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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洛州军故人重逢 2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营里的号角先响了。

汲远混在一群新募兵里,早就在校场候着了。他稳稳握着窄背长刀,贴身收着水草——杜衡待在水草中,听着汲远的心跳沉稳有力,只有移动的脚步,隐约透出他的激动。

校场上一片踩得发亮的黄土,靠边缘放着几张长案,几名军吏和一个黑瘦的队主靠案而立。新募兵排成一列,挨个报乡里、登名。

“姓名。”

“汲远。”

“年岁,籍贯。”

“虚岁十八。”他顿了顿,“小彭村人。”

水草忍不住晃了晃:什么十八!明明才十六,十七岁的生辰都还没过,脸皮倒厚,张口就添了两岁。

那黑瘦队主听到“小彭村”,猛地抬眼打量他。

“会什么?”文吏边记边问。

“会刀。”

文吏“嗯”了一声,朝一旁的长案抬了抬下巴:“过去看看体格。”

汲远边走边解外衫,把水草往胸口深处塞了塞。这一年他猛地蹿了个头,在一众新募兵里格外打眼:肩宽背直,筋骨利落,蜂腰劲瘦却不单薄。军吏拿尺量了,又捏肩按臂,忍不住道:“好身板。”——记了个甲。

接着是“力”:场边横着一根长木,又摆了几袋米,须将长木举起,米袋扛着一个来回。

汲远看了片刻,俯身托起长木,手臂肌肉绷出紧实流畅的线条,稳稳举过头顶;再扛起一袋米,绕场走了一圈,气都不喘——从小挑水、扛柴练出来的力气,这点东西不在话下。

水草躁得很:好身板,力气大——那劲道,谁挨一下谁知道。

再往前,则是考校速度和灵敏:奔走。

一声令下,一行人拔腿就跑,过场子、跳矮墙、越沟堑。别人翻墙还得扒拉两下,有的直接挂墙头晃悠,汲远到了墙根,手一撑脚一蹬,如履平地般翻了过去,落地就猛地往前窜,几步跨过沟堑,眨眼就到了尽头。

黑瘦队主眼里有了点意思,抬手在“力与奔走”一栏,又记了个“甲”。

水草支棱起来:这十年来臭小子天天山上跑,可算没白费。

一连两个甲等,汲远定了定神,接着往校场中间靠过去。

校场中间被划分了三个区域,一边立起箭垛,考校“射术”——汲远张弓搭箭,展臂瞄准:弓弦如满月,眼神如刀锋,一箭呼啸而出,偏在红心一侧;再一箭,又落在差不多的地方。两箭都在靶上,却偏偏都未射中红心。

汲远眯眼看了看靶子,收弓退后,神色平平。

“第一次拉弓吧?架势挺足!”军吏抬笔写了个“乙”说道,“力够,心气也稳,就是欠点准头,回头多练练。去那边儿吧——”

汲远顺着军吏的指引一看:校场正中几匹马,考校“马术”。他撇撇嘴,硬着头皮认镫上马,马跑起来,速度挺快,可让他在马上转身、使槊,他手忙脚乱,骑得生硬,远不如地上潇洒。

“有骑马经验,没正经练过。”军吏摆手扶他下马,“丙。”

臭小子,原来会骑马!水草里杜衡气结。

日头爬上头顶,转眼就到了考校的最后一项“步斗”,斗场就在校场正中,老兵新兵围了一圈,叫好声、惊呼声不断,每次校试,“步斗”都是最热闹的环节。

新募兵们有的取枪,有的拿刀。汲远走到架前,挨个试了试,最后还是选了自己的刀——裹刀布一层层解开,乌沉的鞘,发亮的柄,极窄的刀身,虽有火燎痕迹,却不掩锋芒。汲远拔刀对着日光晃了晃,黑瘦队主的神色也变了:“你这刀,哪儿来的?”

汲远看了黑瘦队主一眼,未出声,提刀入场。他没什么花架子,劈、撩、抹,全是汲渊教的套路,短、快、狠,刀刃贴着身子走,这些从小练到大的招式,依稀间带着哥哥的身影。

耍罢收刀,黑瘦队主的眼眶微微带些热,压着嗓子问:“谁跟他对?”

众人无声。汲远抬手遥指,正是昨夜堵着他撂狠话的那个壮汉。

壮汉心想算你识相,高呼一声“我来”,便舞着宽刀跃进场中。

那壮实汉子膀阔腰圆,起手式一看就是受过训练的规整路子,刀路刚猛,一招未尽又是一招,严丝合缝。

两刀相撞,汲远没有接住,连退三步,险险就要落出场外。人群中有人惊呼,有人低笑,黑瘦队主也跟着摇头。

汲远以刀撑地,不退了。

壮汉的刀又劈来,他侧身避过,伏低身体,趁对方刀势未尽、来不及回手时,手腕一转,窄刀豁出去般极快地斜切进汉子的刀路,贴着对方刀背猛地一推——一声闷响,正磕在那汉子手腕处。

那汉子顿时麻了手,宽刀直飞出去。

眨眼间汲远又旋身至汉子身前,刀柄往前一送,朝汉子胸口一磕,脚下一绊,壮实汉子轰然倒地,溅起一片黄土。

满场没了声。

汲远收刀站定,想了想,还是伸手把人拉了起来。黑瘦队主盯着他看了许久,笑着记了个“甲”。

等校试结束,已过正午。军吏当堂唱等,众人看汲远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汲远主动朝那壮实汉子走去,挠挠头。那汉子冷哼一声,转念想到自己有四个甲,终究压他一头,便拍了拍他的肩,认了。

汲远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三个甲——校试过了,成了。他指尖探进怀里,碰了碰水草;水草缠上指尖,轻轻摆了摆。

接着是新募兵登籍、分配营帐,还没弄完,辕门大开,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进来,为首一将,方脸、短须、胡茬硬挺,甲上征尘未洗——正是大都督李元潼,回营了。

汲远正在新帐里收拾军服、物资,就听到帐外传唤。他跟着军吏,一路穿过校场。

“……瞧见那口刀没?窄刃,乌鞘,真像!”

“刀像,人也有点儿像——就是高了许多!他真是将军弟弟?”

几个老兵围在校场边闲聊,见他走过,拿眼跟着、指指点点。

到了主帐外。汲远掀帘进去,正中一个高大将军背身站着,铠甲卸了一半,旁边立着校试时那黑瘦队主。他上前,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将军回过头来——去岁匆匆一面,还是个半大孩子;眼下站在那儿,像棵挺拔的小白杨,依稀可见故人英姿。

李元潼百感交集,心头一热,几步上前,一把将汲远薅进怀里,按着他后脑狠狠揉搓几下:“你不声不响就给我潜进来了——撂倒魏横、拦了人家五甲的路!”他拎着汲远后脖颈,扳正了细细打量,又捏了把他的脸:“还听说你在新城县立了大功,臭小子!”

汲远这才露出几分这个年纪的慌乱,脸刷的红了,手足无措,眼眶也有点热。

“来,我看看,这一路吃了不少苦吧?……多少人替你悬着心,你个臭小子。”李元潼絮絮叨叨,捧起他的脸前后左右看了个遍,末了一巴掌拍在他臀上,“去,靠墙角,给我好好罚站!”

水草里杜衡笑得开怀——原来罚站这一出,真是一脉相承的军营风俗。

汲远不情不愿地往墙角挪。那黑瘦队主“噗嗤”笑了,朝李元潼拱拱手:“将军,这么大个人了,别罚了。”

李元潼哼了一声,嘴里说着“叫他长长记性”,手却立刻把人拉回来——到底舍不得罚。他指着黑瘦队主:“石铠,你哥的旧部。你哥升帅都督那会儿他就跟着了,在御前干些要命的活儿;后来你哥……他如今在我帐下,领一队斥候。”

石铠盯着汲远眼眶发热,想上前抱,又不敢伸手。他吸了口气,咧嘴挤出点笑:“你跟你哥,长得挺像……你一说小彭村来的,我就盯上了;等你耍那刀,我就知道是渊哥——是汲将军的弟弟。”

“行了。”李元潼拍拍他的肩,“人放你那儿,连同魏横,都编进你的斥候队,好好带,给我护好了。”

石铠沉声应诺,抬手抹了把眼角。

汲远迟疑了一下,终究没忍住:“石队主……我哥到底是怎么死的……可给我留了什么话?”

水草里杜衡屏住了呼吸——这是汲远的心结。

沉默一阵,石铠才慢慢开口:“……我没亲眼见着。我只知道,陛下下令撤军那会儿,我跟着将军在后面压阵。其实撤得很稳,齐人没追——分开的时候,都好好的。将军让我带人先护御驾走,他自己留下收拢掉队的弟兄。我想留,他说不必,那时候城外一个追兵也没有……”

帐里静极了,只听见几人粗重的呼吸。

“我护着圣驾走了小半个月,才听见信——后方不知打哪儿冒出好些追兵;先前收服的城,也一夜反了,有不少还出手拦截后面撤退的弟兄……”石铠喉头滚了滚,“再往后……就是李将军知道的了。”

李元潼垂下眼:“……我那会儿跟着大将军,领水军偏师控着河桥,金墉前线没攻下来,陛下下令撤军,我们这一路还守着没动——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齐军是怎么绕过河桥,抄到后面围剿的……等我们回到都城,汲渊的消息,已经到了。”

汲远的手指一下下抠着掌心:分开时还好好的,齐军追兵来得也很莫名……我哥的死,竟没一个人亲眼见着……

李元潼瞧他这模样,心里不是滋味,抹了把脸:“你既进了我的营,先把本事练扎实。不说这个……村里,还有活着的吗?”

汲远缓了缓神:“有一个,眼下在宜阳郡投远亲。”

“宜阳郡?”李元潼眉头一皱——崔家的地界:“他若肯来,我也收。”

“还有一个,我们村的游方——”汲远话还没说完,胸口水草发起烫来,他顿了顿,改口:“——游方医者,名唤杜衡。我哥……在世时他就在村里住着,把我托付给他,这一路都是他护着我。”

“医者?人呢?”

“在洛州城里。他没保人,进不来。”

李元潼连声叫好:“赶紧来!医人最是稀缺!”

次日一早,辕门外站着位小郎君:一身半旧素衫,头上挽个小髻、收进幅巾里,余下的发丝垂落肩头;双眸澄澈,眉眼含笑,身姿朗朗,清瘦斯文。他挎着个小箱子,带着股好闻的药草香——正是换了装扮的杜衡,看着竟比汲远还要年幼几分。

汲远一眼不眨盯着他这身打扮,耳根悄悄红了。他引了军吏出来,李大将军昨日也发了话,军吏登名后便放行了。

杜衡踏进辕门,汲远欠欠地凑上前来,嘴角噙着笑:“这回,看你怎么谢我。”

建德五年春,长安,露门,天未明。

百官依班序立,庭中只闻朝服窸窣、笏板轻响。

御座上,皇帝把大周舆图往案上一搁,声音不高,却压得满殿皆闻:“齐主昏乱、朝政败坏,此乃天赐之机。朕欲再举兵伐齐,诸卿以为如何?”

阶下静默。

班列里走出天官大冢宰崔弘庆,执笏躬身,字字清晰:“陛下,金墉一役,丢盔卸甲、丧师数万、寸土未得;府库空竭于上,百姓疲敝于下,百害无一利。疮痍未复、士卒未苏,仓卒再举,恐非社稷之福。臣愚,以为不妥,望陛下三思。”

不少人暗暗点头,出声附和,言辞凿凿,连声劝诫“陛下三思”“陛下慎言”。

皇帝看着他们,静了片刻,忽然问:“崔卿说金墉一役败了——败在哪?”

崔弘庆垂着眼,并不接话。班列末转出春官府太史中大夫,执笏一拱,措辞不急不缓:“金墉城坚,齐兵势大,天时地利,皆不在我……”

“不对。”皇帝未等他说完便起身,声音很平,“朕的兵,能烧齐营、下数十城;朕的将,能在数万追兵里护着全军撤回——原本没败。”

他笑了笑:“败的,是没算到城反,没算到撤兵路上的围剿齐军。”目光扫过满朝文武,落到阶下隋国公身上,“你们说,这是天时,还是人和?”

阶下众人,皆不言语。

班列中,袭爵隋国公、进位大将军的杨坚抬眼,回视皇帝,目光坚定。

“……人心反复,齐人狡诈。”崔弘庆接着说,“陛下,眼下实不宜再言战。”

皇帝看了他片刻,忽然一笑:“崔卿是怕朕打,还是怕朕打赢?”他重新落座,眼神投向远处:“地官府,十日筹粮;夏官府,备齐军械;命大将军杨坚,调兵进取轘辕关——朕意已决。”

杨坚拱手接令。

崔弘庆神色不动,执笏的手却颤了一颤。

朝会散,殿外,风声萧萧。

一场牵动天下格局的大战,在这短短一场朝会交锋里,悄然拉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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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洛州军故人重逢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