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的光芒散去时,沈小小脚下踩到了一层厚厚的、带着潮湿腐殖质气味的落叶。他踉跄了一下,左手扶住旁边一棵歪脖子老树粗糙的树皮,右手习惯性地虚掩着嘴,压抑住喉咙里涌上来的、因空间转换带来的不适感。
眼前是一片光线晦暗的古老密林。参天巨木的树冠几乎遮蔽了天空,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缝隙洒落,在地面厚厚的落叶层上投下晃动的碎金。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腐烂植物和某种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分辨不清是兽吼还是法术爆鸣的闷响。
团队生存赛,“百炼林”秘境。
沈小小迅速扫了一眼自己所在的队伍。加上他自己,一共七人。四个原住民修士,三个玩家。原住民的面孔都很陌生,修为在筑基中期到后期不等,此刻正带着几分警惕和茫然地打量着环境。而那三个玩家……
沈小小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那个一身素色长衫、戴着虚拟数据眼镜、正蹙眉打量四周的,是李观棋。他头顶的ID清晰可见。另一个娇小灵动、扎着双丸子头、眼睛滴溜溜转着、满脸兴奋好奇的,是屠苏。她衣服上的流苏和铃铛在昏暗林间也显得颇为醒目。第三个玩家是个生面孔,ID叫【铁臂阿刚】,身材魁梧,背着把门板似的巨剑,看起来像个标准的坦克型玩家。
真是……巧得让人头皮发麻。
沈小小低下头,借着整理有些凌乱的衣襟,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随机分组?在百里长宁将他纳入“特殊观察组”的指令下达后,这种“随机”的概率,恐怕比他在擂台上连续触发十次系统错误的概率还要低。
“诸位道友,”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的原住民修士抱了抱拳,声音还算镇定,“既然分到一队,便是缘分。百炼林凶险,我等当同心协力,先寻一处相对安全之地,再从长计议。”
另外三个原住民纷纷点头附和。李观棋推了推眼镜,开口道:“同意。根据公开的秘境地形概览和往届数据,百炼林核心区有高阶妖兽盘踞,边缘地带则分布着大量陷阱和毒瘴。建议先向东北方向移动约三里,那里有一片石林,地形复杂,易于防守和观察。”
他的分析条理清晰,立刻获得了众人的认同。屠苏拍手笑道:“好呀好呀!李大哥真厉害!那我们快走吧!”她蹦跳着凑到李观棋身边,眼睛却不着痕迹地瞟了沈小小一眼。
队伍开始移动。沈小小沉默地跟在最后,脚步虚浮,呼吸微促,完美扮演着一个实力不济、全靠运气混到这一轮的病弱修士。他的目光却像最精密的扫描仪,无声地掠过周围的环境。
树干上不起眼的、仿佛被利爪划过的陈旧痕迹;地面落叶层下,某处土壤颜色略深的细微差别;空气中那股腥甜气息随着风向变化,时浓时淡的规律……这些细节在他眼中迅速拼凑、分析。
更关键的是,他“看”到了。
在李观棋和屠苏,甚至那个铁臂阿刚的头顶,除了他们本身的ID和信息,还浮动着一行行细小的、只有他能看见的、泛着暗红色微光的文字。
【次要任务:引导队伍按预设路线(坐标点A-17,B-09,C-24)行进。奖励:团队贡献点 50,侦查专精经验小幅提升。】
【次要任务:观察并记录队伍成员‘沈小小’(编号丙区-修士-7749)在遭遇‘铁线鬼藤’(坐标B-09附近)时的反应与数据。奖励:分析专精经验小幅提升,特殊观察积分 10。】
【次要任务:在‘腐毒沼’(坐标C-24)区域,制造一次可控的意外危机,评估目标应变能力。警告:不得直接攻击或暴露意图。奖励:战术专精经验小幅提升,特殊观察积分 15。】
沈小小的指尖微微收紧,陷入掌心。预设路线……铁线鬼藤……腐毒沼……还有“可控的意外危机”。
百里长宁,或者说他手下的系统,连测试剧本都写好了。李观棋和屠苏,甚至可能那个铁臂阿刚,都成了这场“特殊观察”中,被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睛和棋子。他们自己或许都不完全清楚任务的深层含义,只是按照系统发布的“次要任务”在行动。
队伍在李观棋的带领下,正朝着坐标点A-17的方向前进。那条路线,从沈小小脑中的地形模型来看,确实会经过一片适合初期驻扎的石林,但同时也完美地避开了所有已知的、相对安全平缓的区域,像一根精心设计的针,穿向几个被标记为黄区(中等危险)甚至红区(高危)的点。
他必须跟着走。任何偏离路线的建议,在目前他“普通、虚弱、缺乏经验”的人设下,都显得突兀且可疑。但他也不能真的傻乎乎地踏进每一个陷阱。
生存本能和伪装需求在脑中激烈交锋。他需要计算,计算到什么程度的表现是“合理”的运气或谨慎,什么程度又会引起更深的怀疑。
“前面那片藤蔓有点不对劲。”走在稍前位置的一个原住民修士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左前方一片看似寻常的、攀附在几棵大树上的深绿色藤蔓丛说道,“颜色太深了,而且……太安静了。”
沈小小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是坐标点B-09附近。铁线鬼藤的典型潜伏区。这种妖植的藤蔓坚韧如铁,尖端能分泌麻痹毒素,喜欢伪装成普通植物,袭击经过的活物。
李观棋立刻停下,眼镜片上闪过数据流的光芒:“扫描显示该区域生命能量读数异常,植物类妖物可能性87%。建议绕行。”
“绕行的话,要往西偏,那边地图显示是片陡坡,不好走。”另一个原住民皱眉。
屠苏眨巴着大眼睛,忽然看向沈小小:“沈道友,你觉得呢?你之前比赛运气那么好,直觉一定很准吧?”她的语气天真好奇,眼底却藏着一丝探究。
来了。试探。
沈小小咳嗽了两声,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苍白了些。他怯怯地看了一眼那片藤蔓,又看了看陡坡方向,声音微弱:“我……我不懂这些。只是觉得,那藤蔓看着确实让人心里发毛……李道友既然说有问题,还是听李道友的吧。陡坡虽难走,总比……总比被妖怪缠上强。”
他表现得就像一个毫无主见、胆小怕事、只会依赖他人判断的弱者。同时,他“选择”了绕行陡坡——这条路线虽然难走,但恰好能以一个较大的弧度,避开铁线鬼藤最可能暴起的攻击范围边缘,又不会偏离预设路线太远。
李观棋看了沈小小一眼,镜片后的目光没什么波澜,只是点了点头:“那就绕行陡坡。大家小心脚下。”
队伍转向。沈小小跟在最后,踩在湿滑的陡坡泥土上,脚步显得格外笨拙艰难,有两次差点滑倒,引得前面的铁臂阿刚回头看了他两眼,嘟囔了一句“小心点”。
就在队伍缓慢通过陡坡中段时,异变陡生!
侧下方那片沉寂的深绿色藤蔓丛中,七八根拇指粗细、色泽黝黑如铁的藤条毫无征兆地弹射而起,速度快得带起破空尖啸!它们的攻击目标并非完全偏离路线的队伍,而是直取队伍末尾——也就是沈小小,以及离他最近的那个原住民修士!
时机抓得太准了。队伍正在难行的陡坡上,注意力分散,反应最慢。
“小心!”几个原住民修士惊呼出声,仓促间祭出法器。李观棋和屠苏几乎同时动作,一个挥手打出一道凝实的灵力屏障试图拦截,另一个则甩出几枚闪烁着寒光的飞刃,斩向藤蔓根部。
但藤蔓的速度更快,角度也更刁钻。两根藤蔓被飞刃斩偏,一根撞在灵力屏障上弹开,剩下的四五根,依旧毒蛇般噬向沈小小和那名原住民!
那名原住民修士怒吼一声,身上腾起土黄色光罩,同时挥刀砍向袭来的藤蔓。沈小小则是“吓得”脸色惨白,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倒——这个笨拙无比、狼狈不堪的摔倒动作,却恰好让他以毫厘之差,避开了两根直刺他胸口和咽喉的藤蔓尖端!
第三根藤蔓擦着他的肩膀掠过,道袍被划开一道口子。沈小小“惊慌失措”地挥舞手臂,手里不知何时握住的一把品质低劣的短剑胡乱一划——铛!一声脆响,短剑砍在藤蔓上,只留下浅浅白痕,反震力让他虎口发麻,短剑脱手飞出。
而他那胡乱挥舞的手臂,肘部“恰好”撞在了旁边一块凸起的、棱角尖锐的石头上!
“唔!”沈小小痛哼一声,捂住瞬间青紫流血的胳膊,疼得蜷缩起来。
此时,李观棋的后续法术和屠苏更多的飞刃已经赶到,配合其他原住民修士的攻击,将剩下的藤蔓尽数斩断或逼退。那丛铁线鬼藤似乎意识到猎物不好惹,剩余的藤条迅速缩回阴影中,不再动弹。
危机解除。
屠苏第一个跑到沈小小身边,蹲下来,大眼睛里满是“关切”:“沈道友!你没事吧?哎呀,胳膊流血了!好险好险,刚才差一点就被刺中了呢!你运气真好!”
沈小小疼得额角冒汗,嘴唇哆嗦着,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多……多谢屠苏道友关心。没、没事,只是擦伤……是我太没用了,拖累大家……”
他的表演无懈可击:一个运气极好(刚好摔倒避开)、实力极差(短剑脱手、自己撞伤)、胆怯懦弱的普通修士。刚才那生死一线的惊险,似乎只是他厄运和笨拙中的又一次侥幸。
李观棋走过来,目光扫过沈小小流血的胳膊,又看了看地上那柄劣质短剑,最后落在沈小小因疼痛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脸上。他推了推眼镜,没说什么,只是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小瓶最普通的金疮药,递给沈小小:“处理一下伤口。此地不宜久留,铁线鬼藤可能呼唤同伴。”
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沈小小“听”到了,在李观棋转身去检查其他队友情况的瞬间,一行新的暗红小字在他头顶生成:【记录:遭遇铁线鬼藤袭击。目标‘沈小小’反应:惊慌失措,闪避动作笨拙(疑似巧合),反击无效,自伤。数据异常指数:未明显偏离‘普通低阶修士遇袭’模型基准。持续观察。】
沈小小低着头,用颤抖的手接过金疮药,笨拙地给自己上药。伤口火辣辣地疼,但远不及他心中那不断下沉的寒意。
这只是第一次“测试”。路线前方,还有腐毒沼,还有“可控的意外危机”。李观棋在记录,屠苏在观察,那个铁臂阿刚恐怕也肩负着某种任务。
他必须在刀尖上跳舞,在系统的眼皮底下,演好一个“恰好”能活下来的普通人。每一步,都不能错。
队伍重新整队,气氛明显凝重了许多。李观棋再次确认方向,指向下一个预设坐标点。那片区域在地图上,被标注着淡淡的、代表沼泽的波纹符号,以及一个骷髅头标志。
腐毒沼。
沈小小用没受伤的左手,悄悄按了按怀里那枚冰冷的、第五天之前给的普通传讯玉简。玉简毫无反应。所有的通讯渠道,在这里恐怕都被屏蔽或监控了。
他只能靠自己。
密林深处,光线愈发昏暗,仿佛一张正在缓缓收拢的巨网。而他们这支小小的队伍,正沿着网线,走向网中央那个名为“测试”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