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晨光大盛,祈怜念一夜未睡,只匆匆吃了些东西,便回了小院。
刚一进去,她便看见了坐在苹果墙壁旁,气势凌然的少年。
少年十七八岁,身着的玄衣名贵异常,泛着银光,腰背挺直,高挺鼻梁上带着不属于这个世界潮流风气的半边镜,皮肤冷白,浅茶色眸子平静盯着她。
她也算是见过古代的好多人,还是第一次见浑身都带着上位者压迫感的人,单看眉眼,祈怜念觉得他颇有些像混血儿才会有的深邃。
但混血美男就算再美,也抵不过那一刻她本能的恐惧。
警铃大作之下,祈怜念刚准备大喊逃跑,突然被出现的一只手点了穴道,瘦小的身子软绵绵靠着门跌坐。
像是对她很感兴趣,少年站起身,大步走过来后,蹲在她面前,盯着她警戒的眸子,丝毫不在意她冲破穴道的尝试,自顾自地捏起她的下巴慢慢打量,笑着问:“你是哪一年来的?或者说,你把你的救赎对象抛在山上,自己来这里寻找什么权势不觉得可笑吗?”
被他的话语震惊,祈怜念强行冲破穴道,呕了口血,靠着门站起身。
面前的人比她高许多,像一座大山,祈怜念擦了擦唇,顿了顿才问:“你也是这个剧情的?我是遇到了bug……没想到这个bug还挺大。”
听出她的意有所指,少年冷哼一声,像是确认了什么,浑身矜贵的模样消失,恢复到一种现代人才有的百无聊赖气质,懒懒坐回椅子上,微眯眸子笑着回答。
“说不定你才是bug呢,今天看你拼命十三娘的模样,想来是将身体掌握得十成十了。”
见他懒懒散散的大学生模样,祈怜念感觉自己一下子回到了大学,也冷哼一声,没好气将人一把拉起来,自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我之前见过你?你怎么发现我是另一个攻略者的?”
看起来好脾气的少年的确没生气,闲闲依靠在树边,“你那开了外挂一般的武功,我想不注意都难。你本名就叫祈怜念?”
祈怜念今天真的很累,脑袋也快转不动了,瘫在椅子上嗯了声,“来而不往非礼也,报名字。”
少年好以整暇抱胸,坦坦荡荡,“姬元光。”
“完颜鸫”这个名字不熟悉,“姬元光”这个名字她雷达滴滴响,这不就是搞死反派,又输给原剧情男主的辅助第一人吗?
略微纠结盯着他,在椅子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祈怜念试探,“看过剧情了?”
少年神色如常,还悠悠叹息了下,一副坦然接受现实的模样。
“时也,命也。”
想着他结局也不好,她这话相当于戳人肺管子上了,祈怜念连忙开口,“没事,虽然输给原书男主,但好多人喜欢你这个角色的。啧,我差点就选你这个角色救赎了。”
剧情开始之前,确实也是有给自己选择身份的这一选项,她觉得其他角色总是有各种情感牵制,并选择了情感最单薄的“孤儿”角色。
怎么说呢,姬元光这个角色从出生就带着悲情的色彩,还是那种不显山不露水的悲惨。
爹不疼娘不爱,就算出身于顶级清流士大夫之家,还要被上至士大夫,下至乞丐戳着脊梁骨骂。
因为,他母亲是被鞑子掳走后生下的他。
但出淤泥而不染,或者叫做歹笋出好竹,在世人复杂眼光下,姬元光长成了个霁风明月的君子。
且不说真君子伪君子,单他灭了赢戮觞后,原本假意休战割地,实则养精蓄锐的鞑子趁乱大举入侵,在边疆不少城池烧杀抢掠,被奴隶的百姓苦不言堪。
面对唾手可得的巅峰皇权,一个月筹措的登基都来不及,姬元光便拖着病体御驾亲征。
战场上,他确实有能力有谋略,指挥亲兵,杀得鞑子节节败退,甚至逼得完颜武派出使者五体伏地,再次递交休战割的乞求。
再次受到庇护的百姓对他感恩戴德,称呼他为圣明贤君,甚至有人说他当得起千年一帝……
也有人说他这是为他以后的登基造势,但百姓再次拥有安定的生活,有谁在意呢?
一时间,血脉这个问题似乎被众人遗忘,无人再讨论他的出身。
大家也都忘了以前在背后是怎么讥讽他,嘲弄他,羞辱他。
百姓们都在大街小巷歌颂他,称赞他,拥护他。
面对原本蠢蠢欲动的势力争先臣服,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身体一直欠佳,最后已是强弩之末。
看到那张休战帛书时,完颜武派来的使者已经被斩杀,因为姬元光此前有令,求和者斩立决。
夜色暮暮,鬓发斑白的姬元光刚沉沉醒来,身边是端着药的亲信。
毫无征兆,喉咙涌上甜腥,脸色苍白的姬元光呕了一大口血。
身旁的将士,臣民,亲信乱成一团,营帐里跪满了人,女人低低的抽泣声里,姬元光充耳不闻,眸子里满是不甘,死死盯着那染上血的休战布帛。
这么一个人,祈怜念是叹服的,过人的意志,铁血的手腕……
祈怜念之所以放弃他,是因为出身血脉真的没办法改变,他的处境就注定他抱憾而终,其实也算是一个死了才被温柔以待的角色。
姬元光死后,全国百姓自发披麻戴孝,立了庙宇,每天香火不断,络绎不绝,连庙宇里的和尚都吃胖了一圈。
活着是被鄙夷的君子,死了的君王要这些又有什么用?
她一个连骂人都不会的笨蛋,怎么能抵得过万千张上下一碰的酸儒士,再加上他过于聪明的性子和危机四伏的皇庭,祈怜念要取得他的信任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他姬元光是有大义,她只能敬仰。
所以,她选择同样高难度,但确确实实拥有秦国正统血脉——秦戮觞。
低着头踢脚下石子的少年眸光微闪,半晌才笑着摇头,“啧,不用安慰我,我现在可比你有权有势,不如你投奔我?”
这话他说着随意,听者有心的祈怜念挑眉,分不清他是真心还是假意。
权势,干干净净,捏在自己手里才是真。
不然她直接杀了权势滔天的一人,夺了权势,何乐如不为?
祈怜念下意识拒绝,“算了,亲兄弟还明算账。按照故事的发展,你现在应该在皇庭里一步步掌权,找着个秦氏血脉替代天子听政呢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见她拒绝,姬元光意料之中,笑着将脚边的石头踢远,语气随意。
“掌着呢,我就是偶然发现你了,想着老乡遇老乡,两眼泪汪汪嘛。千里迢迢来找你,这你不感动啊?”
将心比心,要是有同类在,她可能也会想办法见上一面,毕竟成为同类的前提,便是天然拥有一个不可说的秘密。
深不可测的异世界,一个人总是太过孤独。
祈怜念叹了口气,还没说话,倒是听他一阵咳嗽,想到他最后只剩一步,却于不知名之地病故。
担忧看他一眼,把他暂且划分为自己人的祈怜念忍不住叮嘱,“这年头,生命就是本钱。你最后可是病死的,注意点身体。找没找大夫?我下一步要去拜访一个神医,要不你和我一块吧?”
阳光洒在他那副人畜无害的脸上,姬元光笑着看她,挑眉揶揄道:“不怕我长命百岁,让你救赎对象当不上皇帝?”
知道他在大大方方打趣,祈怜念笑着摊手,做无所谓状,也大大方方回道:“随便咯,他也不一定想当皇帝,我来这边只是未雨绸缪,唉,一说起来,我这还买一送一,真头大!”
见她卸下防备,姬元光自己从屋里搬了个椅子,坐在她对面,左看看右看看。
“你这副身子挺好,能挽弓能轻功的,武力值是不是贼高。”
知晓这金手指开得好,祈怜念一脸高深莫测,世外高人似的点头,眉飞色舞道:“如有神助。”
认真配合鼓掌的姬元光笑了笑,又捂嘴咳了咳,话题又饶了回来。
“什么时候找神医?小弟这身子可指望你呢。”
做了一晚上剧烈运动的祈怜念揉了揉突突跳的太阳穴,“再说吧,我有情况通知你。昨晚通宵了,能不能让我先睡个觉?哦对,姬元光应该不是你本名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少年愣了愣,勾唇带了抹真挚的笑,眉宇间却带了些虚虚实实的放空。
“不是,我原名刘巽。诺,给你个口哨,有需要就吹,还能像叮当猫一样,满足你各种需求。”
面对老乡的礼物,祈怜念毫不客气地收下,把玩着手中精致圆润的羊脂玉哨,感慨道:“刘兄真是财大气粗啊!”
姬元光哈哈大笑,也学着她的模样,高深莫测推推手,装了波十三。
“哪里哪里,祈姐才是真高人。”
说完,心有灵犀对视一眼,俩人哈哈大笑。
冬日高悬,此刻风都停了,祈怜念摸着下巴,琢磨着他刚刚说的话,开玩笑。
“什么都能满足?给我天下行不行?”
微暖的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姬元光大方一笑,坦坦荡荡,“你怎知我不会给?”
越聊,通宵的祈怜念越觉得这个人心眼子咕咕往外冒。
他口中的怎知,她确实不知。
但目前看来,还是能合作共赢的。
祈怜念想着当初来原苹一路上差点饿死冻死,站起身,大大方方作揖。
“那恕不远送,我睡觉去了。”
将所有事情统统抛在脑后,祁怜念美美睡了一觉,醒来时天都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