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家论坛的“大神变”分区,首页飘着七八个带着“hot”火焰图标的帖子,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
《理性讨论:那个叫沈小小的NPC是不是卡了系统bug?》
《开盘了开盘了!赌沈小小下一轮怎么输,赔率实时更新!》
《有人录到刚才擂台赛齐见山卡顿那零点四秒的高清慢放吗?有偿求!》
《只有我觉得这个NPC长得还挺……嗯,柔弱可欺吗?》
休息区角落,沈小小靠在一根廊柱的阴影里,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一处线头。他面前悬浮着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半透明界面,论坛帖子像流水一样刷过去,各种颜色的字体晃得人眼晕。
他关掉界面,轻轻吐了口气。
三步距离,零点四秒卡顿。齐见山冲过来的时候,那股熟悉的、源于自身存在错误的“场”确实被动荡了一下,比预想中强烈。不是他主动触发的——至少这次不是。但效果……出乎意料地好。
好到有点麻烦。
沈小小抬起眼,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休息区另一头。李观棋还坐在那儿,虚拟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手指在虚空里划拉,嘴里嘀嘀咕咕。更远些,靠近出口的茶座,谢不弱点了壶清茶,没喝,只是坐着。她没往这边看,但沈小小能感觉到,那种审视的、探究的视线,像细针一样若有若无地扎在背上。
他收回目光,继续捻线头。
“喂——沈道友!”
清脆带笑的声音突然从侧面插进来。沈小小手指一顿,抬眼看去。一个扎着双丸子头、衣服上挂满铃铛的娇小身影蹦蹦跳跳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是玩家“屠苏”。
“恭喜晋级呀!”屠苏笑得见牙不见眼,自来熟地往他旁边一蹲,“论坛上都在说你呢!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可火了?”
沈小小微微偏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点茫然和拘谨的笑:“侥幸而已。”
“别谦虚嘛!”屠苏摆摆手,铃铛叮当作响,“哎,跟我说说呗,刚才齐见山怎么突然卡了?是不是你偷偷用了什么隐藏技能?还是触发了什么特殊条件?”
她凑得更近了些,满脸写着“我想挖彩蛋”。
沈小小不着痕迹地往后挪了半寸,咳嗽两声,脸色更白了些:“在下……不知。许是齐道友一时气息不畅,或是擂台阵法偶有波动。”
“真的假的?”屠苏歪头,明显不信,但也没继续逼问,转而掏出一块留影石,“那合个影总行吧?论坛好多人求你的截图呢,我现在发上去,肯定能赚一波热度!”
沈小小垂下眼睫,声音轻了些:“在下抱恙,不便……”
“哎呀就一下!”屠苏已经举起了留影石。
沈小小侧过身,用袖子虚掩住口鼻,又咳了几声,肩膀微微发颤,一副弱不禁风随时要倒的样子。屠苏愣了一下,留影石的光闪了闪,拍下的是个侧身咳嗽的模糊背影。
“……好吧好吧,你好好休息。”屠苏有点讪讪地收起石头,“下一轮比赛加油哦!我还押了你十灵石赌你会以更奇怪的方式晋级呢!”
她摆摆手,又叮叮当当地跑开了。
沈小小放下袖子,眼底那点虚弱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瞥了眼屠苏跑远的方向,又看了看茶座那边——谢不弱不知何时已经看了过来,目光平静,但没移开。
四目相对一瞬。
沈小小率先垂下眼,继续扮演那个病弱拘谨、运气爆棚的NPC。
谢不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指尖在粗糙的陶杯壁上摩挲了两下。
避开玩家的方式太熟练了。那种温和又疏离的姿态,滴水不漏,却又带着一种刻意的“破绽”——让人忍不住觉得,他只是内向,只是身体不好,只是不擅交际。
但刚才那一眼,她分明看到,在那副苍白脆弱的皮囊底下,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
像深潭底下掠过的鱼影,看不真切,但你知道它在。
她放下茶杯,起身。
该回方寸空间了。云野还在那儿等着,沉鳞渊的行程必须提前,百里长宁的扫描不会等人。至于这个沈小小……
谢不弱走出休息区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廊柱阴影里,那人依旧安静地靠着,低眉顺眼,与世无争。
她转身离开。
几乎同时,沈小小抬起眼,望向她消失的出口方向。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一缕极淡的、扭曲的微光在指尖萦绕了一瞬,又消散。
“错误场……”他低声自语,“被动触发强度,比预估高15%。主动引导的话……”
他合拢手掌,那点微光彻底湮灭。
不能主动引导。至少现在不能。风头太盛了,论坛的热度,玩家的关注,谢不弱的怀疑,李观棋的分析……所有这些,都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身上。
他需要阴影。
下一轮,必须“合理”地落败。而且要败得足够戏剧化,足够有话题性,足够……让所有人的注意力,从“他为什么能赢”转移到“他果然还是输了,而且输得这么搞笑”上去。
沈小小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这并不难。十年观察,他太了解玩家们喜欢看什么了。
“叮。”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玉片碰撞的脆响,从他袖中传来。
沈小小神色不动,手指探入袖内,触到一枚不知何时出现的、温润微凉的玉简。玉简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缕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灵力波动——是第五天独有的气息。
他捏住玉简,神识轻轻一触。
一行小字在意识中浮现,笔迹清隽,却透着凝重:
“风头过盛,恐招祸端。下一轮,宜主动、合理地落败。保重。”
沈小小指尖在玉简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悄无声息地将它收进储物袋最深处。
连第五天都察觉到了么……
他抬眼,望向休息区穹顶模拟出的蓝天白云,眼神空茫,仿佛在发呆。
心里那盘棋,却悄然落下了新子。
远处,李观棋终于从数据堆里抬起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喃喃道:“三步距离……零点四秒……无能量波动……但存在极微弱的规则层面扰动……这扰动模式……怎么有点像……”
他猛地顿住,瞳孔微微收缩。
像什么?
像他之前偷偷分析过的、谢不弱在丙字区广场“模拟”出的那种波动残留的……极度劣化版?
李观棋霍然转头,看向沈小小之前所在的廊柱角落。
那里已经空了。
只有一片被窗格切割后的阳光,安静地铺在青石地板上,亮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