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便是府中品茶大会,府上人来人往,文靖立于门前迎客。
来客之中,既有达官显贵,亦有商界名流。
文靖命小厮侍女引客入席,摆上瓜果糕点,斟上热茶,好生招待。
“今天大家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呀!”未见人,先闻声,陈母带着喜娘进入前厅,扬声而到。一袭暗红镶领石榴红描金花纹长裙,发带朱钗,一改平日的素雅平淡,整个人雍容华贵,气势逼人。
客人们一见陈母,纷纷起身问好。
陈母虽然早已退至幕后,整日在府上诵经礼佛,但在荣城,这位巾帼夫人的事迹也依旧被人尊敬。
文靖落座在陈母身旁,今日一早,就被锦心和妙玉抓起来洗漱打扮,看着镜子中那穿着罗裙的漂亮人儿,文靖自己也不免微微失神。
她伸手柔柔抚了抚脸蛋,轻嗤一声,在塘溪村天天素面朝天的,突然以陈府少奶奶的身份盛装出席也还挺不习惯的。
只见镜子中的人,一双弯月柳眉,大大的杏眸,珠光流转,发丝成髻,又有丝丝缕缕垂落,头上插着一支月梅银簪子与双红朱钗。前天喜娘特地送来的新裙也换上,一袭水蓝云锻罗裙,妩媚又不失清雅,端庄中又带着一丝灵动俏皮。
门口传了声响,文靖循声望去,流云佩随着陈思吟的步伐有节奏晃动,墨色的玉穗流苏晃在腰间。
陈思吟一身竹青玉白锦服,长身玉立,青松挺拔。
他坐下后,以茶代酒向众人赔罪,声音清亮:“多谢大家赏光光临寒舍,方才路上耽搁来晚了,我以茶代酒敬各位一杯,还请多多担待。
姿态大方,诚意十足。
“哈哈哈,陈公子好茶好意招待我,有什么担待不担待的,陈公子客气了!”
文靖闻声望去,那是刘钱。
刘钱摸了摸胡子,手上的金戒指一闪一闪,一脸不甚在意。
众人见刘钱出声,也不难为主人家,也纷纷附和,说:“陈公子,客气了。”
“今天是陈府的品茶会,品的自然陈府中顶好的上乘好茶,我陈思吟敢说,陈府的财力名望虽然不能名冠荣城,但陈府的茶,可以说荣城里数一数二的。”陈臣拨了拨茶盖,刮去上边的浮沫,眼睛温和扫过下方众人,声音不急不缓。
这话咋一听挺装的,再听下去也依旧很装,但文靖却清楚陈思吟确实有装的资本。
陈府是经商世家,在陈臣祖父辈就茶叶生意起家,到了陈余,也就是陈父那代更是花了大量心血研制新茶种类,品相质量都是相当上乘的,只是天不遂人愿,陈余英年早逝,可虽是如此,茶业也没有就此荒废。可以说,在荣城制茶方面,陈府敢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陈思吟吩咐仆人为众人换了新茶盏,悠悠开口:“诸位面前这盏,是先父与茶农合力研制的雨后翠星,取雨后新竹嫩芽与鲜茶嫩叶,经晾晒、炒制而成,还请诸位品鉴。”
席间顿时一片哗然,窃窃私语不绝。这雨后翠星本是陈父专为陈母所制,从不市售,今日竟是首次公之于众。
文靖面色复杂地看着新上的茶盏,心中微异,轻拨茶盖,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陈思吟,见他神情自然,瞬间了然,怪不得一心礼佛的陈母今天一改素容出席宴会,恐怕也是为了给陈思吟镇场。
入口,竹香萦绕,茶香甘甜。
一盏品完,陈思吟鼓了鼓掌,仆人上前,为众人换上了另一盏茶,这次便是著名的阳羡雪芽。
“雪芽为我求阳羡,乳水君为饷惠山”。
色泽绿润,香鲜味醇。
他朗声道:“上次,荣城城郊的流民袭村事件,想必大家早有耳闻。”
“鄙人陪同奉命调查的许大人一起前去,发现此村颇为偏僻,虽从事茶树种植,却规模不大,灾年下生活困顿,袭击流民受也是生活所迫,本性不坏,陈府一直秉持慈善济民的理念,也深知短暂的救助并不能让村民的生活得到根本的改善。”
“面对这样困顿局面,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因此,在许大人的帮助下,陈府牵头与村民达成合作,开办茶庄。
“楚唯,把塘溪村带来的东西拿上来......”
陈思吟这话说得艺术,塘溪村的事一开始便是陈府在处理,现在陈思吟把许行的名号带出来,既卖了许行一个面子,又为陈府的茶庄打起了名号。
楚唯拿着一个黑匣子上前,打开盖子,展示与众人。
“这是陈府与村里的制茶师傅耗时多月,醉心研制的新茶品,名唤溪山井春,茶的原料便是塘溪村种的茶树,大家可瞧瞧。”陈臣说道,等大家看得差不多了,便吩咐仆人下去冲泡,不消片刻,仆人便手脚麻利的为众人换上了新冲泡的茶水。
“大家可以品品面前的茶。”
文靖新奇地瞧着换上的新茶,小口啜着茶,眼睛一亮,茶水入口,微涩,接着便是苦中带着的甘,醇香中是冷泉的清冽。
如果说一开始只是不确定,现在她就是完全肯定了,陈臣的这场品茶会与其说品茶,不如说是造势,为即将开业的茶庄造势。
巡视一圈,文靖终于在角落里看到了许行,他今天很低调安静,烟灰色长袍,月白的玉冠,风流俊逸,此时正在细细品着杯盏中的茶,时不时侧头与身旁的人交谈。
......
时间一晃而过,茶会也逐渐接近尾声。
陈母坐了一会儿,起身说身体不适,与众人告辞后,便带着喜娘便回了翠星居。
陈思吟在门口送客,侍女拿着打包好的雨后翠星,分别交于各位客人,感谢他们今天着空而来。
文靖从侍女哪里拿了一份,看了看周围,终于看到了落于众人后头的许行,她避开人群,走上前去。
“许大人,今天的茶可满意?”文靖微笑。
许行微怔,璇而笑了起来,眉眼微弯:“很满意,茶醇香微甘,好极了。”
“那就好,这是府里准备的雨后翠星,许大人带回去慢慢喝。”文靖看着许行,温声道。
许行眉眼一扬,爽声一笑:“好的,多谢了,我回去一定好好品茶,不辜负了好茶。”
文靖从怀里里拿出手帕,递给许行:“这帕子我已差人洗净了,上次塘溪村之行许大人走得匆忙,无暇交还帕子,今天茶会正好,许大人也来了。”
许行接过帕子,摆摆手:“弟媳真是客气了,这只是小事情,不用特地道谢的。”
“好好,不过许大人这帕子上的松石却是真的好看,也少见,这绣法是京绣吧?”文靖问道。
“对呀,弟媳也有研究?”许行显的有些惊讶,“这是家母最爱的绣法......”
许行声音略低,语气怀念地补充:“我很喜欢这类的帕子。”
文靖莞尔,称赞说道:“这帕子确实漂亮,但是说来汗颜,我对这绣法也是略有而闻,这不,乍一看到许大人的帕子,不免惊喜。”
许行摆摆手,不欲多聊,刚好快到门口了,便告辞离去了。
文靖瞧着他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往回走。
迎面俩个女眷并身而行,其中一人小声道:“今天那个许大人,你可瞧见了?”
“见着了,之前谁想得到他能考上京考呢?你看现在摇身一变,可不威风呐。”另一位夫人感叹道。
“之前虽有许家头衔顶着,但这荣城谁人不知那许府继室当家,这许行一个嫡子地位跟一个小透明一样,许家为许行讲亲,哪一个世家小姐肯嫁,现在只怕之前看不上许行的那些人,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第一位又一阵唏嘘:“是啊,谁想得到呢,这许行可不就一飞冲天了吗?”
文靖走得不快,听得一清二楚。
许行的身世自己也略有耳闻,他的母亲在他父亲娶了小妾后,没过三年便郁郁而终,留下了十五岁的许行。
待所有客人登车离去,人声洗去,府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看到陈思吟进门,文靖走上前笑道:“夫君今日茶会所言极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说得真好。今日的茶也都极好,我虽不懂茶,却也尝得出是难得的佳茗。”
陈思吟陪她往西院走,边走边道:“并非我说得好,皆是前人智慧。今日茶会能成,全赖你与母亲这几日的筹备,辛苦你了,阿静。”
文靖闻言一怔,连忙摆手:“哪里辛苦,我们本是夫妻,何须说谢。茶会这般圆满,本就该好好庆祝才是!”
文靖笑着回头,精致的杏眸里盛着光。
陈思吟低头望她,轻轻的嗯了一声。
“不过夫君,那雨后翠星这次怎么就拿出来了?”天已经有些暗了,文靖看着小道旁隐在暗处的花花草草,疑惑地问陈思吟。
“嗯,上次我去翠星居找母亲聊了茶庄的事情,母亲就让我把雨后翠星拿出来,我本来也不同意,但是母亲说她喝了半辈子了,也得让世人尝尝父亲花了心血制出来的茶......”陈思吟声音微哑。
听了这话,文靖静了一瞬,想到了今天雍容华贵、气势逼人的陈母,也想到平日诵经礼佛平静淡雅的陈母,她想陈母应该是很想陈父......
文靖扬起笑容,声音明快:“爹制出来的雨后翠星那么好喝,大家肯定都喜欢呀!”
陈思吟轻轻笑了起来,好看的星眸瞧着人:“阿静说的是,大家肯定喜欢。”
文靖有种陈思吟在哄孩子的感觉,但又觉得陈思吟不会干这种不符合形象的事,她摇摇脑袋,这应该是错觉。
“夫君,塘溪村现在怎么样了?木旗的事......”
“阿静,这几日茶会繁忙,我也不忍你忧心,但终究是躲不过。幕后之人甚是狡猾,楚唯查了弓弩,村里用来上山猎兔,几乎家家都有,也并无异常。且凶手那日袭击之后,便消了踪迹,断了消息。如今官府的人已接管这个案件,守着村子,凶手怕是不敢轻举妄动了。”
文靖沉默了半晌,才问:“那阿琴呢?”
“阿静放心,木琴姑娘我已让楚唯安置妥当。”
“我可以去看看她吗?”
“嗯。”
陈思吟应地很快,可能是筹备茶会的补偿,文靖不管,但是心情确是稍微雀跃了起来。
“噢,那楚唯之前离府那么久就是在塘溪村呀?”
“是的,那时候茶庄计划刚开始,我让他待在村子里,帮忙处理一下后续的工作。”
“那夫君,为什么唤溪山井春呀?”
“塘溪村旁有座溪山,村里的茶树,大多种在山脚下。如今正是春日,我只盼往后村民的日子,也能如这春光一般,蒸蒸日上。
文靖眉眼柔和,轻声叹道:“寓意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