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电梯到达最底层,声音转瞬就被沉寂的空间吞没,耳中只剩下震响的心跳声。
燕以乐回身又按了一下电梯的按钮,将手中已经被濡湿的拼图碎片卡在门中间,希望能稍作阻拦。
前路一片漆黑,一阵风卷着腥气糊了她满脸,似乎比之前更浓了一些。
这里与自然的光与风完全隔绝,退路断在身后,处处都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但她只能往前走。
呼吸和心跳都为此凝滞一瞬,跳得更欢,以至于有点隐痛。
燕以乐伸手捂住心口。
皮肤与骨骼之下,剧烈的跳动层层穿过来,几乎顶着她的手,像是什么寄生其中的怪物要钻出来。
她咬咬牙,迈步向前,手上用了一些力气,试图镇压心跳。
剧烈的震动避其锋芒,游弋到太阳穴和颈侧,继续突突跳着。
燕以乐不敢开灯,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的环境,能看见大致的轮廓。
走了一段后,她在墙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椅子。
确定了,这里就是她之前被绑的地方。
再向前,地上突然出现一小片黏糊糊的深色。
燕以乐绕不过去,只能踮着脚走,又在边缘转圈走了两步,直到不留脚印。
过了一会儿,她才恍然明白,那就是腥气的来源,是没清理干净的血迹。
她立刻捂住嘴、屏住呼吸,强行按回一个干呕。
恍惚间仿佛听见了某种微弱的喘息,再去凝神细听的时候,又像是黑暗中的幻觉。
燕以乐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见机器的嗡鸣再次响起,电梯下行,追兵很快就要来了。
“烟姐!烟姐!”
燕以乐来不及细看周围的景象,就近找了个角落,蹲身躲进去,捂着眉心,用气声呼唤江烟。
火焰一般的印记显化出来,在她的额头上扭动伸展。
“啪!”
某种碰撞声突然在燕以乐侧面炸响。
她僵硬地一节一节扭头过去,借着印记的微光看清了发出响动的东西。
那是一个血色的手掌!
隔着一道玻璃,几乎就贴在她面前。
燕以乐倒吸一口冷气,颤颤巍巍道:“烟烟烟姐,是是是你吗?你、你别吓我!”
那只手掌无力地擦着玻璃滑落下去,摩擦时滋滋啦啦地拖出几条血色的线条,在某一处中断、垂落……
然后是一声闷响,一具奄奄一息的身体迫切地撞过来。
回应她的是气若游丝的两个字:“救我……”
“……”燕以乐整个人都竭力向后缩,用力抵在墙面上,恨不得钻进缝里。
徒劳的努力失败后,她又想换个地方躲藏,两只手臂撑着玻璃向上牵引身体,可双腿在地面上徒劳地踢踏几下,根本站不起来。
倒下的人不再发出声响,似乎没有力气再动弹,呼出的气息给玻璃染上了一小片白色的水雾——是活人。
细看之下,她头上还长着一对狐耳,毛发掺入了凝固的血迹,杂乱地绞在一起。
燕以乐惊魂未定,低低地猛喘了几口气,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向自己求救。
大脑迅速产生猜测,自动把求救者当作了比自己还要弱势的一方,心底随即因此冒出了一点挽救他人的正义感,又伪装成了战战兢兢的勇气。
明明还没有得到江烟的回应,明明正有脚步声从电梯的方向往这边迫近,燕以乐无法确认自己会得救,但她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她将自己的手掌按在那个血手印上:“别怕,别怕,我会救你出去的,我们都能逃出去……”
不知这话是说给求救的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小燕,我来晚了,刚刚先去汇报了一下情况,耽误了一点时间。”
江烟带来的一阵阴风吹得燕以乐眼睛酸痛,压抑许久的眼泪夺眶而出:“烟姐救我……”
江烟犹豫着伸手,给了她一个冰凉的拥抱:“他们就在外面,很快就能找到进来的办法。不用害怕了,有我在,就是阴差也没法把你抓走。”
追击者的脚步循声而来,一束刺眼的光直射过来,照亮了燕以乐躲藏的角落。
赵静观喃喃道:“怎么多了一个……就知道困兽的任务不会那么简单。”
江烟浮起来,挡在燕以乐面前,冷笑道:“你知不知道,人贩子都该死?”
赵静观手中捏着一个圆柱形针剂,谨慎地向前迈了一步,没有说话。
鬼的眼睛可以在暗夜中视物,江烟睨了他一眼,视线冷冷扫过周遭。
她一落地就嗅到了久违的血腥味,这时才有机会确认当下的环境。
这里的布置称得上单调,放眼望去空间不小,却只有无数并排的玻璃禁闭舱,玻璃内外都有不少未清理的血迹。
几乎每一个舱室里都关着一个人,有妖族,也有人族,全都精神萎靡,不知在这里关了多久。
江烟用眼神一一扫过,确认大部分都还留着一口气,恨道:“……叫你人贩子还真没错。”
赵静观:“……”
眼前的场景撕开了江烟已经结痂的记忆,伤口在意识深处崩开,涌出无尽的血水来,持续冲刷着她的意识。
一点红色晕染开来,蒙住了江烟的眼睛。
“喀拉——”
有什么东西出现了裂隙,鸩毒般的怨恨流出来,江烟身侧“飒”地窜起了猩红的火焰,一团一团,如同火红的杜鹃花,将漆黑的周遭都映照成了红色。
燕以乐吃痛,捂着额上的印记。
她和江烟靠得太近,头发也差点被点着,赶紧往旁边跳了一步,惊恐地喊:“烟姐!”
这一声“烟姐”叫回了江烟的半分理智。
江烟挥手将她额上的印记抹去,匆匆甩了个什么术法,艰难道:“快跑!找个地方……躲起来!不要…被…找到……”
话音未落,火焰再度向上一跳,直舔到了屋顶,利齿开合,彻底将江烟的身影吞没了。
*
“很多术法痕迹都来自失踪的妖族,希望她们还活着……”风希借着钟九倾的视野看了一会儿,跃跃欲试:“我们怎么进去?”
他们面前是一家两层高的玩具店,里面热热闹闹挤着不少人,而目标就在店面的地下,但入口并没有显现在外界。
“小霍说,这里估计和上次的阵法一样,需要特定的信物才能打开。”
钟九倾念着消息,又特意补充一句:“强行突破可能会彻底坍塌。”
调查处为此倾巢而出,傅瑾和霍临渊也在往这边赶,还带上了之前从天演教信徒手中缴获的戒指。
按霍临渊的说法:虽然对方大概率会换信物,但带上也不亏,万一蒙对了呢。
楼连霄接着说:“傅兄根据活动范围确定了一个可疑的人选,她每两天都会出现在这附近,按理说今天会再次出现。他们正在追踪,应该会带她一起过来。”
钟九倾点头:“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次太顺利……”
他已经对使团和界域门相关的一切神经过敏,不顺时总有种落于下风的烦躁,顺利时又觉得是对方在下套。
楼连霄:“小燕可能就在这下面,就算是陷阱,我们也得探一探。”
风希:“我同意。”
“嘤!”
“等等,”钟九倾打开青鸟,置顶的事务所大群【今天吃什么】有几条新消息:“烟姐说,小燕通过印记求救了,她会过去救人,小燕暂时不会有事——就是这里,我们没找错地方。”
两秒后,他突然捂着左手的掌心,表情一滞,蹙眉道:“不妙,我们得尽快进去,傅瑾他们还有多久到?”
风希扭头看见一个正在蠕动的怪异印记,被刺了一下眼睛,忙问:“怎么了,这是谁留下的?”
钟九倾无奈地扯了下嘴角:“……是烟姐的封印松动了,一旦她彻底挣开约束,陷入发狂状态,小燕那边就遭了。”
楼连霄一边催促傅瑾,一边低声问:“江烟到底是什么来头?”
风希语气幽深道:“百年厉鬼。”
钟九倾点头:“烟姐早该被阴差拘走审判,如今能留存于世间,是因为冥都拿她没办法。当初两边僵持不下,我帮忙想了个折中的主意:烟姐自愿封存一切记忆和浑身的戾气,阴差把封印交到我手里看管。”
当时和阴差谈条件如此顺利,大概也是因为他曾经的身份,才多赊了些信任。
但要是让现在的他去应对全盛时的江烟,他也真没多少把握。
钟九倾脊背一凉:“烟姐此前从没这样过,这次应该是受到了非同寻常的刺激。使团到底在地下搞了什么玩意儿!”
楼连霄:“……她会无差别攻击身边的人?”
钟九倾:“她会比临淮惨案里的妖鬼还厉害。”
傅瑾和霍临渊押着他们找到的那位医生,根据定位寻过来会和时,立即察觉到了空气中隐藏的焦躁。
傅瑾摊开手掌,一线银光一闪而过:“说服这位朋友带路花了些时间,入口是商店侧墙的墙绘,信物已经拿到了,是一根丝线。”
等风希主动接过丝线,小心地缠在手上,他才问:“江烟不是已经过去保护小燕了么,怎么这么着急?”
钟九倾:“说来话长,现在她可能才是最危险的那个……之后再解释吧。”
楼连霄瞥了一眼垮着脸的医生,说:“有信物在手,案件无关的人就不用跟进去了。傅兄,你们两个在外面接应吧。”
几人迅速分工就位,两人在外观测空间内外的状况,防备有人趁机溜走,剩下三人入阵救人。
风希等人彼此搭着肩,小心穿越墙绘。
眼前空间骤然收缩,他们凭空出现在了一台电梯之中,按钮显示这里只有两层。
电梯正停在一层,察觉到有人进入,“叮”的一声响,轿厢的门自动向两侧滑开,通向一处宽敞的圆形大厅。
风希:“怪了,我感觉不到我的烙印在哪里了……算了,先救人吧。”
三人没急着迈出去,小心地靠在边缘观察。
这里处处都是他们预料之外的平静,没有埋伏,没有争斗,甚至不像有人类存活。
但钟九倾清楚地感知到,这里距离江烟更近了一些,掌心的灼烧感更甚。
“她们在更下面,”他果断按下另一个按钮,在短暂的接触中感受到了某种不寻常的温度,不由眉心一拧:“不要松懈,做好防范。”
空间再次被切割成一间小格子,三人背靠背站在中间,下行的时间被无限拉长,轿厢在机械的摩擦声中迅速升温。
每过一秒,热意就翻一倍。
风希最先耐不住热意,揩着额上渗出的汗,皱眉道:“陷阱?”
钟九倾:“……不,是烟姐的火。”
电梯到达时,内部几乎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烤箱,空气被蒸得只剩稀薄的一层。
门刚打开一个缝,空气就携着呛人的硝烟味涌进来,外面的火舌紧跟着焦急地舔了进来,在三人眼前带起一片扭曲的热浪。
楼连霄挡在前面:“小心!”
几道金色剑光闪过,火舌霎时被斩断,将电梯口清出了一处空档,堪堪供三人逃出去。
可外面是满目更灼热的红光,火焰漫无边际,即使有万钧开路,也无处落脚。
燕以乐:什么,我的队友不是我的队友?!
以及,这个故事告诉我们,火灾的时候不要坐电梯!
(本章出场角色都不是一般人,且特殊空间里的电梯只是一种象征,现实中请勿模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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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地下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