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点父亲遗物时,徐安忽然发现一纸躁狂状态评定量表测试结果报告,总分18.0,下面有一行字——被试者有重度躁狂症状,建议进一步检查。
没有人告诉过他这件事。
他妈妈过来,看到了,只是沉默地拍拍他。
潘阿姨验伤,轻伤二级,徐安知道很多年之后才知情。他妈妈和潘阿姨谈拢了,潘阿姨去父亲上班公司闹,意外致人死亡,她自己也很惶恐,各自退让一步,不再追究。不再追究。
徐安还是回学校上课 。
他不能倒,家里积蓄不多,他可以出来打工。他妈妈的病月花销不低,他家积蓄不多了,他要保护好妈妈,他不能倒,他不能倒。
他去找郑飞霞,郑飞霞嘴角总是挂着一抹笑,微妙的笑,小人得志的笑,徐安不理她,徐安要办退学。
郑彩霞听了,脸色变了。她改了口,虚伪地说愿意帮帮徐安,帮他申请助学贷,劝他一定要把高中念完,千辛万苦考上地高中,可不得念完吗?
徐安的申请递上去,石沉大海了。
英语课,郑飞霞特意从讲台走下来,走到了徐安面前,她自从那件事后嘴角总带一抹洋洋得意的笑容,也不正脸看徐安了,瞟一眼,往后退一步,突然开始翻起李桐的笔袋。
徐安不明所以。李桐瞳孔骤缩!
郑飞霞抽出了一张小纸条,举过了头顶,走上讲台,拿戒尺“砰”地敲了一声。
“有些人搞同性恋搞得三观不正,还诋毁老师!你看看!还有没有点学生样!”
这的确是他为了安慰李桐写的纸条,没什么可以狡辩的。徐安心想反正也要退学了,不知道她还要搞什么鬼,无所谓地站了起来,忽视郑飞霞直接走到门口罚站。
“站住……”郑飞霞气得脸全都红了,“你得给我个解释!”
给她一个解释,呵呵。徐安歪着身子站着,眯着眼睛看郑飞霞,眼里都是不屑。
“你……你给我跪下,扇自己几个巴掌才算完!”郑飞霞拿着戒尺,气势凌人,继续威胁。
“否则我就去找你妈,告诉她你想要退学的事情。你知道前几天你妈来学校求教导主任吗?你妈也不容易把你养这么大,你看看你,都成什么样了!”
“我跪下?我扇自己?好……好……你就是这么当老师的!”
徐安一转身就走了,他要回家,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走了没几步,他又扭头回来对郑飞霞说:“我的家事,我是否退学,我喜欢什么人,都与您无关!麻烦您别天天当皇帝一样享受别人对你摇尾乞食!”
楼道意外的安静,徐安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不知道有没有传到某人的耳朵里。他要退学了,其他人都不重要了。或许这几天,他的家事也会像插了翅膀一样在同学间传播,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徐安蹬了不到半小时就到家了,正是中午,发现母亲不在卧室,呼吸机的插头也被拔掉了,他后背猛地一凉。
“妈!”徐安在二楼看了一圈。
“妈”徐安走到一楼,在院子里喊。
“妈……”徐安在一楼的小桌子上看到了一封信。
他突然双手颤抖,不敢打开。
“亲爱的安安小朋友,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妈妈已经离开了……”
刚打开包装,就看到开头这句话,豆大的泪水滚出,滴落在信纸上。
“亲爱的安安小朋友,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妈妈已经离开了。你不要来找我,你要去念书。妈妈预设过无数种死亡的情景,没想到最后以这种方式告别。我们总觉得死亡是无比沉重的,你爸爸突然离世,是你我头上的一座大山,太过沉重,以至于不得不用你退学打工这种方式来扛。妈妈不支持你退学,但妈妈没办法说服你,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总是计较的太多,以至于失去了太多。妈妈希望你为自己考虑,好好读书,所以妈妈走了,没关系,只是这一天早了一点而已。真正的分离发生时,只是一场毫无征兆的秋雨,雨停了,天突然就凉了,叶子突然就黄了,落了。没关系的,春天还会来的。妈妈支持你追求你所爱,但其实很多时候相爱的人无法在一起,一定有更好的方式,让你们彼此成全。祝安安小朋友顺利成长,永远幸福!”
落款是“爱你的妈妈”,几百个字,徐安读完时已经泣不成声。
他错了,他不该遇见周钰,到现在一无所有,还逼走了妈妈。他也许没有爱那个人,他不想承受这些,他的人生没有容错率,一步错就是步步错。他不是在挤独木桥,他是在走钢丝,死神在下面虎视眈眈地挥舞镰刀,他们一家都被盯着,无时无刻不在盯着。
他跌跌撞撞地站起来,信封里还放了一张银行卡,密码写在信的背面,是他的生日。
他躲到卧室里,把信扔在桌子上,他钻进被窝,蒙得严严实实。
是不是这样就不会被怪物抓走了?是不是这一切都是一场噩梦,梦醒了妈妈还会喊他起床?他是不是一个大罪人,他贼心不死,他是百万阴兵中的头牌吧,还活着就害了一家人,害了所有爱他的人。
呼吸减弱,从急促到细微,他哭着睡去,听说这样睡觉会做噩梦,但还有什么噩梦比现实更糟糕?
半夜醒来,手机光打在脸上,他揉了揉肿成杏仁的眼睛,摸上眼镜戴着看手机里的信息。
某app有条帖子上了当地热搜,围观的人基本都是当地学生。
“逆天!水北一中又爆大瓜!学霸搞基,被发现后怒骂老师‘神经病’!”
徐安扫了一眼这个链接,已经有几百转发量了,在他们学校估计已经做到人尽皆知了。
他没点开看,他没任何感受,不愤怒,不羞耻,他冷静到令他意外,他只是想着周钰看到这个帖子会如何。
被人像看猴一样看并不好受,被人指指点点,当做笑话一样踢来踢去更不好受,被人造谣、侮辱,被几人瞟一眼然后开始低头边说边笑,等等等,都不好受。
徐安想着,今天要去一次外婆家看看妈妈在不在,去一次一院看看妈妈去没去,再去一次火车站、机场……
他还要去一次学校,找教导主任一次……
不管谁说他,他无所谓了,他还想试着找找妈妈,小蝌蚪找妈妈时是不是他这种心情,应该比他坦然许多吧!
他看眼时间,现在才一点钟,还有四个小时才天亮,他感觉无比清醒,忍不住点开那条帖子看了一眼。
帖子上来就是郑飞霞的朋友圈截图,郑飞霞控诉她们班某学生,就是徐安,谈恋爱、考试作弊、还跟她顶嘴,她好心被当做驴肝肺,下面还有纸条的照片,就这些。
徐安看了嗤笑一声,还“好心”,蒙太奇式叙事倒是让她学完了。
后面是帖主自己敲的内容,附上了他对“案件”经过的推测,帖主大胆开口,上来就造谣二人被捉奸在床,一人母亲发现后当场气疯。
更好笑的是下面还有评论问“同性恋传不传染”的,真是……
徐安面无表情地翻了六七条帖子,就有六七种阴谋论,大家似乎对这种情情爱爱的撕扯故事很感兴趣,传来传去都要演变成规则怪谈了。
徐安又点开一条帖子,出人意料的普通标题——“我来聊聊水北一中最近的‘大瓜’”。
帖主以前似乎专注于游戏,不怎么爱凑热闹,帖子围观人数少了很多。
昵称“小兔子乖乖”的帖主在帖子里说:“郑飞霞是帖主的英语老师,是一个尖酸刻薄,喜欢搬弄是非的人,这件事情本来很简单,早恋也没什么,但郑飞霞刻意艺术加工污蔑学生,造谣生事,有违师德!”
熟悉的口吻加熟悉的头像 ,徐安立即就联想到了他们班的体育课代表赵宇杰,他们来往很少,徐安不禁有些感动。
往下翻,又看到一个昵称“飞天打怪兽的m记爷爷”的网友发布帖子,名称也是“我来聊聊水北一中最近的‘大瓜’”。
内容和赵羽杰的大差不差,都是力求还原真相,为徐安“洗白”的帖子。
再往下翻,还有名为“我来聊聊水北一中最近的‘大瓜’”的帖子,还有,还有。
徐安闭上双眼,泪水静静滑落。
天放亮时,徐安就骑车去外婆家了。料峭春寒,他去外婆家要从高速公路上靠边骑一段,路上有来往车辆,太晚了不安全。虽然外婆在偏僻的农村生活,从家里骑20分钟也就到了。
外婆家果然没有妈妈,外婆热情地给他削梨吃,他啃完了,没忍心问外婆妈妈在哪里就走了。外婆肯定没见过妈妈。妈妈真狠心。
徐安又去了车站,询问工作人员有没有见过一个瘦瘦高高的女人,40多岁,特别瘦,长头发,外边穿长风衣里面是病号服。工作人员同情他,查了监控,还是没看到。
又隔一天,徐安回到学校,他站在校门口深呼一口气,走了进去,几个保安爷爷看着他也在低头窃窃私语。
他中午回班,班里同学都刚刚结束午休,有的在喝水,有的在拍脸醒困,还有的出去洗脸了,一见到他回来了,都愣了,静了。
随后,有人带头鼓掌,啪啪啪,啪啪啪。
啪啪啪!啪啪啪!
一浪掀过一浪。
孟卓城喊:“郑飞霞被赶走了!解放了!”
李桐喊:“回来上学吧兄弟!我爸为了养你要把我赶出家门!”
班里女生哄笑成一团。
徐安也乐了,窗外春雨缠绵,惊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