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2020年12月27日,农历冬月十三。
人间界,九域,黎都。
这一天,黎都自凌晨起就蒙着严重的雾霾。天一亮起来,市民们看见的就是让人心情压抑的灰黄色。
大风扬尘,每一口都含着细碎的沙子,刮了一场冬日罕见的沙尘暴。这样的天气,往年都要到三四月入春、温度转暖时才常有。
调查处提前联系了气象部门,发布通知提醒市民非必要不出门。可惜正值工作日,无数讨生活的人身不由天,也不由己,还是要在风里沙里蹚个来回。
“黄风天,门户关;沙迷眼,莫回头。”
在黎都的传统俗语里,这种天气不是什么好兆头,发生在不寻常的日子,就更添忌讳。
黄沙漫天的迹象,往往与阴间鬼怪联系在一起。普通人虽不知道真假,但这说法想来自有其道理。
可也有一种说法是:等沙尘尽落,天地复显,世间所有的阴谋算计都将被涤荡一清。
到九点左右,钟九倾戴着口罩从车里着急忙慌地跳出来,赶紧钻进室内。
他躲在屋檐下,回头看天,半是认真地胡乱说了句:“这天气,看着真像是要以土克水,把界域门填了。”
不过水土并非难容。隔了没多大会儿,沙尘里就混入了水汽,卷成一团沙尘雨,天上开始噗簌噗簌地下泥点子。
楼连霄昨晚留在调查处根本没回去,估计根本没睡几个小时,眼下挂着两圈明显的青黑。
钟九倾见了这样子,当即左右拍拍空气,惊道:“哪里来的山精小鬼,竟敢吸咱们楼处长的精气?真是不把我烛龙放在眼里!”
楼连霄大概是大脑累到发愣,也没管旁边还有人,径直走到他身边,抱住他蹭了蹭。
柔软的热意跟着裹过来,钟九倾被抱了个满怀,默默脑补出一只热乎乎的委屈大型犬,说不定还会哼哼唧唧。
临淮旧事突兀重提,调查处虽然参不透这步棋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也知道事关重大,只能接下来。
楼连霄爆发出了比平常更惊人的效率,连夜打包整理证据,转交给上级部门和军方,才安心地暂且把这件事放下。
而透支精力的后果,就是某些平日还在运转的逻辑都崩断溶解了。
傅瑾隔着几米远说:“我看你倒是像贼喊捉贼。”
钟九倾拍拍楼连霄的背,向后撤开些许,回到一般的社交距离:“昨天楼处长做了调查处的‘地缚灵’,我可是早早就回事务所了,别冤枉我哪。”
楼连霄不说话,只继续把眼神搁在他身上,好像这样就能缓缓神。
傅瑾明明在下班时间前就早退了,卡都没打,却也顶着一副过劳相回来:“而且这里只许有你一个精怪么?”
青耕垂着脑袋,站在他头顶闭目养神,身上的毛发都黯淡了许多。
“我当然不能和青耕抢地盘咯,”钟九倾还在努力掰作息,适应顾问身份,他环顾一周,发现自己竟然是最精神的那个,他摘下口罩,问:“傅兄,你们怎么也半死不活的?”
傅瑾一本正经道:“大事将近,愁得睡不着。”
他早退之后,后半部分会议紧急讨论了如何应对重黎预言的这一天。
从调查处到协调局,再到各级领导、军警、交管局、气象局,堪称整个黎都为之震动。傅瑾在线上一次性得知了全部安排,冲击力就更强了。
傅瑾回想起当时的感受,顿时面如菜色:“不行了,昨天就闭眼了两个小时。我得去眯一会儿,出外勤的时候叫我。剩下青鸟消息发过来,我醒了再看。”
钟九倾带着敬畏目送他走远了,面色一沉,对楼连霄道:“今早我们先去天地坛逛了一圈,风沙在那里形成了一道看不见的结界,感觉像一层软膜,甚至会因为触碰暂时变形,但始终无法穿透。
“最怪的地方是,我们都被隔绝在外进不去,普通游客却能出入自如。”
楼连霄的声音里满是疲惫,一边按消息一边说:“看使团以往的作风,普通人可能会有危险,幸好军警两方都已经派人在天地湖附近驻守了。但他们没有跟我提过类似的东西,怎么又有新花样?”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术法,估计得叫小霍到现场去看看。”
钟九倾实在不忍心看他现在的样子,捏起书天地,一连给他写了好几个提气提神的词汇。
金字一个个砸过来。
楼连霄就站在原地不动,全接下了,感觉聊胜于无:“嗯,太古里地下的那个术阵空间拆起来很麻烦,他还没研究明白,先带他去研究天地坛这个吧。”
他倒是不担心这些东西本身的难度,只担心霍临渊还陷在那道想不明白的题里。
钟九倾:“对了,风希已经赶回去了。她打算让妖族的受害者先在疗养院里养伤,之后再派人过来接。昨晚她用灵犀角传讯过来,说会在妖域那边帮我们镇压不安分的族群,留意界域门的变动。”
末了他又加了一句:“一切都不一样了,临淮惨案不会再重演。”
时间一点点向重黎预言的酉时逼近,简直像将至的行刑时刻。
楼连霄的大脑不受控地反复预演酉时的情形、想象在天地湖再次见到周宥时的场景——遮天蔽日的风沙,失控的界域门,每一次都有未知的意外,每一次都导向一场新的失败。
他还以为自己把焦虑惶恐的触角藏得很好,可钟九倾还是看出来了。
他的眼睛快速眨了两下,沉默少顷后,点头道:“……好,等会儿我就带小燕和小霍去天地湖看看。”
钟九倾一票否决,推了他一下:“你现在这样开车上路,保准是疲劳驾驶。所以还是我来吧,你赶紧去补个觉,保持电话畅通。”
换作往常,楼连霄就算是无法改变他的想法,肯定也要反驳两句,这次却愣愣地“嗯”一声,听话地转身走回办公室里了。
*
天地坛公园总共有四个门,离事务所近的三个,钟九倾都已带人探查过,风沙结界没有任何破绽。
钟九倾索性驱车再带两人去剩下的那个看看。
到了地方摘下眼镜一看,果然一如所料,也被一层光滑的薄膜笼着。
他把眼镜戴回去,多少能抵挡一些沙尘的侵扰。
“走,带你们见识一下奇闻怪事。”
三人在大门附近找了处不算显眼的地方,站在结界的边缘。
钟九倾伸手奋力向前一探,层层阻拦迫使他一点点卸下力道,触到极限时便无法寸进,很快又被轻柔地推回来了,连一点沙子都没沾上。
他实不太想硬闯,甩甩手,毫不意外:“还是进不去。”
可方才分明有一个游客,畅行无阻地通过了关口,从里面快步走出来。
霍临渊默默上手试了一下,僵持了两秒就被弹回来了,他困惑地摸上那层结界:“我没见过这样的东西,不像阵法或特殊的术法,也看不出符咒的痕迹……”
一向赖以生存的所谓天赋突然失去了作用,霍临渊第一次感到什么叫“束手无策”。
他随即又想到,这是周宥创造出来的,不免觉得有点受挫。但这幽微的负面情绪只在心头绕了一圈,就变成了对新事物的探索欲。
燕以乐把脑袋上的针织帽子往下扯了扯:“周宥说,他要做的事必须借用我的能力,还让我穿过天地湖的照片,在天上放了一些符纸。这东西会不会和照片里的空间有关?我有办法解除吗?”
钟九倾迅速向上看一眼,暗示道:“既然这是他计划最后的临门一脚,肯定不会这么简单。我更担心,他是钻了什么空子,得到了顶上的规则庇护。”
“!你说的是……?”燕以乐用“嗯嗯嗯!”代替了那个不敢提及的名字。
钟九倾觉得她好玩,重复道:“嗯嗯嗯。”
“难办……”
怀着“来都来了”的想法,燕以乐也伸手去触碰结界。
手指小心翼翼向前、向前、向前……一下就越过了钟九倾的手曾到过的最远的地方。
她继续向前摸索,却只抓住了空气和沙尘,始终没有找到落点。
钟九倾蹙眉看着,鼓励:“再向前一点试试。”
燕以乐缓步向前走,没走两步,双耳突然像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像被水没过,随即骤然恢复清明。
再回头时,她已经成功越过了结界。或者说,对她而言,结界根本不存在。
声音被隔绝在外,燕以乐听不见外界在说什么。
结界内部像一处沉静的世外桃源,并无呼啸的风沙,只有轻微的雾霾,天空灰里透蓝。接着她又换了个更接近的比喻:这里应该算是处在风暴中心的台风眼。
燕以乐自如地再次穿出去,对上两人如出一辙的端详目光,缩了缩脖颈:“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对我没用?”
霍临渊琢磨了一会儿,大胆猜测:“我有个想法,结界的筛选标准会不会是某种类似于识海的东西,或者能否使用术法?所以我们都无法穿越,普通人却能随意进出。”
钟九倾:“是个合理的猜想,可是小燕同学这个特例怎么说,她没有识海吗?”
两人无辜地看着他,一同缓缓点头。
钟九倾:“?”
燕以乐:“我之前去测过术法天赋,确实没有,也没有识海。其实……我应该算是一个能使用特殊法器的麻瓜?”
她时常怀疑,相机在她不知情的时候偷偷滴血认主了,才让她有了一个能混进调查处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