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黎用一张随手撕下的布条蒙着眼睛,撑着一把漏雨的破伞,在街巷之间漫无目的地游荡。
灾祸正在降临的直觉催促她做些什么,可她却什么都算不出来,也什么都做不了,不由为此倍感焦躁。
她感知到人群从身侧匆忙来去,觉得自己被困入了虚幻的乌托邦,与世界格格不入。
有些人一脚踩进水洼,将混浊的水溅在了她的袍摆上。
她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突然,一个孩子从左后侧撞上了她的侧腰,打断了她的默算。
重黎动作一顿,伸手要去扶。可手刚伸到一半,就被粗鲁地甩开了。
“怎么什么都没有……啧,原来是个瞎子!”
那孩子没得到想要的钱财,猛踩了一下脚边的水洼,骂骂咧咧地跑走了。
重黎抬头,循着他的脚步声望过去,在远处“看”到了一片不详的血红色。
她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突兀驻足,视线掠过眼前穿梭的模糊身影,想要窥探那里究竟在发生什么。
“!”
下一秒,大脑因涌入的无数信息而过载,她来不及理清哪些是过去的遗存,哪些是未至的预告,就已在双目的刺痛中陷入昏沉的迷梦。
脱离躯壳的束缚后,她的意识仿佛化作了一只自在无拘的三足鸟,与无数向外逃窜的鸟群逆向而行,振翅飞向了漩涡的中心。
在错位无光的天穹之上,落日失去普照的威力,于是她成为唯一一抹肆意穿行的亮色。
三足鸟的视觉空前开阔,将整个临淮市尽收眼底。
纵横交错的街道成为棋盘的线条,数量庞大的黑子一举冲破了异界的防线,纷纷穿越中心的深渊,向人间界涌来。
轻尘沉默地望着决堤之处,将风住尘的绝笔信安置妥善,轻声说:“辛苦了。”
风希:“你什么都不问我吗?”
轻尘眉间透出些强撑的疲惫:“她如此看重你,我自然没有怀疑你的理由。你呢,想问什么?”
风希直言道:“为什么不能早一点来?”
“……说服他们提供援助不是件容易的事,大多数妖族都不关心界域门和人间界。在现在的妖域,除了下一任妖长之位,还有什么能让各族这么团结呢?”
——风住尘的死是凝聚援军的关键。
轻尘长叹一声,坦然说出真相,接着叮嘱道:“这里注定只能守住一部分了,跟在我身边,顾好自己。”
风希咽下了许多现实之外的设想与无人解答的疑惑,甩出一道术法,精准地打散了一只扑到界域门边缘的鬼魂。
可涌动的狂潮并未因此有片刻的停顿,无数妖鬼见缝插针,争相跃入沸腾的湖水之中。
风希没有见过冥都的炼狱,但她猜想,大概也就是这副模样。
穿梭异界时,黑夜与白昼的瞬时交替,带来一阵自由的晕眩。跑在最前面的第一批“拓荒者”肆意嚎叫着,贪婪地吮吸人间界尚未遭到染指的芬芳。
随即,它们只觉得眼前金光一闪,就已彻底湮灭。
万钧的剑光早已遍布界域门四周,只待猎物入网,就能将其围杀。
趁着清扫出的空档,钟九倾紧盯着新一批涌现的妖鬼,有条不紊地指挥道:“注意保存力量,优先削减体型大、多头的妖兽和空中的飞禽,鬼魂最好先聚在一起再杀——十点钟方向那只白头牛是蜚,弱点是独眼,必须赶在它释放疫病之前杀死!”
话音未落,楼连霄已将他标定的目标尽数斩灭。
趁机逃离攻击范围的妖鬼,继续前赴后继,向各个方向散去。
重黎落在一根电线杆的顶端,居高临下,用尖喙梳理羽毛。
临淮的景象倒映在深黑的瞳孔中,分散在各处的白子正从各个方向聚拢而来,迎上黑子的攻势。
祝长清抱着何铮的剑匣,紧张道:“师父,从我们下车开始,万钧剑好像一直在颤。”
何铮一把掀开不安分的匣子,从中取出万钧,在空中比划两下,下了判断:“手感不对,它变成了一块凡铁。”
祝长清向临淮市中心望去,渊门正寄宿在其中的一片湖里,混沌难辨的天色偶尔闪过几道金光,快得几乎像是幻觉。
万钧剑在应对异族时有奇效,现在却临阵掉链子,他脸上不禁流露出深重的忧虑。
但在有人问出“该怎么办”或“为什么”之前,何铮已经给出回答:“不过是少了一把冷兵器而已,没有这把剑,我们照样能完成任务。按原计划分批展开搜救,保持通讯畅通,遇到异族不要硬抗,优先救人——做好最坏的打算,军方的支援恐怕不会来得太及时。”
祝长清琢磨着最后一句话的深意,依照指示,跟随其中一个四五人的小队慎重前进。
越向前,空气就变得越稀薄,令人神经紧绷的血腥味则越浓郁。
可他们足足十分钟都没有遇到任何异族或幸存者,在差不多的街道里穿行就像遇到了鬼打墙。
众人开始隐隐为这样的速度赶到焦躁,随即又生出一丝致命的怠惰。
经过一个分岔路时,祝长清在路牌上瞥见了那个引他前来的地名——“淮清福利院”。
他莫名感到心中一惊,回神时,小队的领头人正在提醒他跟上队伍,往另一个方向走。
“来了!”祝长清下意识应道,小跑两步缀在队伍末端。
可当他走到岔口时,脚步游移之间,一种强烈的直觉突然涌现,盖过了脱队独行的恐惧,将他推向了另一个方向。
在令人毛骨悚然的安静里,偶尔会传来几声怪叫,也许是妖兽的尖啸,也许是人类的呼救,可能在很远的地方,也可能就在身后。
某个瞬间,祝长清产生了“临淮已变成空城”的错觉,他希望自己想象最乐观的可能性:也许军方提前下达通知,疏散了这里的民众。
可大脑却执意将思绪往另一个方向拽:也许这里已经没有活人了。
拐过一个弯后,祝长清远远看见淮清福利院的门牌,不由松了一口气。
他随后才注意到横亘在自己与目的地之间的一棵高大而奇异的树。
那是街道上唯一的树,柔软的白色树叶微微摆荡,棕色的枝杈短而粗壮。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树,心想,为什么这里只有这一棵树呢?
“唰”的一声,树叶无风自动。
祝长清走近两步,才看清了那是什么东西——那根本不是树,是一群鸟形的异兽餍足地栖息在一根电线杆上!
猎物发觉真相的恐惧,是进食的绝佳信号。
“树叶”与“枝杈”瞬间解体,如利刃般切割空气,带起混乱的涡流,转眼就化作了数十只身形如鸡、利爪如虎的怪鸟,密密麻麻地堵住所有逃离的方向。
它们没有立即扑上来,反倒悉悉索索开合着爪子,发出尖锐的啼鸣。
祝长清没空琢磨它们的想法,抓住机会咬牙喝道:“不得靠近!”
无形的约束落下,构建起一道脆弱的防线,其中两三只向前撞了几下,都被原模原样弹了回去。
祝长清为自己搏得了喘息之机,小心挪动,思索脱身的办法。
对讲机受到了某种干扰,无论调到什么频段都无法取得联络、寻求支援。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一旦他耗尽精神力,术法失效,这群怪鸟必定会立刻扑上来撕扯啃咬他的血肉。
怪鸟们为眼前孤立无援的猎物给足了耐心,始终不远不近地围着。
祝长清与它们对峙了十几分钟,也许是半小时……他额上的汗水越积越多,术法已经摇摇欲坠,依旧没有找到逃离的契机。
没有其他妖兽,也没有其他人类,他仿佛被彻底遗忘在这个角落,等待死亡迫近。
祝长清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人类在异族面前的无助,绝望地想:我难道就要为一时的任性葬送生命了吗?
即便如此,至少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他扯着衣摆擦去手心的汗水,从腰间抽出配枪,打开保险,接着深吸一口气,撤去了术法。
“嘭!”
第一声枪响击落了最近的那只怪鸟,也激怒了它的所有同族。
眼前有几只,第一下会啄在哪里,手或是眼睛?背后又有几只,距离多近,它们会挨个攻击,还是一起?
透支识海的副作用迟到了片刻,祝长清眼前出现层层叠叠的重影,瞄准成了一种赌博。
再次按下扳机之前,他突然想到:子弹不多,与其浪费在自己手里,不如留给之后可能捡到这把枪的幸存者。
他为此奢侈地迟疑了一秒,足够他反复死上三四回。
可预想的痛苦没有落下来,重影让他没法及时分辨眼前的状况。
直到噼噼啪啪的声音落在地上,温热的液体落在他身上,他才发觉怪鸟的包围圈已经变成了一场红色的雨。
“幸好赶上了……小伙子,还好吧?要不是我听见枪响过来看一眼,你可能就已经到冥都了。”
一只手在祝长清眼前挥了几下。
见他没有明显反应,那道声音的主人“咦”了一声,伸出一指点在他额头上。
一阵舒畅的清爽感自上而下流经他的整个身体,抚平了突突跳着的太阳穴和心脏,将眼前的迷雾擦去。
“这群东西叫鬿雀,喜欢吃人肉,成群的时候最难对付,你能撑这么久也不容易。”
那人温和一笑,把枪从他手中抽出来放回腰侧,塞给他一个方形的护身符:“呶,拿着挡挡灾。你这情况可不能再落单咯,正好我要找人,跟我一起走吧。”
天上不知何时下起雨来。等祝长清缓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跟着那人走到了淮清福利院的门口,模模糊糊听着那人喊了一句什么。
那人说她叫钟灵,正在找走失的孙子,大约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