手腕处的革带,卷起来搭在棋盘上。
她的心情有些许紧张与期待,深呼吸一口气后,拿过厚实的布帕捂住壶柄,端起素陶水壶冲茶。
清冽雅致的茶香瞬间飘满整座凉亭。
绿柳十分妥帖,给钟磬音取来的是一套琉璃茶具——幽幽的浅蓝色,整体清而透,极为精致。
她趴到圆桌上,兴致盎然地赏玩公道杯里的茶汤。
茶汤是极淡的嫩绿色,质地纯净清亮,盛在浅蓝色的琉璃器具里,仿佛是一件巧夺天工的艺术品。
甘冽的茶香透过呼吸润遍五脏六腑。
她再深吸一口气,又丧气地叹息。
她是一个不会品茗的人。
直接喝?还是先闻后喝?趁热喝?或者放凉一点喝?正热的茶和放凉的茶一样吗?第一次喝茶有什么讲究吗……
她的内心掠过无数个关于茶的问题。
那厢陆真正好回府,到眠霜斋更衣。
陶嬷嬷站在屏风外同他汇报府中事务,顺嘴说了句姑娘正在曲水榭品茗。
“陆真”立刻警觉起来:“瞧瞧。那边的桃树还没开花,她这就着急给你下毒了。”
陆真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问陶嬷嬷:“喝的什么?”
陶嬷嬷:“明前龙井。”
距离曲水榭越近,陆真的面容就越冷。
目光越过绿盖叠翠的荷叶,他看到那个身穿青衣裙衫的姑娘趴在圆桌上,像一个对着经书满腹疑问的小童。
钟磬音听到脚步声,转头望过去,见了来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于是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一路走过来,到自己跟前坐下。
陆真瞧她那模样,好似一只等待主人喂食的小猫咪,心里莫名觉得好笑,转瞬又想到此人在前世残忍且冷漠地杀害了自己,眉眼里的笑意顿时散去。
他一坐下来,她就立刻直起身子,目光晶亮地望着他。
“你既泡了茶,为何不喝?”他瞥了一眼棋盘上那卷起来的革带。
“我……”她的十只手指绞在一起,咬了下唇,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比较好。
“等我吗?”陆真顺手给她递了个台阶。
“嗯!”
她朝他摆出一副明亮的笑容。
“陆真”嘲讽道:“真是不知悔改。”
陆真在心里回应“他”说:“正好。送上门的证据。之后就能顺理成章地将她绑起来审问,待林野旷回来,便可动手。”
钟磬音有模有样地端起公道杯,给自己和他各倒了一杯清茶。
或许是因为陆真的出现,钟磬音由衷地感到一股幽静的安宁感,她慢慢地举起那只琉璃茶杯,浅浅地抿了一口明前龙井,真是唇齿留香。
当是时,乌云倾轧曲水榭,风雨琳琅六角亭,亭下一派悠然宁静,茶香流转石桌间,无事小神仙。
原来文人墨客笔下的“雨中品茗”是这样的,果真妙不可言。
第一次品味到这种乐趣的姑娘,喜滋滋地笑着,慢慢将琉璃杯中的清茶饮尽。
陆真看着,不知不觉,眉眼处竟染上了浅淡的笑意。
“陆真”立即警告他:“她为了哄你真是煞费苦心,你清醒一点,别上她的当。”
陆真马上敛起笑意。
钟磬音放下空杯,转眸去看陆真,瞧见他面前那杯未动一口的清茶,问:“陆真,你不喝吗?”
“陆真”冷笑:“看看,狼子野心终于藏不住了。”
陆真静静地看着钟磬音。
上一世,她也是这样问他的。
那时候,他沉思良久,最后决定放下前尘往前走,于是喝了那杯她亲手递来的茶。
如今,他再端起这杯茶,已经是截然不同的心境。
“这茶好喝吗?”陆真似笑非笑地问她。
“好喝。”她笑着点点头,“我第一次喝到这么香的茶。”
陆真低头去看那杯热气稀薄的清茶,语调轻缓:“八年前,我的王妃和我的女儿,因为误饮了那杯原本要递给我的毒茶,纷纷去世了。萱萱死的时候,才两岁。下毒的人是一手带大王妃的乳娘。
“自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喝过一杯茶。哪怕是我曾经最爱的,明前龙井。”
他的话,化作一道道利箭戳进钟磬音的心里。
她张了张嘴,很想要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鱼刺卡住了一样,梗得她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音。
上一世,陆真时隔多年喝下的第一杯茶,是她递过去的。
那是一杯毒茶。
直到他被杀死之前,喝的都是她递过去的毒茶。
如今再看他面前的这杯茶,她仿佛周身都被扎了密密麻麻的细针一样,尖锐的疼痛传遍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她从来都不知道,一杯清茶对于他而言,还有如此沉痛的往事。
红泥小火炉上沸水滚滚。
一阵沁凉的潮风呼啸而过,天色转阴,没一会儿,春雨淅沥哗啦地倾泻下来。
教人下意识就要抬高说话的声音。
“……陆真,我这一生,都不会害你的。”
两行清泪顺着她的话,簌簌落下。
“若违此誓,我不得好死。”
劲风拍打着荷叶,卷起的荷叶继续拍打旁边的荷叶,噼啪作响。
铺天盖地都是“叮叮咚咚”的雨水声。
“陆真”评判道:“虚伪至极。”
陆真将丝帕伸到她眼前:“别哭了。等会儿被人瞧见,还以为是我欺负你了。”
她接过丝帕,心中满是悔恨之意,不断涌出的眼泪浸湿丝帕。
看着她那泣不成声的模样,宛如是上一世的她在为自己下毒的恶劣行径而深深忏悔,陆真就由衷地觉得痛快。
他津津有味地欣赏着她的痛苦,情不自禁地弯了弯唇角,继续前面的话:“乳娘之所以下毒,是因为有人拿她全家性命作威胁。真正的凶手,我已在回京时杀掉了。”
“阿音。”他突然伸手握住她的手,“如果有一天你被谁威胁了,一定要告诉我。我们一起面对,好吗?”
钟磬音在泪眼蒙眬间,去看那张美如冠玉的脸。
过了一会儿,她垂下眼眸,很轻地“嗯”了一声。
落到陆真的眼中,充满了心虚的意味。
“陆真”冷斥道:“这回看清她的嘴脸了?”
恨,犹如雨后春笋一般,肆意生长。
陆真仍微微笑着,收回自己的手,取出一个墨绿色彩蝶绣纹香囊放到钟磬音的面前。
“你前几日问我香囊,我想你多半也是喜欢这个味道,我便让人给你做了一个。瞧瞧可还满意?”
钟磬音一脸愕然地抬头看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好像变成了一只年久失修的提线木偶,手臂不甚灵活地伸出去,拿起桌上的香囊。
放到鼻间轻轻一嗅,是熟悉的冷幽清香。
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到墨绿色绸缎上,刹那间渗进去,留下如墨迹般的水痕。
陆真明知故问:“你这是怎么了?这香囊不好?”
“很好。谢谢。劳你费心了。”她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整个人浸在浓稠的悲伤里,无论如何也爬不出来。
她越是痛苦,他就越是痛快。
简直到了神清气爽的地步。
“这杯茶,我还是要喝的。”他说着就端起了琉璃茶杯。
她抬手拦住他,话音里还带着浓浓的哭腔:“还是别喝了。”
他心情大好,笑道:“人要往前看。况且,我信你。”
说罢,他拨开她的手,仰头一口饮尽。回甘带着一点点苦涩,余韵悠长。
钟磬音愣愣地看着他,眼神里含有些许钦佩。
她是无法往前看的。
她这一生,都在刻舟求剑。
陆真望着眼前这个哭到两眼肿胀的姑娘,还嫌她不够痛苦,寻了一个话题,说:“近来府中有些闲言,是关于我跟梁家二小姐的。如今你也知晓,王妃之位空悬已久,而我在这玉京城里,王府内外杂事繁多,十分需要一个体己人在旁操持。梁二小姐乃京中贵女,又是太后侄女,容貌人品皆是不凡,倒是个合宜的人选。”
钟磬音倏地周身发冷,如同落入腊月冰河一般,寒意直直渗进骨血里。
在她染上霜露之疾以前,他们明明两情相悦、鱼水之欢,一转眼,翻天覆地,情情爱爱如落花碾泥,不过几个日月轮换,就消散于这个尘世间。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四周都是潮冷的风,刺骨的雨。
还没等钟磬音吭声,陆真接着说:“约摸五日后,府中拟设小宴,我已广邀京中故交前来一叙,自然也包括了正值婚嫁之年的闺阁小姐。你我相识数年,情谊深厚,届时你帮我瞧瞧,除梁二小姐外,还有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
钟磬音的双眼酸胀到发疼,却已经哭不出什么泪水。
亭外的雨正在替她哭泣。
她看着面前这个眉目含笑的郎君,努力挤出一丝微笑:“好。我替你瞧瞧。”
她的心底一片寒凉。
她一边觉得他无比残忍,一边觉得这样也好。
本来如果前世陆真没有遇到她,他就应该过这种朱门绣户举案齐眉的幸福日子,然后儿孙满堂,平静祥和地老去。
而不是被她杀掉。
残忍且冷漠地杀掉。
当下这样很好,他就应该跟她撇清关系,断掉一切瓜葛,去过自己那钟鸣鼎食的好日子。
钟磬音说完还觉得不够,又冲他扬起一个替他高兴的笑容:“你放心,我一定会仔细看的。陆真,你肯定会找到一个万里挑一的好妻子的。”
陆真也跟着笑起来,搭在膝盖处的手捏成一个拳头,语调柔和地对她说:“借你吉言。到时候,就有劳你费心了。”
这一刻,他恨不得立刻掐死她。
“陆真”冷笑:“这种事情她都能应承下来,可见心里是真的没有你的位置。或许上一世,根本就是你一厢情愿要与她成亲。”
陆真摇头叹笑,深呼吸一口气后,摆出一副“有事商量”的态度,继续试探:“唔……既然话已经说到这里了,还有一个事情,我们就一道商量了吧。”
“嗯。你说。”
“待日后王妃进门,我会在王府外面给你安排一个新的住处。”
“你要赶我走?!”她瞪大眼睛看他,双拳紧握,快要承受不住这短时间内一重接一重的刺激。
“倒不是赶你走。只是怕日后这府里会传些流言蜚语,不但影响你我之间的感情,更会影响我与王妃之间的感情。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在你搬出去之前,我会安排妥当,必定让你过上舒舒服服的日子。”
“我不要!”她一拍桌子,登时站了起来,“我不要出去,我就要待在你身边。”
陆真不理那团怨念的叫嚣,饶有兴致地抬眸欣赏她那副怒气冲冲的模样,问:“哦?你为什么一定要待在我身边?”
“因为我——”
爱,在天元门是弥天大罪。
“效忠天元,不死不休!绝情弃爱,违者必诛!”
天元门最根深蒂固的命令,一瞬间便挤满她的脑海。
钟磬音伸手,将棋盘上的革带捏进手里,目光阴冷地凝视眼前之人。
陆真见她神情突变,一如前世动手那晚的绝情模样。
他当即戒备起来,目光死死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抬手慢慢握住挂在腰间的短横刀刀柄。
只要她一动,他绝不会手下留情,必取她的性命。
“陆真”着急地说:“哎呀!早知道你就不应该喝那杯茶!她肯定又下毒了!”
方才钟磬音去拿革带时,衣袖意外带到棋盘的一角,棋盘被拖动到桌沿,让风一吹,“当啷”一声摔了下去,黑白棋子如坠地的雨花一样跳得到处都是。
——棋,是极为凶险的。下棋者在棋盘中释放着残忍天性。
钟磬音回过神,内心满是黏稠的绝望与灰败。
她再次辜负恩师教诲,心性不稳,又一次败给“花九”。
她的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精气神顷刻间逸散,险些站不稳。
——没有人,能逃出天元门。
她甚至不敢去看陆真的眼睛,望了一眼面前纷雨缭乱的荷塘,转身踉踉跄跄地跑开了。
陆真紧紧盯着那个青色身影消失在雨幕中,忽地松了一口气,连喝两杯早已放凉的明前龙井。
风雨仍不作停。
陆真双手抱臂站在美人靠前,遥望雨打荷叶莲塘景。
偌大的六角凉亭,因来往的人多而稍显拥挤。
耿适上前向陆真禀报:“我按殿下的吩咐,已将那套茶具仔仔细细地查了三遍,茶叶更是一根一根地查,甚至这亭子里有的东西,都让人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的下毒迹象。”
陆真拢紧眉峰:“你确定?”
“耿适愿以性命担保。”
“唔。”
“殿下,敢问这两只琉璃茶杯,是否有一只是殿下用过的?”
“怎么?”
耿适眨了眨眼睛,眼里顿时有了泪花:“殿下,你终于愿意喝茶了!这都是因为阿音姑娘。殿下定然要好好珍惜她,不要再跟她有误会了。”
“误会?”陆真转过身看他,语气有点无奈,“你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
“从前些日子开始,殿下就一直住在眠霜斋,与阿音姑娘也不似往常亲密,甚至说过……说过那样薄情的话。若不是有误会,殿下怎会如此?”
陆真实在不知道要怎么跟耿适解释清楚,只好长叹一声,说:“最近忙,过些时日再说吧。”
“殿下,你是不是真的,移情梁家二小姐了?”
“我不可以移情吗。”
“殿下——”
“好了。”陆真忽然觉得周身疲惫,“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让人都下去吧,我要一个人静一静。”
“……是。”
耿适一行人前脚刚离开,“陆真”后脚就冒出来说话:“居然没下毒?这怎么可能?”
“难不成你要怀疑耿适?”
“耿适当然不可能有问题。那她……就只是喝茶这么简单?”
“再看看吧。”
“我警告你,你不能再受她蛊惑了。她今天差点儿就要对你动手了!”
“你刚刚也听见了,如果我拿不出她要谋害我的证据,耿适是不会相信我的。我不想耿适对我寒心,所以,我还是得等到林野旷回来以后,再做打算。”
“你明日再去找她喝茶,指不定这回就下毒了。”
夜色降临,刚过酉正一刻,粉荷满脸惊惶地跑来眠霜斋。
粉荷一下跪在陆真面前:“殿下,姑娘不见了——”
“什么?!”陆真一下从圈椅里站起来。
*酉正一刻:即18:15.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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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