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裴家老宅
墨望舒把车窗开了一条缝，九月下旬的风裹着金桂的甜香涌进来，香气入肺的瞬间，因为离开墨家禁地而压着的浊气竟莫名散了几分。
她怔了怔，这花香中竟蕴含……信力，虽然极其微弱。
一旁看文件的墨怀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眉心微蹙，放下手里文件，把薄外套披在她身上，又把空调调高。
墨望舒回神，有些抗拒，“哥，我不冷。”
看着她发间日渐增多的银丝，墨怀安眸色沉重，“昨天早上你也是这么说的，然后喜提医院一日游，你忘了？”
他接着轻叹，“禾禾，你要乖一点。”要…好好的。
墨望舒无奈妥协，行吧，他行他有理，谁让她这破身体这么没用。
见她有些沮丧，墨怀安温声安抚，“听说裴家老宅后花园种有一片金桂林，到时候哥哥陪你一起去看。”
听到“裴家”两个字，墨望舒兴致一下没了大半，“算了，也没什么好看的。”
墨怀安知道她为什么不高兴，族里长老反复推算过，裴家小少爷的命格与禾禾互补，惟有合在一起，方能破禾禾二十二岁的命劫，挣得一线生机。
若不是禾禾身体情况越来越差，这门十五年前订的娃娃亲不会有机会被抬到明面上。
他从衣服口袋取出一块奶糖递过去，“你不是喜欢大大咧咧没有心眼的人？正好裴家小少爷就是那种，你先试着考察考察他合不合你心意。”
“要是到时候实在不喜欢，那就不娶了，哥哥直接把他‘带’回墨家，给你当个吉祥物养着。”
先把人绑在禾禾身边，至于命格的事，他再想其他办法。
闻言，墨望舒有些好笑地接过奶糖，“哥，你这样显得我们墨家跟个欺负良家妇男的恶霸似的。”
“那能怎么办，总不能我给他三书六聘明媒正娶带回墨家吧？如果裴小少爷不介意，也不是不行。”
“咳，小心母亲打断你的腿。”
想到母亲，墨怀安下意识打了个哆嗦，“算了，没了腿到时候还得麻烦你反过来照顾我。既然他不讨喜，那就换个比较直接的方式，反正最后都必须到我们墨家，大差不差。”
墨望舒一时语塞，这可大了去了，一个明媒正娶，一个无名无分。
她这次来，一是想让族里那群长老消停几天；二是打算找个理由把这婚退了，省得耽误人家大好青春，说不定最后还要为她守活寡。
怪可怜的。
说话间，车已停在裴家老宅门口，给墨望舒开车门的是一个染着奶奶灰发色的少年，眉眼飞扬，“Hello，墨小姐，很高兴见到你，我是裴今越，也是你的…未婚夫。”
墨望舒多看了眼少年唇边那两颗若隐若现的小虎牙，“你好，墨望舒。”
几人往客厅走去，裴老爷子笑呵呵地迎上来：“怀安，望舒，一路上辛苦了，快快快，咱们进屋里歇歇。”
他看了眼旁边有点碍眼的小孙子，啧，没眼看。
人家小姑娘长得跟画里走出来的小观音似的，一对比，他这小孙子长得……也算是个人。
早让他去把那头灰不灰白不白的卷毛剪了，偏不去，搞的剪个头发跟要他命一样。
接受到自家爷爷毫不掩饰的嫌弃，裴今越嘴角微抽。
得，合着他就是个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不过他这位未婚妻长得确实讨喜，唇红齿白，仙姿佚貌，眉目微垂间自带一种特别的气质，至于是什么气质他一时半会儿说不上来，反正就是很有气质就对了。
待了一会儿，墨望舒有些招架不住裴老爷子和裴今越父母的盛情款待，寻了个借口说有些晕车，出去透透气。
林芷兰一听，不动声色的抬手杵了杵旁边一点眼力劲都没有，还在那专心剥橘子的傻小子，“望舒，让今越带你去后花园逛逛吧。听你母亲说你喜欢桂花，正好那儿的金桂开的好，你们顺便还可以带些桂花回来，待会儿我给你们做桂花糕和桂花酒酿圆子。”
裴今越一听，眼睛刷的一亮，龇着个大牙就应了，生怕她反悔似的，拉着墨望舒的袖子就开溜，“OK，OK，望舒，走走走，我带你去。”
墨怀安还没来得及出口的叮嘱咽了回去，有些担忧的看了眼两人离开的方向。
算了，让禾禾多和裴今越相处相处也是好事儿。
见自家儿子这一副傻憨憨的样子 ，林芷兰瞪了眼沙发上的裴宴迟。
她的情商可没这么低，那傻小子肯定随他爸。
莫名其妙被妻子瞪了一眼的裴宴迟有些疑惑，他是哪里做的不对，又惹芷兰生气了？好像也没有啊。
出了客厅后，墨望舒看向自己被拽着的袖口，“裴少爷，现在可以松开了吗？”
裴今越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撒手，“啊，抱歉，抱歉，冒犯了。”
“没事，裴少爷很率真。”
“哎呀，你也别‘裴少爷，裴少爷’的叫我了，怪别扭的，要是不介意的话，你直接喊我今越吧。”
墨望舒摸着左耳的流苏耳饰，含笑应声，“好。”
奇怪，命定之人在侧，魂珠为什么没有反应？
是接触不够，还是因为辅珠不在他身上？
沿着鹅卵石小径往金桂林方向走，隔着一段距离，那股十里飘香的清甜已迎面扑来。
入目一片黄海，金黄的咸宁金桂、柠檬黄的柳叶苏桂、亮金黄的金灿……
墨望舒眼底闪过惊艳，哥哥果然没有骗她。
很美。
最重要的是，此处信力很浓郁，比墨家禁地的还要浓。
就是不知是人为，还是天生了。
裴今越忽然拍拍脑门，“我去！完犊子了，竹篮忘拿了！望舒，你先去那边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回啊。”
“对了，高枝剪要不要？我看那树还挺高的，算了算了，还是带上吧。”
看着咋咋呼呼跑远的少年，墨望舒难得有些恍惚。
如果没有那场命劫，或许身边有个这样明媚的人也不是不行。
她自嘲一笑，想这些没用的做什么，前途命运都还没着落呢。
细碎的金黄米粒随风落在少女发梢与肩头，一只东亚豆粉蝶乘风而来，亲昵的驻足于白皙指尖，蝶翼轻展。
墨望舒轻轻点了点它的翅膀，“小家伙，你找错地方了，我这可没有花蜜。”
东亚豆粉蝶却不走，绕着她飞了几圈，然后往林子深处飞去，见她没有跟上，又折回来重复了一遍动作。
墨望舒看懂了，语气无奈，“行吧，带路。”
蝴蝶引她穿过一条隐秘的小路，墨望舒敏锐察觉，越往里走，金桂越密集，信力也越浓郁。
真没想到，裴家竟然还有这么一处洞天福地。
蝴蝶最终飞入一处凉亭，隔着一段距离，墨望舒看到亭中坐着一个男人。
长发低束，月白中山装；
君子如玉，雅正端方。
想到调查的资料，她很快推测出此人的身份——
裴家掌权人，裴砚卿。
那小家伙引她来，就是为了他？
逐月亭，裴砚卿垂眸看着肩头的蝴蝶，面色悲凉。
金桂谢又开，故人终未归。
下一瞬，他敏锐抬眸，却在一片金色细雨中窥见了一抹熟悉而又陌生的米白。
四目相对间，裴砚卿瞳孔骤缩，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
怦— —
怦怦— —
怦怦怦— —
世界一片虚无，信徒于无人处，再次得遇神明。
墨望舒微微颔首，率先移开视线，转身离开。
虽然不知道那小家伙引她来这的目的，但她目前没有和裴家这位接触的想法。
传闻此人慈悲面，修罗心，若是过多接触，怕是不利于她后面的计划。
步子刚迈开几步，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衣摆被人从身后拉住。
墨望舒蹙眉回首，刚刚还在亭里的男人此刻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眼尾晕染着几分绯色，嗓音沙哑，“……别走。”
看了眼被攥的褶皱横生的衣摆，墨望舒眉头蹙的更紧，“裴先生，您还好吗？”
裴砚卿被那一声疏离的“裴先生”砸醒，惊觉眼前人看他的目光一如初始，清冷疏离。
没有熟悉的宠溺和柔软。
……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慢慢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抱歉，冒犯了，……您跟我的一位故人……很像。”
第一百一十九次了。
不是已经习惯了吗？为什么心口还是这么疼……
墨望舒理了理被攥皱的衣摆，指腹不经意擦过男人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指尖。
一触即分间，左耳银白流苏无风自动，胸口某处常年压着的沉闷竟松动了一息。
她不动声色收回手，“没事，裴先生思人心切，能理解。”
是她的错觉吗，魂珠似乎对这人有反应，并且，这人身上似乎也有…信力。
裴砚卿很快调整好情绪，面上一派温润，“不知小姐贵姓？”
“墨望舒。”
“墨小姐，幸会，……我是裴砚卿。”
好久不见……师尊。
清风拂过，细碎的小花簌簌而下，沾了两人满肩。
裴今越拎着竹篮和高枝剪气喘吁吁赶回来，看到相对而立的两人，悬着的心嘎巴一下就死了。
逐月亭这块区域是小叔的私人地界，一向不喜欢别人擅自闯入。
要不是刚刚老妈提醒，他一时都没想起这茬，匆匆忙忙赶回来，一路都在祈祷小叔这个时候千万不要在逐月亭。
结果到好，人不仅在，还正好撞上了。
他硬着头皮上前，尬笑，“小叔，好巧啊，您今天也在这赏景呢。”
裴砚卿侧眸看他一眼，“不巧，这是我的地方。”
裴今越连忙开口，“那您继续，我和望舒就不打扰您老了。”
裴砚卿眉心一跳，“老？”
还有“望舒”，他们之间很熟吗？
“敬称，敬称，代表我对您滔滔不绝的崇拜和尊敬。”
裴砚卿面无表情，“字用的不错，下次别用了。”
墨望舒轻抚左耳流苏耳饰，饶有趣味的看着，美人果然是美人，冷着脸也是赏心悦目的。
感受到左耳魂珠传来的灼热，她指尖微顿，眸色复杂。
母亲和长老预言中的人，真的是裴今越吗？
她抬眸，正好对上男人看过来的目光。
克制却难掩灼热。
有意思。
看来，这趟燕京来的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