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铮带人赶过来会合时,祝长清极力想把自己藏在人群里。
他这几个小时里干出来的“混账事”,足够何铮把他吊起来抽。
谁料钟灵一把揪住他的衣领,顺势往外一推,笑得很无辜:“你们的人来了,快去交涉一下。”
祝长清震惊地扭头看了她一眼,来不及感到困惑和生气,转头脸上就只剩下“完蛋了”三个字。
下一秒,何铮雷厉风行地迈过来,在他脑袋上结结实实来了一下,怒道:“擅自参与外勤,还独自离队!要不是运气好遇上贵人,这都够你死八百回了!!!给我在这儿罚站!”
祝长清眼里爆出两团泪花,不敢顶嘴,只得忍着痛让到一边去。
教训完不听话的徒弟,何铮立即收敛了情绪,对钟灵伸出一只手:“辛苦了。异常事务管理办,何铮。”
钟灵握了握:“久仰大名,钟灵。”
何铮:“十分钟前,军方的人已经入场。他们主要负责清理尸体、登记死亡人员,我们负责核对部分幸存者的身份。”
钟灵向身后的空地一指,那里凭空生出一扇门:“这地方是我的一件法器,空间有点小,塞了小几百人,请吧。”
何铮点点头,带人进去。
等他们都走进去了,钟灵用胳膊肘怼怼祝长清,问:“你们就这么点儿人?”
祝长清还在捂着脑门回味疼痛,被怼得一怔,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你是说管理办?其实比这还少,这次来的人里,有一些是师父的退伍兵朋友。军方一直没有发布调令,我们肯定请不动,人手不够,只能找他们来帮忙。”
“我听说你们有那个很厉害的神器万钧,还以为管理办地位不低,现在看来,挺边缘啊……”
“万钧在不同人的手里发挥的作用不同,但目前最厉害的也只能用出三四成威力吧?有时候还不如枪好使,而且这次它一到临淮就用不了了……”祝长清放下手,无奈道:“嗐,管理办一直负责的都是杂活,没什么实权,这次反倒算是例外。”
钟灵若有所思:“总这样可不行啊……”
祝长清明白她未说出口的后半句是什么,如果管理办能调动的人手更多、权限更大,也许能大幅缩减这次的伤亡。
“我和师父聊过很多次,能不能进行改组,争取更多权限……可惜一直没得到应有的重视。”
钟灵:“这次不就是机会?术法界那边我可以帮忙游说。之后有事找我的话,连按三下护身符,我就会知道了。”
“等师父消了气,我就去跟他说,不然他又说我搞越顶外交。”祝长清向她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确定她大概就是何铮常说的“高手在民间”了。
“刚才……有几个我熟悉的面孔没有再出现,他们……”
话音在这里截断,祝长清茫然地望着一条街道的尽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他幸存下来,身上的一部分却被彻底带走了,留下的是一片难以填补的空缺。
转眼就能令人丧命的危机就在身后,尚未走远,他不知道人类是否还有未来,于是设想长远的未来成为一种极端的乐观。
祝长清看着钟灵云淡风轻的样子,忍不住问:“你觉得人类做好准备应对异族了吗?那扇门的存在究竟是保护,还是近在咫尺的威胁?”
钟灵沉静地回望,目光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怜悯:“答案还重要吗?从现在开始,不只是人类,两边都必须做好准备。不过,我更倾向于这扇门怀有良善的初衷,起码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它都更多在发挥保护的作用——对双方而言。”
祝长清若有所思:“……对双方而言?”
“妖族天生擅长术法,走向了更原初的发展路径,多少保留了一些自然状态下的弱肉强食;人类欠缺对术法的感知,却同样建起了一种全然不同的文明。冥都和鬼族则游离于二者之间,避免与生者的世界产生交集。如果没有这扇门,也许世界就会截然不同。”
钟灵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块红棕色的灵犀角,攥在手中感知玉石般的质感和温度。对面已经许久没有应答了,她有些担心。
祝长清:“盟友?”
钟灵:“人类与妖鬼都分善恶,很多妖兽在陷入狂乱状态之前,也对人类没有恶意。而且这一次,那边的天然‘盟友’替你们拦下了一半火力。变革已经在酝酿,尚能改变的只有态度,是朋友还是敌人,得看你怎么选。”
人类的行事原则一向以人类为中心,管理办的宗旨也始终是为人类扫除威胁。但祝长清在这番话中看到了一幅全然不同的图景,也许是更好的一种。
他由此陷入了繁杂的思绪,甚至没有注意到,钟灵始终在用“你们”指代人类。
*
妖域的战场横陈着无数形状各异的尸体,从整体切割成大小不一的碎块,又与另一个尸体的某个部分拼合,已经无法辨认究竟是什么族群。
地面上的血迹至少有七八种色彩。
风希被刺了眼,抬头望着已经近于破晓的天空,不知道在那些神仙眼中,这里是否只是一幅多彩的画。
残局尚未开始清扫,守卫界域门的同盟就已分崩离析,新的内战一触即发。
如果风住尘还活着,重选妖长的日子本该等到这一年的秋季,由各族共同确定吉时与场地,再按约定俗成的流程决出最强者。
可她提前死了,轻尘又以此为由调动了各族力量。于是当风浪归于平静时,将各族聚集过来的钓饵就再度浮上来,下一任妖长之争在尸横遍野之地猝然拉开。
风希不知道第一个出手的到底是哪一族,因为接踵而至的攻击已让她疲于应对,无暇顾及其他。她的法力早已所剩无几,全凭原形肉搏。
她因明显的狐族特征,被自动归为轻尘的战友,又因族群的竞争优势,成了混战中最受欢迎的对手,时刻不得松懈。
轻尘与她背对背,在应对攻击的间隙说:“抱歉小狐狸,还是把你卷进来了。待会儿我为你制造一个破绽,拖住这群疯子,你趁机逃走!”
“习惯了,妖域真是一如既往的民风彪悍……”风希没有回头,淡淡地问:“你不会是想殉情吧?”
轻尘:“当然不会……好吧,最多心里想想。我们还有个孩子,不能让她在一天内失去双亲啊,那样太残忍了……”
风希感到鼻尖突然涌上一阵的酸涩,一时没控制好手上的力道,一尾巴将靠近的敌人拍飞老远。她咬着牙,问:“你想当妖长吗?”
轻尘失笑道:“这话说的,好像我点一下头,你就能帮我抢到那个位置。年轻人,很狂妄啊!
“还记得我说我能预知未来吗?在我看见的未来里,你做了二十年的代理妖长,直到风…住尘的女儿在下一次争斗里胜出。我再问一次,你要选择这个未来吗?”
“妖长这位置一向吃力不讨好,这个未来听起来很不容易……但她大概更希望妖域的未来有我们参与。”轻尘沉默少顷,似乎在权衡利弊:“她才刚死,妖域就这样不听管教,那我就替她好好清算一下!”
风希畅快笑道:“要是你不答应,我可就要怀疑她为什么看上你了。我保证,二十年之后,你会在冥都和她重逢。”
轻尘:“你这只小狐狸,真会用令人期待的未来吊胃口。”
*
“别想硬拽着我去投胎,冥都怕不是心虚了?是不是早知道界域门要开启,才趁机派十万阴兵攻打妖域——我要见十殿阎罗!”
风住尘一把扫开来“请人”的阴差,“咚”一声把阎罗殿的门敲得震天响,一众阴差齐齐一惊。
冥都如今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阴差都被调派各处收回逃逸的鬼魂,除了阎罗也没人能拦得住她。她转眼就横扫了稀薄的守备力量,从入口处一路闯过来。
守卫阎罗殿的几个阴差推推搡搡,最后决出的一位不幸运儿,一个趔趄上前,差点先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风住尘后退半步:“……免礼。”
那阴差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顾不得尴尬,连忙颤颤巍巍道:“妖长大人,魂魄逸散事关重大,众阎罗正在商讨如何处置,现在恐怕抽不出时间见您。”
风住尘笑得善解人意:“意料之中,我既然也到了这里,自然要想办法替冥都的大人们分忧。不过这妖长当久了,还是妖域的事更让我牵肠挂肚,不如——我也找个缝隙出去看看?”
众阴差:“……”
威胁,绝对是威胁!怎么隔三差五就要遇上这么难对付的人!
他们想拦又不敢拦,支支吾吾许久,表情憋得像在十八层地狱里转了一圈。
突然,“吱嘎”一声,阎罗殿的大门缓缓向内敞开,如同梦中飘来的仙乐,将他们从苦海中捞了出来。
众阴差自觉让出一条路,阎罗王施施然走过来,对风住尘拱拱手,侧身一甩大袖:“请妖长大人进殿一同议事。”
风住尘以狐族的习惯回了礼,潇洒地抬步跟她并肩而行,口中半真不假地关怀道:“大人看着面色苍白,莫非冥都真的捅了大篓子?”
阎罗王无语凝噎。
死人脸上能有什么血色,更何况她确实有一个巨大的烂摊子要收拾。
为此,十殿阎罗甚至难得放下了各自的职责,一同商讨对策。
阎罗王带着淡淡的死意,将风住尘引到一面浮在半空的圆桌边。那里已经为她准备了一把椅子。
风住尘感叹:“原来阎罗开会这么朴素,我还以为你们要飘在空中低头看我,用空灵的声音营造威严感。”
她借这个难得的机会,大略扫了一眼每位阎罗的模样,不忍卒看,只把眼睛落在长得好看点的几位身上。
“……那些都是民间故事的杜撰。”秦广王无奈地澄清一句,待阎罗王也落座,他当即正色道:“我来为妖长大人说明一下冥都的情况,魂魄逸散是一场蓄意已久的意外,并非阎罗殿授意,但确实是我们的疏漏。冥都会借此机会对魂魄做一次清点,筛选更多阴差。
“清点鬼魂不过是件对照生死簿的琐碎工作,不算困难。妖域的漏网之鱼正在追捕,逃到人间界的那些,则是基本都被打包送去轮回了。”
转轮王稀奇道:“人类什么时候这么强了?真是如有神助。”
“大可把‘如’字去掉。别忘了,设下界域门的那位正在人间受罚轮回,出事时他肯定在场。”
阎罗王敲敲桌面,提醒:“跑题了。”
风住尘:“所以,更严重的问题是那些通向妖域的裂隙?”
阎罗王:“正是。此次界域门的变动在妖域和冥都之间撕开了无数空间裂隙。我派人探查过,那里可为闯入者显化其恐惧,错综复杂、变幻莫测,平常的魂魄误入其中,不是陷入疯癫,便是受困至消散。”
风住尘回想起鬼魂从中涌出的画面,有些反胃:“如果从妖域一方误入,同样会受困?”
阎罗王点头,将双方拉到同样的境地中,沉声道:“即便付出冥都的全部力量,短时间内也很难将它们抹去……不知妖域是否有什么办法?”
她的尾音在最后几个字向下落,带着一缕不易察觉的歉疚。这对妖域而言本是无妄之灾,但冥都不得不寻求帮助。
殿中沉寂数秒。
在漫长的等待中,其中几殿阎王已经开始暗中防备,担心风住尘要为此向冥都发难。
终于,风住尘淡然开口:“不知诸位是否听过妖域的一个名为猼訑的族群。它们被称为没有畏惧的族群,似乎很适合守卫这样的地方。也是巧了,在此次妖域混战中,它们恰好站在了我的对面,按理说也该受些惩罚。请它们来争取一下时间,如何?”
秦广王抖了抖背上的鸡皮疙瘩,说:“听起来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