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芙几乎失眠了一夜。
天上还挂着残月，宝石蓝的天空中钉着零散的几颗星，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打在她床边的地板上。也不知道是不是月光太耀眼，她有那么好几次余光瞥见光亮，还以为是手机屏幕亮了。当她慌乱地起身去摸手机，才想起来手机塞在枕头底下，自己根本看不到。
乔芙仰躺在床上，抬起一条胳膊遮挡在眼睛上，黑暗中她挤出一丝苦笑，嘲笑自己真是太傻了。
在虚无之中她好像还是能隐约听到电话的响声，像是从无限遥远的天边传来，又像是从咫尺之间的耳畔传来。
模糊又清晰，虚假又真实。
昨天下午从医院回来后，乔芙独自在书桌前坐了很久，久到神经大条的姜弥都能注意到她的反常，每次她来问乔芙怎么了，乔芙又总说没事。她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但是不知道为什么。
“喝不喝奶茶，我请你。”在姜弥看来，没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是吃点甜的缓解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一定是不够甜。
乔芙知道她在关心自己，也不想让她为难，笑着点点头，但她不知道，她这个笑简直比哭还难看。
“灯光排布你确认了吗？”姜弥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上的图纸头疼不已。
还有几周就是校庆，姜弥和乔芙隶属的舞美设计组负责校庆晚会的舞台设计，这段时间她俩除了上课，还得兼顾着这些事。
“确定了，不过音响还有点问题。”乔芙捋了把脸，决定还是先把有限精力投入牛马事业中，至于儿女情长么，等有空了再说吧。
不过乔芙还是会在有限休息时间里再挤一点出来，她放心不下闻砚。但她到医院也不进闻砚的病房，只在门口悄悄看一眼便匆匆离开。或许是近乡情怯，又或许是不敢面对现实。
乔芙来的时候，闻砚大部分时候是坐在床上看书或是写东西，偶尔会睡觉——也只有他睡着的时候乔芙敢多停一会，闻砚睡着的模样看起来很乖巧，日光落在他身上能有一层薄薄的光晕，像是沉睡的天使。
乔芙每回来，都会给闻砚带一些小东西，她不会自己送进去，基本都是让石现代为转交：
有时是一些水果——都是她精心挑选过的，闻砚喜欢吃的水果，虽然只有橙子。
有时是一些果汁——都是她亲手榨的，闻砚喜欢喝的果汁，虽然只有橙汁。
闻砚每天都会收到各种各样的东西，大多都是粉丝送来的，他也习惯了这样，直到他开始收到橙子和果汁，很少有人会送他这个。“谁送的？”他漫不经心地打开袋子扫了眼，正要递给石现——以往有食物类的东西送来，闻砚都会让石现处理掉，他从不吃陌生人送的食物。
“乔芙。”石现老老实实地回答。
一听这名字，闻砚又装作想仔细看看，把袋子拿了回来，“她人呢？”
“放下东西就走了。”
闻砚抬头看了眼空荡荡的门口，哦了一声，把袋子里的橙汁拿出来喝了口，还挺好喝的。
每次收到乔芙送的东西，闻砚心情都会意外地好起来。慢慢地他开始期待乔芙会送什么，但很可惜，不是橙子就是橙汁。
闻砚一面在心里抱怨乔芙真是不解风情，一面又会开开心心地把她送来的都吃完。
时间过得很快，还有几天就是校庆了，乔芙也更忙了，能挤出来的时间也都用来补觉了。算起来，她有四五天没去医院了。
这天石现照旧拿来了很多礼物，依旧没有熟悉的果汁。闻砚有点不死心地问：“没有橙汁？”
石现摇摇头。
闻砚有点焦躁地抓了把头发，忽然似是想到了什么，问石现：“学校里最近是不是很忙？”
石现顿了顿，点点头道：“嗯，乔芙最近在忙校庆。”
“我又没问她。”
“嗯，学校也在忙校庆。”
闻砚眼珠滴溜溜地转了两下，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他兴奋地问石现：“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参加校庆演出？”
石现不理解，往年校方多次邀请闻砚都被推了，今天这主子怎么突然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现在离校庆还有多久？”闻砚有点激动，如果时间允许的话，临时加排一个节目也很方便。
“应该还有一周。”
“行，那让周哥帮我安排下。”周哥是闻砚的经纪人。
【距离校庆还有5天】
姜弥和乔芙站在舞台边缘，舞台两侧上方各吊着一块可移动的巨型屏幕——这是今早刚刚安装好的，还没有进行测试。
她俩现在需要校准屏幕的位置和升降距离，两个人低头操作着控制屏，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忽然远处的人群传来一阵骚动，人们开始向礼堂出入口涌去，似乎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乌泱泱地挤成一团，像是攒动聚集的蚁群。
“闻砚！”
“是闻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居然来了吗？”
“他不是前段时间刚受伤吗？这么快就好了吗？”
“妈妈我看到活的闻砚了！！！”
人群之间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他怎么来了？”姜弥侧头望了眼人群，很快收回眼神，语气里听不出来任何波澜。姜弥对闻砚的出现没有意外也没有期待，反而带着几分嫌弃。
毕竟，闻砚拐走了她最好的朋友。
乔芙则像一尊僵硬的石像，呆楞地站在原地，她眺望着人群骚动的地方，她一眼就找到了人群中央的闻砚。
闻砚今天没有特地做妆造，半长的头发随意地被扎成一个小辫绑在脑后；身上叠穿着黑底白印花的T恤和纯白长款衬衫；下身则只穿着一条黑色印花的纯棉阔腿裤。T恤被扎进了裤腰里，白色的衬衫就这么随意地敞着，衣摆随着步伐上下飘翩。他不急不徐地朝舞台走来，黑色的尼龙飞行夹克偶尔会翻出一截浅红色的里子。
闻砚即使没有精心地装扮，他也好像灯光下的钻石，璀璨夺目到让人无法移开眼。
他大老远就看到了舞台上的乔芙，他的眼里流过一丝窃喜。
人群渐渐被阻隔在礼堂外，四下终于又安静了下来。
设计组组长唐蓁蓁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舞台下，她和旁边的工作人员低声交谈着什么，聊了一会后抬头看向乔芙，朝她招了招手。
乔芙赶紧到她身边，唐蓁蓁说：“闻砚的节目是临时新加的，今天要排他的走位，舞台装置需要配合调整，你和他们确定下大屏的调度。”唐蓁蓁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薰衣草香味，乔芙一边点头应着，一边偷偷闻她身上的香味。唐蓁蓁作为设计组组长，不仅专业实力过硬，长得还特别好看，学校里很多男生都暗恋唐蓁蓁，只不过她也是出了名的铁面，大家也都敬而远之了。不过乔芙还是很喜欢唐蓁蓁的，她知道唐蓁蓁其实是外冷内热的知心大姐姐。
乔芙环顾了一圈，想看看闻砚去哪里了，但四下都没看到，他或许是去后台了。不过更令乔芙吃惊的是他居然是来参加校庆了。往年学校邀请了无数次都石沉大海，今年居然答应了。真是令人意外。
待所有的设备调试完毕，大家开始正式的彩排。
因为闻砚的节目是临时加的，他们事前还没有准备过踩点和走位，舞台上的伴舞还在一边核对站位一边确定舞蹈动作，音响里开始播放他成名的那首《永不停息》。
闻砚和台下人的交代完之后走上舞台，他踩着音乐的鼓点走着，手上也跟着节奏打起响指，他只是随意地摆动着身体，看起来却极富韵律，一切看起来都如此轻盈灵动、赏心悦目。
第一遍彩排结束后，唐蓁蓁过来询问现场情况。乔芙看着大屏，摇了摇头，“舞台信息太多了，他们一跳起来就会显得很乱，视觉效果反而不那么好。”乔芙把拿来投影的短片关掉，只留下了简单的灯光。
第二遍彩排果然好看了很多。
此刻台下已经聚集了一些其他节目的同学，他们排完了节目没着急走，都过来观赏闻砚的节目，毕竟近距离看live的机会还是很难得的。
“闻砚这小子有两下嘛。”姜弥看着台上的表演，语气带着几分认可。
“你不是挺讨厌他的么？”乔芙有点意外姜弥会这么说。
“谁让他老烦你呢。”
这倒是，闻砚以前总捉弄乔芙，姜弥对他的印象很一般。
“不过他现在失忆了，不记得我了。”
乔芙轻叹了一声，不知道是在和姜弥说还是在和自己说。
姜弥听罢惊讶地啊了一声，乔芙没来得及捂住她的嘴，突兀的喊声引来周围人的侧目，舞台上的人似乎也停下动作朝这里看来。
乔芙尴尬地看向众人，道歉似的讪笑着，直到她的目光撞向闻砚，他正低头注视着她。舞台的顶光打在他身上，他的头顶投下一片阴影，他的眼睛没在阴影里看不太清。他在与她目光相接那一瞬间，他如同触电一般地收回视线，继续若无其事地跳刚才被打断的舞蹈。
乔芙飞快地把姜弥拉出礼堂，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她向姜弥简单讲述了闻砚失忆的事情，姜弥欲言又止地看着乔芙，她飞快地消化着乔芙刚刚说的话。
“那你怎么想的？”
“我也不知道。”
“大不了就分手呗。”姜弥环抱住乔芙，她向来不擅长安慰别人，这下真是安慰到马蹄子上了。
“？”
“我不是这个意思，”姜弥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赶紧补充道：“我是说他要是实在记不起来你了，那你也别傻等，别委屈了自己。”
乔芙苦涩地笑笑，点头说好，她也想不出来除了说好以外的话了。
两个人又坐在外面放了会风，聊了一会学校里最近发生的八卦，转移完注意力，乔芙的心情都好了不少。
“走吧，该回去了。”乔芙拍拍姜弥的肩膀。
这下换姜弥难过了，她耷拉着脸，整个人看起来都很萎靡，双脚似灌了铅一般，几乎挪不动步。乔芙见她这样也笑出声来，“一会结束了，我请你去吃西门的鸡公煲怎么样？”她如同老母亲安抚孩童一般捋着姜弥的背。
姜弥闻言立刻开心了起来，连连点头应着，她总是这样喜怒形于色，很容易就可以满足，和她相处轻松又快乐。
乔芙和姜弥有说有笑地往回走，许是聊的投入没注意看路，刚进礼堂就差点撞到人。
先跌入她眼帘的是黑色棉质T恤上印着的几个白色的字母，她差点栽倒在对面的人身上，还好胳膊被对面稳稳地扶住，不至于摔倒。
乔芙慌乱挣脱开，站定后刚想说谢谢，视线上移，闻砚的脸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落进她的眼。
闻砚低头注视着莽撞入怀的她，他的眼睛依然有着惊为天人的美——如同精灵小鹿一样，纯粹之下却有着不自知的致命吸引力。乔芙的心脏没由来地漏跳了一拍。
“谢谢……”乔芙很小声地呢喃，这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
闻砚别过脸很快移开了目光，有点不自然地深吸了一口气。他松开握着乔芙手臂的手，没有任何回应，就这样离开了。
乔芙的心脏还在狂跳，在她没看到的地方，闻砚的耳尖也早已红了一片。
礼堂外已经有许多的人在等着了，他们听说闻砚今天来学校了，所有人都想见见传闻中的巨星。
闻砚从礼堂出来的瞬间，人群爆发出震天响的尖叫声和欢呼声，饶是有保安拦着，人们还是不自觉地想要朝着闻砚的方向靠近。
闻砚身旁的保镖熟练地打起一把大黑伞，黑伞有意在闻砚的头顶向前向下倾斜，周围的人只能看到闻砚紧抿着的唇，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闻砚钻进保姆车后放下车窗，熟练地和车外的人群挥手示意，不过他的目光却越过了层层叠叠的人群，落在礼堂里那个几乎看不清的身影上。
车慢慢驶离，他也合上了车窗。
闻砚坐在座位上，把手机从口袋里翻出来，他按了几下，调出了那个没打通的电话。他的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明天的排练在什么时候？”闻砚合上手机问道。
石现在工作平板上翻了翻，答道：“明天下午5点以后过来就可以。”
“那明天早上11点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