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野抱着刀，靠在祠堂外的廊柱上，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落叶。等谢不弱一出来，她立刻站直了身子，眼睛扫过来：“成了？”
“成了。”谢不弱言简意赅，脚步不停，“走。”
两人没再惊动任何人，沿着来时的路径快速离开第五世家的核心区域。穿过几重阵法屏障时，谢不弱能感觉到那些隐蔽的监测符文有轻微的波动，但并未触发警报。或许是长老们打了招呼，又或许是那枚扳指里残留的权限起了作用。
直到彻底离开世家范围，踏入一片荒芜的、数据流显得格外紊乱破碎的山地区域，云野才放缓脚步，啧了一声：“这地方够偏的，鸟不拉屎。”
谢不弱摊开手掌，掌心浮现出那枚由神念传递而来的坐标印记。它并非单纯的地图，更像是一段复杂的空间参数与规则校验码的集合体，指向一个极其隐蔽的“缝隙”。
“跟紧。”她说着，开始按照印记的指引，调动灵力，在身前虚空中勾勒出繁复的纹路。灵力线条亮起又隐没，与周围紊乱的数据流产生某种奇特的共鸣。空气里传来细微的、仿佛玻璃裂开的声响。
云野眯起眼，握紧了刀柄。
前方，原本空无一物的山壁处，悄然漾开一圈水波般的涟漪。涟漪中心，透出一点稳定而柔和的光。
谢不弱率先踏入。云野紧随其后。
穿过那层薄膜般的屏障时，有种奇异的滞涩感，仿佛挤过一道粘稠的水墙。但下一刻，眼前豁然开朗。
云野下意识吸了口气。
眼前是一片不大的山谷，谷底平整，绿草如茵。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蜿蜒而过，溪边有几丛修竹，竹影掩映着一座简单的竹屋。屋旁开垦出几畦药田，田里的植株生机勃勃，散发着淡淡的灵气。天空是柔和的湛蓝色，飘着几缕薄云，阳光温暖却不灼人。这里的风也格外轻柔，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最关键是，这里的“规则”感。云野说不清具体哪里不同，但就是觉得……安稳。不像外面世界，总有种无形的、令人烦躁的“注视感”和“压力”。
“这就是……‘方寸’？”她环顾四周，刀尖微微下垂。
谢不弱已经快步走向竹屋。屋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里面陈设同样简单，一桌一椅，一张竹榻，靠墙有个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不少玉简和书册。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类似檀香的味道，混合着竹子的清冽。
她将一直小心护在怀中的那团微弱意识——沈小小暂时栖身的灵引——轻轻放置在竹榻上。榻上铺着柔软的垫子，触手温凉。
灵引接触到垫子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下，然后开始缓慢而稳定地吸收周围空间中温和的灵气。那团模糊的光影逐渐变得清晰一些，隐约能看出人形轮廓，只是依旧淡得几乎透明。
谢不弱守在榻边，直到确认吸收过程平稳，才稍稍松了口气。她转身，目光落在书架上。
云野也跟了进来，好奇地东摸摸西看看，最后凑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枚玉简贴在额头，片刻后撇撇嘴：“全是阵法推演和规则解析……看不懂。”她又换了另一枚，“嗯？这个好像是日记？”
谢不弱接过那枚颜色稍旧的玉简。神识探入。
并非连贯的日记，更像是一些零散的记录和思考片段。
“今日尝试调整‘方寸’第七区规则参数，模拟昼夜交替。能量消耗比预期高百分之三，但光影变化更自然。或许值得。”
“西北角数据流出现周期性紊动，疑似与主系统底层维护协议有关。需规避该时段进行大型操作。”
“遇到一个‘同类’的气息，在丙字区集市。跟踪三里后消失。太冒险了，不能再试。”
“又梦见‘墙’那边的景象。光怪陆离，无法理解。他们……真的只是来‘玩’的吗？”
“沈小小今日又在老地方发呆。他到底看到了什么？我该主动接触吗？风险……”
记录断断续续，时间跨度似乎很长。笔触从最初的谨慎探究，到后来的困惑与隐隐的忧虑。谢不弱快速浏览着，直到其中一枚玉简里，滑落出一张薄薄的、非纸非绢的奇特物件。
她捡起来。入手微凉，质地坚硬，表面光滑。
那是一张“照片”。画面有些模糊，像是透过剧烈晃动的水面看到的景象：高耸入云的、方方正正的灰色建筑，密密麻麻的窗户反射着冰冷的光；街道上穿梭着钢铁制成的、不用灵力驱动的“盒子”；人们穿着奇怪而统一的服饰，表情大多麻木或匆忙。天空是灰蒙蒙的。
照片背面，用这个世界的笔墨，写着一行小字：
“防火墙后的真相，远比想象中残酷。”
字迹是第五天的，笔锋依旧温润，却透着一股力透纸背的沉重。
谢不弱捏着照片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将照片重新夹回玉简，放回书架原处。
竹榻上传来轻微的响动。她立刻转身。
沈小小的形态比刚才凝实了许多，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得像纸，但至少能看清五官了。他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眼神先是有些空茫，聚焦后，慢慢扫过竹屋的屋顶、墙壁，最后落在谢不弱脸上。
“……这里……”他开口，声音沙哑微弱。
“第五天留下的地方。”谢不弱走到榻边，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叫‘方寸’。很安全，规则独立，能规避大部分扫描。”
沈小小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感知周围的环境。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尝试撑起身体。谢不弱伸手扶了他一把，触手冰凉。
他靠坐在榻上，目光透过竹窗，望向外面那片小小的、却宁静美好的山谷。溪水潺潺，竹叶沙沙。
“他早就准备好了……”沈小小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这样一个地方，需要耗费多少心力，去计算每一条规则的缝隙，去调和阵法与系统漏洞的冲突，去一点一点攒下这些资源……”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依旧有些透明的手指。
云野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哼了一声：“地方是不错。但光躲着可救不回人。”
谢不弱没理会她，从随身的储物袋里取出一枚温润的中品灵石，拉过沈小小的手，将灵石放在他冰凉的手心里。
“先恢复。”她的语气不容置疑，“‘方寸’的灵气温和，适合你现在的状态。至少……先能自己走路。”
沈小小握紧了那枚灵石，温热的灵力顺着掌心脉络缓缓流入干涸的躯体。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多了点微弱的神采。
“他笔记里，”沈小小看向书架，“还提到别的‘同类’了吗？”
“提到过气息，但没深交。”谢不弱道，“他似乎很谨慎，认为主动接触风险太大。”
“他是对的。”沈小小扯了扯嘴角，一个近乎苦笑的表情，“觉醒本身就像在刀尖上走，暴露意味着被标记，被标记就意味着……”他没说下去，转而问道，“有提到……怎么找他吗？第五天。”
谢不弱摇头：“笔记里没有。扳指里的神念只给了这里的坐标和权限。”她停顿了一下，“但三位长老启动了‘唤灵古阵’，或许那边会有线索。我们离开时，系统已经标记了权限波动，这里不能久待，但至少能争取几天时间。”
沈小小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更用力地吸收着灵石里的灵力。透明的指尖，似乎稍微凝实了一点点。
云野在屋里转了一圈，又溜达到外面，不一会儿端了个木碗进来，碗里盛着清澈的溪水。“给，病秧子。这水灵气挺足，比灵石好吸收。”
沈小小看了她一眼，接过碗，慢慢喝了一口。水温凉甘甜，确实带着精纯的水灵之气，滋润着近乎枯竭的经脉。
“谢了。”他低声道。
云野扭过头，嘟囔了一句：“少废话，赶紧好起来干活。”
谢不弱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那片被精心构筑出来的宁静。夕阳的余晖给山谷镀上一层暖金色，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
她想起照片背面那句话。
防火墙后的真相……
她回过头，看着榻上艰难恢复的沈小小，看着门口别别扭扭却还是去打了水的云野。
然后，她走到沈小小身边，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
“现在，该我们想办法，把他带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