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清晨,祈言心醒得很早。
窗外天刚蒙蒙亮,宿舍里还是一片昏暗。
他轻手轻脚地爬下床,从柜子里取出那件洗好的外套。
那是谢衢因的运动外套,深蓝色的,左胸口有个小小的品牌logo。
祈言心洗得很仔细,用了柔顺剂,现在闻起来有淡淡的薰衣草香。他把外套叠好,装进干净的纸袋,然后坐在床边等天亮。
手机屏幕亮了,是Ocean发来的消息:“早安,今天有雨,记得带伞。”
祈言心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确实阴沉沉的。
他回复:“谢谢,你也是。”
“今天要去做一件重要的事,”Ocean接着说,“有点紧张。”
“什么事?”
“还不能说。如果成功了,就告诉你。”
祈言心笑了笑,这种神秘的对话让他有种奇妙的亲近感。
就像两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小心翼翼地交换着彼此的温度。
“祝你成功。”
“有你的祝福,一定会成功的。”
这条消息让祈言心心跳快了几拍。他把手机贴在胸口,感受着那轻微的震动。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个窃贼,偷来了本不属于他的温暖。
早自习的铃声响起时,祈言心抱着纸袋走进教室。
谢衢因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正低头看一本书。晨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祈言心深吸一口气,走到谢衢因桌边。“你的外套,洗好了。”
谢衢因抬起头,目光从书页移到祈言心脸上,然后落在纸袋上。
“谢谢。”他接过,放在一旁,并没有打开检查的意思。
“不看看吗?我洗得很干净。”祈言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多说这一句,像是急于证明什么。
谢衢因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我相信你。”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让祈言心的耳朵微微发烫。
他逃也似的回到自己座位,把脸埋进课本里。
但谢衢因的气息仿佛还萦绕在鼻尖,那是种干净的、带着书卷气的味道,和他自己的洗衣液完全不同。
一整天,祈言心都有些心不在焉。
数学课讲三角函数,老师在黑板上画着波浪线,他却想起Ocean头像里的那片海。
语文课讲《赤壁赋》,“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他偷偷回头看了一眼谢衢因,发现对方也在看窗外,侧脸沉静得像一尊雕塑。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祈言心照例请假,在教室帮老师整理作业。
窗外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男生们的呼喊声,还有女生们的加油声。他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格外清晰。
整理到一半,忽然下起雨来。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很快就连成一片雨幕。
祈言心走到窗边,看见操场上的同学纷纷跑向体育馆,花花绿绿的雨伞在雨中绽开。
然后他看见了谢衢因。
谢衢因没有跑,而是不紧不慢地走在雨中。他没有打伞,校服很快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
有个女生跑过去,想把伞分他一半,他摆摆手拒绝了,继续往前走。
祈言心看着那个在雨中独行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谢衢因总是这样,礼貌而疏离,和每个人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就像深海,看似平静,却让人无法靠近。
雨越下越大,天空阴沉得像傍晚。祈言心想起早上Ocean提醒他带伞,心里一暖。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从书包里拿出折叠伞——深蓝色的,上面有白色的小云朵图案。
是Ocean推荐的,说这把伞的防晒指数很高,晴雨两用。
放学铃响了,同学们陆续回到教室,带进一身潮湿的水汽。
蒋洛一边擦头发一边抱怨:“这鬼天气,说下就下。言心,你带伞了吗?送我一段呗。”
“我只有一把小伞。”祈言心为难地说。
他的伞确实不大,两个人打会很挤。
“没事,挤挤呗。”
祈言心正要答应,身后传来谢衢因的声音:“蒋洛,我伞大,送你吧。”
祈言心回头,看见谢衢因从书包里拿出一把黑色长柄伞,伞面很大,足够两个人。
他什么时候带的伞?早上明明没看见。
“好啊好啊,谢了兄弟!”蒋洛高兴地拍谢衢因的肩膀,然后对祈言心说,“那言心你自己小心点,明天见!”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了。祈言心收拾好书包,走到门口。
雨丝毫没有停的意思,反而更大了。他撑开伞,走进雨幕。
刚走到教学楼门口,就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祈言心。”
谢衢因站在屋檐下,手里拿着那把黑伞,但没有打开。
他头发还湿着,几缕贴在额前,水珠顺着脸颊滑落。
“你没和蒋洛一起走?”祈言心惊讶地问。
“他半路遇到室友,一起走了。”谢衢因顿了顿,“我回教室拿点东西。你……要回宿舍吗?”
“嗯。”
“一起吧,雨很大。”
祈言心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两人并肩走进雨中,谢衢因撑开伞,黑色的伞面像一朵移动的乌云。
祈言心的小蓝伞收了起来,握在手里。
伞下空间很大,但祈言心还是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避免碰到谢衢因。
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谢衢因身上那种干净的味道。
两人沉默地走着。
从教学楼到宿舍楼要经过一条银杏大道,金黄的叶子被雨水打落一地,铺成湿漉漉的地毯。
祈言心踩在叶子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你……”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你先说。”谢衢因说。
“没什么,”祈言心低下头,“就是想问,你早上说今天有重要的事,成功了吗?”
谢衢因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他。
雨水顺着伞沿流下,在他们周围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
“为什么问这个?”
“就是……随便问问。”祈言心有些懊恼,他问这个干什么,显得好像很在意似的。
谢衢因没有立刻回答。
他们走到一棵特别大的银杏树下,雨水从密密的枝叶间漏下来,滴滴答答,像在演奏一支小夜曲。
“成功了,也没有成功。”谢衢因终于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很轻,“我做了一件一直想做的事,但不知道对方是否接受。”
“是你想靠近的那个人吗?”祈言心脱口而出,随即后悔地咬住嘴唇。
他怎么会问这么私人的问题?
但谢衢因没有生气,反而微微笑了。
“你还记得。”
“你说过,离想靠近的人又近了一点。”
“是,我说过。”谢衢因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伞微微倾斜,雨点落在谢衢因的肩膀上,但他似乎毫不在意,“祈言心,我有时候觉得,你很像一个人。”
祈言心的心跳漏了一拍。“谁?”
“一个我认识很久,但又好像刚刚认识的人。”谢衢因的目光很深,像是要望进他心底,“他敏感,善良,有点怯懦,但内心有很强大的力量。像一颗被沙砾包裹的珍珠,需要有人轻轻拂去表面的尘埃。”
祈言心屏住呼吸。
雨水的声音,风声,远处汽车的鸣笛声,所有的声音都退去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
“那个人……对你很重要吗?”他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很重要。”谢衢因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比我自己以为的还要重要。”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因为害怕。”谢衢因的目光移向远方,雨中的校园朦胧得像一幅水墨画,“害怕吓到他,害怕失去现在的关系,害怕……他不是我以为的那样。”
祈言心忽然想起昨晚Ocean的话:“我见过你最好的一面,也见过你最坏的一面。但我还是在这里。”
这句话和谢衢因此刻说的话,奇异地重叠在一起。
是巧合吗?还是……
不,不可能。
他摇摇头,甩掉这个荒唐的念头。
谢衢因怎么会是Ocean?
Ocean是他在虚拟世界里遇到的理解者,是听他倾诉秘密的树洞。
而谢衢因,是现实中遥不可及的光,是他藏在心底十年的秘密。
“如果你真的在乎他,就应该告诉他。”祈言心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让他自己都惊讶,“人生很短暂,错过就来不及了。”
谢衢因转过头看他,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探究,还有一种祈言心看不懂的情绪:“你说得对。”
他们继续往前走,沉默重新降临。
但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像春天的冰面,表面平静,底下却已开始融化。
到宿舍楼门口,雨小了些,变成细细的雨丝。
祈言心站在屋檐下,收起伞。“谢谢你送我。”
“不客气。”谢衢因也收起伞,但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祈言心面前,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肩头晕开深色的水渍。“祈言心,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如果……我是说如果,”谢衢因的声音很轻,目光却牢牢锁住他,“如果有人欺骗了你,但他是出于善意,你会原谅他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祈言心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他想起蒋洛,那个曾经带头欺负他,现在又是他最好朋友的人。
他会原谅蒋洛吗?也许吧,但那不是真正的原谅,只是算了,只是不想再纠缠。
“要看是什么欺骗,出于什么目的。”祈言心谨慎地说,“有时候,善意的谎言比残酷的真相更伤人。”
谢衢因的眼神暗了暗,像是有什么东西熄灭了,“我明白了。”
“我还没说完。”祈言心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但如果那个人对我来说很重要,如果他的欺骗是为了保护我,或者……有不得已的苦衷,我会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谢衢因抬起眼,那双深海般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一点光,“真的?”
“真的。”祈言心点点头,“没有人是完美的,每个人都会犯错。重要的是,有没有勇气面对错误,有没有真心想要弥补。”
谢衢因看着他,看了很久。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他们之间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
有那么一瞬间,祈言心觉得谢衢因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最终只是说:“快进去吧,别着凉了。”
“你也是,衣服都湿了,回去赶紧换掉。”
“嗯。”
祈言心转身走进宿舍楼,走到楼梯拐角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谢衢因还站在门口,撑着那把黑伞,身影在雨中显得有些孤单。
见他回头,谢衢因朝他挥了挥手。
祈言心也挥了挥手,然后快步上楼。
回到宿舍,蒋洛还没回来。他放下书包,走到窗边。
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宿舍楼门口。谢衢因还站在那里,仰头望着天空,雨水打在他的脸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在看什么?在想什么?
祈言心拿出手机,点开“有尾”。
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Ocean,发送时间是五分钟前:
“刚才和想靠近的那个人一起躲雨,伞很小,但我们离得很近。那一刻我希望雨永远不要停。”
祈言心的手指颤抖起来。他冲到窗边,但楼下已经没有人了。
谢衢因走了,只留下湿漉漉的地面和被雨水打落的银杏叶。
是巧合吗?又是巧合吗?
他颤抖着打字回复:
“我也刚和一个人一起躲雨。他问了我一个问题,关于欺骗和原谅。你说,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你欺骗了我,我该怎么办?”
发送后,他把手机扔在床上,走进浴室。热水冲在身上,却驱不散心里的寒意。
如果谢衢因就是Ocean,那这算什么?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还是……
不,不会的。
谢衢因没有理由这么做。
他是天之骄子,是众人瞩目的焦点,为什么要花时间在网上陪一个不起眼的同学聊天?
而且,如果谢衢因是Ocean,那他早就知道Quiet就是祈言心,早就知道那些深夜里倾诉的秘密,那些不敢与人言说的恐惧和羞耻。
祈言心关掉水,用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镜子里的自己,脸颊因为热气泛红,眼睛却写满不安。
如果谢衢因真的是Ocean,那他在想什么?是同情?是可怜?还是觉得他可笑?
手机在房间里震动。
祈言心走出去,屏幕上显示着Ocean的回复:
“我会用余生来弥补。但在这之前,我希望你能明白,有些欺骗不是背叛,而是为了保护。有时候,真相需要合适的时机才能揭晓。”
祈言心盯着这段话,脑子里一片混乱。
保护?谢衢因在保护什么?保护他不受伤害?可伤害他的人,不就是那些知道他秘密的人吗?
小学时,蒋洛把他是双性人的事传遍全班,他成了所有人眼中的怪物。如果不是谢衢因站出来保护他,他可能早就崩溃了。
等等。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小学时,谢衢因保护了他。
十年后,谢衢因转学回来,成了他的同学。
然后,他在“有尾”上遇到了Ocean,一个理解他、安慰他、从不评判他的人。
如果谢衢因就是Ocean,那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他转学回来,发现祈言心还是那个孤独的、被排斥的孩子,所以用另一种方式靠近他,保护他。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谢衢因要这么做?是出于愧疚?同情?还是……
祈言心不敢想下去。
他害怕那个答案,又隐隐期待着那个答案。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谢衢因发来的短信:
“今天谢谢你。外套洗得很香,有薰衣草的味道,我很喜欢。”
很平常的一句话,但祈言心却从里面读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谢衢因在告诉他,他注意到他用了薰衣草味的柔顺剂,他喜欢那个味道。
祈言心没有回复。
他放下手机,走到书架前。最上层有一个铁盒子,锁着。
他取下盒子,用藏在字典里的钥匙打开。
里面是他珍藏了十年的东西:一颗橘子味的糖纸,已经褪色了,一张谢衢因小学时的照片,是班级合影的剪裁,只留下谢衢因一个人,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谢衢因稚嫩的笔迹:“别怕,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