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封屿坐进车里,戴上耳机,播放音乐后仰头靠在车座上闭目,这是他心情不好时的惯常做法。
认识裴洛以来,他很明白那是什么样的人,起初是个有心理疾病动不动就寻死觅活的男孩。后来,心理恢复健康后,在那些朋友面前应该是挺霸道专横,有时候会说些他不喜欢听的脏话,做些他讨厌的举动。
而裴洛在他面前,则总爱黏着他,时不时给他买礼物,他身处国外时,裴洛也总联系他,问他过的怎么样,有没有不顺心的事。
平心而论,即使裴洛的很多做法他不喜欢,但裴洛确实对他很好,没做过对不起他的事,甚至曾经还为了救他受了伤。
以至于就算顾封屿不喜欢这个人,但也对裴洛付出以同样的关爱与照顾。几年来,他们两人之间顺利的没发生过分歧,让顾封屿几乎觉得,裴洛虽然喜欢和狐朋狗友玩在一起,但其实不会被污染的人。
从遇见陆晴空被罚跪直到这次事件的发生,让顾封屿逐渐清醒了过来,甚至怀疑,裴洛的心理问题一直没有得到治疗,只是被他很好地伪装隐藏了起来,今晚的谈话彻底引爆他偏激的情绪。
或许是出于裴洛救过他,或许是出于两人认识的情分,顾封屿从始至终都希望裴洛能越来越好,可最终呈现在眼前的人,是会用权利霸凌无辜者的恶人。
心里有一股气在不停涌动,翻滚出又烦又闷的情绪,这种情绪很久没有产生过了,让他很想发泄一番。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而是异常冷静地听完了一首歌。感受到怒火被平息后,开始发动车子。
当他出现在医院面前时,仍旧是平常那副温淡的模样。
现在已经趋近于凌晨,医院各个大楼还是灯火通明,护士们值着夜班,穿梭在病床之间。
本以为陆晴空睡了,结果进入病房后男生正坐在桌前看卷子。
顾封屿一来,陆晴空笔尖停住,表情显然出乎意料,道:“封屿哥,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来看看你。” 顾封屿慢步走过去,“这么晚还在写卷子?”
陆晴空:“作业欠的太多。”
顾封屿看见他右手边放着一个大的购物袋,道:“有人来看你了?”
陆晴空:“没,我自己出去买的。”
眼看着顾封屿眉头要皱起来,陆晴空道:“医生说不能总躺在床上,需要适当的散散步锻炼身体。我就在周围近处转了转,没跑远。我感觉我身体现在非常好。”
“对了,我还买了水果。” 陆晴空解开旁边的袋子,顾封屿看到里面全是圆滚滚的沃柑。
陆晴空道:“特别好吃,你尝尝。”
“怎么想起买沃柑了。”
顾封屿拿起一个看了看,他记得医院近处的水果店里全是砂糖橘,没有这种沃柑。
“就,突然想吃。”
今天发生太多事,加上时间太晚,顾封屿实在没什么胃口,便道:“我家里有,你吃吧。”
陆晴空垂了垂眼睫,遮挡住眼底的情绪。
几个小时前,他在网上搜索附近哪儿里的沃柑好吃,然后就跑到那家店里去买。他尝了一个样品,味道果然很不错,就买了一袋子。
这样封屿哥来了医院,能有喜欢的水果吃,也不算特别无聊。但突然发现,自己做这些其实特别没用。
人家缺他这三瓜俩枣吗?
顾封屿没注意到他这些隐蔽的小情绪,目光在卷子上扫过去。
最后一个大题的答题处被拉拉划划了好几道线。
顾封屿:“这题不会?”
陆晴空有点尴尬,他将卷子拉离顾封屿的视线,道:“我还没想好怎么做。”
顾封屿搬了一个小板凳与他并排而坐,一刹那,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
“我看看。”
他的嗓音从陆晴空的耳边划过,掀起薄薄的一层风。
陆晴空握紧笔,又乖乖将卷子往他那推了推,但在推的过程中,用劲过大,导致卷子裂开一个口。
陆晴空八岁那年,期末考试没考好,在给他父亲马冯看试卷时,也是这样将卷子弄破,马冯将呛人的烟圈吐他一脸,又恶狠狠骂他一顿,说他是什么都干不好的**玩意儿,成绩退步,手脚也不利落。
而顾封屿只是轻轻笑了一声,道:“劲挺大的啊,看来身体是真的好了。”
在马冯面前会将卷子弄烂,是他怯懦的恐惧造成,在顾封屿面前,则是他心动的信号。
顾封屿也和任何人都不一样,他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拉自己向上:
“笔给我,我给你讲。”
陆晴空老老实实地将笔递了过去。
同看一份卷子的场景,让他禁不住想,如果和他和顾封屿同岁,会不会是同桌?会不会一起吃饭,一起上下学,一起打篮球,一起长大……
就这么想着,回神后再听见的就是:“会了么?”
陆晴空硬着头皮道:“会了。”
顾封屿:“那你讲一遍。”
“啊?” 陆晴空小声讨价还价,“会了就不用讲了吧。”
“讲。”
单单的一个字,陆晴空听的又跑了神。
他觉得如果顾封屿手里能再拿个教鞭,那一定很像严厉的老师,对待学生尽心尽责,课堂上挺凶的,其实私下最温柔,从不会真的打人。
正思考着,一个响指声打在耳边,接着是顾封屿说:“怎么总跑神?”
陆晴空摇摇头开始讲题,说了一半,最终实在扯不下去了,低眉坦白道:“我其实没会。”
顾封屿看着他眼睛,问:“那你会什么?”
陆晴空看向别处没说话。
顾封屿心说,就会委屈自己是吧。
联想到因为上一辈的事,陆晴空在裴洛那吃了那么多苦,却总是闷不作,将委屈藏在心里,顾封屿就气不打一处来。
见陆晴空一脸不明白的表情,顾封屿道:“再给你讲一遍,好好听。”
第二遍讲题,陆晴空很认真听完了。
顾封屿采用两种解题方法,这次为了避免某个爱发呆的少年又跑神,讲的过程也慢慢引导着来,采用你问我答的形式,一下就把陆晴空的思路打开了。
陆晴空做完这最后一道题时,听见旁边传来声音。
“该睡觉了吧。”
顾封屿单手支着下颌,微歪着脑袋,乌黑的碎发随着偏落,眸低溢着光亮。
陆晴空的心窝像是被轻轻戳了一下,心想好看的人果然做什么动作都可爱。
他克制收回视线,道:“我先送你下楼。”
顾封屿:“就这点距离,用不着送。”
陆晴空没吭声,他将桌面收拾干净,洗漱了一番,利落滚上了床。
顾封屿将空调定了个时,又走到他床边,随手替他拉了拉没盖好的被子边角,然后起身道:“走了。”
窗外夜色如墨,陆晴空不放心道:“天黑路上不安全,开车小心点,以后这么晚就不要来了。”
顾封屿发现陆晴空在有些事上话少的可怜,在有些事上又出奇的啰嗦。
陆晴空又道:“封屿哥,明天你再来找我的时候,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好。”
顾封屿来的目的,是在听了裴洛那番话后,莫名就很心疼陆晴空一个人扛了那么多,想着来看一下他就走,结果发现人还没睡觉。
他其实还想问问陆晴空到底在裴家经历了什么,他们之间到底怎么回事,毕竟不能只听裴洛一面之词。
又觉得这件事属于个人私密事,会让陆晴空回忆起不好的东西。况且时间也不早了,还是让病人先睡觉。
但没想到,陆晴空挺会察言观色,竟看出他想问事情。
顾封屿刚走出病房门,陆晴空就掀开被子下床跟了出去,保持着一段距离,踩着他的步伐,默默跟在他的后面,直到看着顾封屿开车走了,才转身上楼。
独自一个人上楼途中,陆晴空想到明天顾封屿又会来看他,心里隐隐泛着甜。
就好像平淡无味的生活中,突然有了可以期待的事情。
他喜欢住院的日子。
——
顾封屿回到家,心里还装着陆晴空和裴洛的事,两人之前的故事原委,他想还有一个人可能会知道。
他看了眼手机,之前向韩池宣发的要陆晴空被欺负的证据消息得到了回复。王二少并不愿意给韩池宣发证据,说是想亲自和顾封屿见面谈谈。
这两天王氏企业一家人就要搬家去另一个城市居住发展,昨天王二少办理了退学,因此在第二天上午,两人就见了面。
王二少给他一份密封的文件和优盘,说是他想知道想要的东西全在里面。
王二少之前和裴洛关系好,但经常被人当牛马使唤,商场如战场,他王家在商业明里是裴家的小弟,暗里也是敌人。他也得深思熟虑留一手,用了些手段把裴洛的秘密与罪证都保留了下来,未来肯定能有大用处,果不其然,让他碰到机会了。
顾封屿:“你的条件。”
“我没什么大条件,但有两个小条件,对您来说非常简单。” 王二少微笑道,“第一个,不能让裴洛发现,这些事是我爆的。”
根据顾封屿查到的消息,今年王氏破产,是裴家干倒的,两家决裂之后,裴洛也毫不留情地将王二少替出了朋友圈。
王二少想要报复裴洛也是理所应当,可惜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根本不敢爆出裴洛的恶事,一但被报复心强的裴家盯上,那以后他家在商业是绝对生存不下去的。
顾封屿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特立独行,属于生于权贵,但又讨厌权贵游戏的人士,而且道德素质拉满,有名的言出必行,答应过的事情,绝不会反悔。
把裴洛害人的证据交给顾封屿,那么一定会导致他们的关系出现裂痕,严重点,可能会使两个公司不再合作。表面上,好像是送了他一个人情,实际上,完全是有利于王二少自我的保护。
顾封屿忽然觉得,他以前真是看轻了这些纨绔子弟,只要是和商场沾点边的,又有多少个简单的。
陆晴空作为一个单纯的局外人参合进来,只会被拆的骨头都不剩。
王二少早就计划好了,在出国之前完成这件事,然后顺势走人。就算到时候裴洛想找机会报复,也不一定能找着。
顾封屿拆开密封的文件,里面是有陆晴空的背景调查,和与裴洛的来龙去脉。
“陆晴空最初的背景调查,还是裴洛让我查的。兜兜转转,到了你手里。这陆晴空也是够有能耐的,让你们两个人都——”
顾封屿打断道:“别废话了,直接说第二个条件。”
这大少爷不礼貌的时刻很少见,王二少挑了下眉,顿时觉得自己也挺有能耐的,道:“我想邀请您喝杯酒。”
他晃着酒杯,眼神在顾封屿脸上一寸寸扫过,以为会来个亲切对视,然而对方只专注于手里的文件,压根不抬头看他一眼。
“裴洛总在我们身边念叨你,他说他总想和你一块喝酒,可你啊,只会不解风情地拒绝他,听说你俩还从来没碰过杯。”
“不知道顾少能不能给我个面子?主动碰我一下?让我记录记录。”
王二少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头。
顾封屿这才从文件中分出一个眼神,但没落在王二少脸上,而是落在杯子上。
他举起了杯,朝对面一碰,像是仅仅在完成一个动作,至于对面是人是鬼,不关心。
视频被存入手机里,王二少笑笑。
“不是给你面子,” 顾封屿站起身,自上而下俯视着他,拿起文件袋和u盘,道:“是给这个面子。”
王二少笑容僵掉。
顾封屿则头也不回地走了,黑色背影很快消失在酒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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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