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整座蓬莱岛,十八座城,已经全部被白雪覆盖。每家每户推开窗那一刻,冷冽的气息便扑了满怀。小孩子们呼朋唤友,在雪地里奔跑喊叫,打起雪仗,笑闹声立马充斥整条街道。
蓬莱的清晨伴随着欢声笑语逐渐复苏。青鸾推开窗,朝着院子赏了会雪景,想起来天气骤冷,叫人给各宫各室都多添些炭火、被褥,扫去各宫门前积雪。
大家伤势过重,昨日又辛劳一天,今天都彻底昏睡过去,日上三竿都无苏醒痕迹,静悄悄一片。
风泽杳在榻前守了一夜,身体也不太吃得消,正要起身煮茶醒神,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他打开门,竟是优黛站在门口。
优黛道:“我来探望……散人南渊。”
风泽杳拿来手炉递给她,拨动了下火盆,顺了张椅子过来。优黛坐下:“谢谢。”
风泽杳摇摇头,把苦茶换成暖姜茶,站在一旁安静地煮。
优黛解释道:“昨晚人多,我一个外人,怕扰了你们说话,所以没过来。今天怕你们劳累过度,还在休息,所以就等过了辰时,来得迟了些……”
风泽杳想说,其实没关系,不用这么拘谨,但出口只道了“无事”二字。
优黛继续道:“真的很不好意思。我以为上次那一面,就是我们之间最后一面了,我绝对没有纠缠你的意思,我没想到你们是同行的伙伴,只是想帮便帮了。我也觉得我出现在这里不合适,只不过现在不仅星宿阁容不下我,仙门也弃了我,我实在是没有活路,才跟着你们一起来了,真的不是有其他的想法……”
风泽杳:“我知道。”
“总之,我养好了伤,会立马走的。”优黛连忙道,“这段时间给你们添麻烦,真的不好意思,我会尽快……”
风泽杳极轻地叹了口气,将煮好的姜茶递给她:“优黛,我知道的,不用解释。”
优黛哑声,默默接过,小声道:“谢谢。”
风泽杳坐在她对面,安静地喝茶。优黛摩挲着杯壁,小心地看了眼问觞,犹豫着开口:“南渊阁下……真的要那么久才能醒来吗?”
风泽杳道:“不知道。”
两人自此之后便无话可说,沉默着烤着火。优黛再回神的时候,杯里的茶水都放凉了。
她把小盏放回桌面,风泽杳正要为她重新添热茶,却见她从怀里掏出一支发簪。
优黛道:“临淮城那次,南渊阁下受了伤,以为是我救了她,给我留了这根簪子作为来日回报的信物。那时……除了这根簪子,还有一个字条,但是我当时存有私心,烧了。”
风泽杳目光落在朴素的木簪子上,优黛递到他面前:“总之,我承了不该承的情。现在,到物归原主的时候了。”
风泽杳道:“既是她给你的,收下便是。”
优黛摇头:“我没有理由代你领了她的好。”
“我与她之间,不需要分得这么清。”风泽杳道,“她知道与不知道,并不那么重要。更何况,她早在临淮就察觉那夜是我救了她。”
优黛怔愣:“那这簪子……”
“于她而言,你赠予的那碗药,同样值得感激和铭记。”风泽杳轻声道,“昨日在响州,她不是一眼就将你认出来了吗?”
优黛傻傻地站在原地,反应过来的时候,一股酸涩的、复杂的情绪一拥而上,撕开心脏的小口忙不迭钻了进去,全身被巨大的感动包裹住,眼眶一点点红了。
原来……原来被这样纯粹地释放过善意,被这么用心地记住过。
她捧着簪子,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说多了觉得是矫情,说少了又不知如何表达自己心中的动容。看着榻上熟睡的面容,生出一种立马希望她睁眼、然后告诉她自己的心情的冲动。
风泽杳还是为她添了茶。优黛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接,因为她的话已经说完了。
来之前,她想着绝不过多打扰,说完了就走,此时此刻看着榻上那人,却生出了想多看两眼、多与她待一会儿的心思。不多犹豫,又接了茶。
风泽杳便继续道:“你若在蓬莱不自在,大夏还有一处地方可去。”
优黛刚要啜饮,听完一顿:“啊?”
“飞雪宗。”
飞雪宗,宗门清净,俱是女修。数年来不争不抢,从不拉帮结派,傲洁太过,自成一股韵流,在整个大夏乃至周边小国负有傲雪寒梅的美名。
只是此宗遗世独立,看不上仙门,仙门大小事宜皆不参与。这次响州之战,仙门大小世家大约来了七八成,飞雪宗受邀三次,嗤之以鼻,不为所动。
此宗门之特立独行,在七年前就已见锋芒。
七年前,一众仙门在大雪天以祭拜之名上观苍山,实则是为了江南渊的事讨要说法。飞雪宗只管祭拜,拜完便走。宗主褚容走前还与仙门好一顿呛声。此番松柏之性,不卑不亢,可谓将风骨刻进骨子里。
风泽杳道:“此宗门与你品性颇符,你若有修行之意,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优黛面露难色:“只是我如今已经是仙门弃子,就算去了,恐怕也不愿让我入门……”
风泽杳:“她们不与仙门为伍。”
优黛动作微滞,不自觉抓紧了大腿上的布料:“你的意思就是……她们说不定愿意让我去?”
“飞雪宗除了贵为宗门,也致力为天下女子提供庇护之所。因此,说不定还会传信来,邀你前往。”
优黛猛地站起来,茶水泼洒出来:“真的吗!真的愿意让我去!愿意接纳我?”
风泽杳:“或许。”
优黛捂住下半张脸,高兴地左右踱步:“看来,看来这世上也有一处地方愿意容我……也有人看得到我……还……还不算太糟糕……”
她兀自激动一会儿,好不容易平复下来,抿了口热气腾腾的姜茶,透过雾气看着风泽杳,打趣道:“这次,是真心实意让我去的?”
风泽杳答道:“是的。这次,当真不是为了利用你。”
优黛哈哈笑起来:“能把话说开,真是畅快。”
风泽杳不说话以示默认。正在这时,门被咣一声撞开,一团红火麻溜钻进来,伸出幻肢反腿一踹合上门。
“哟,”小昧叫道,“居然有两个人。”
优黛连忙起身,喊道:“神君。”
小昧摆摆手:“你叫……”
“优黛。”
“哦,优黛。”小昧跳到风泽杳肩膀上,歪头看她,“坐着吧。你怎么一大早跑过来,有什么事吗?”
风泽杳本能地看了眼窗外。按理说也不算一大早。
优黛答道:“我来探望南渊阁下。就是没帮上什么忙。”
小昧:“你也辛苦了,好好养伤就是。话说你稀里糊涂就上了这丫头的贼船,也是胆子大……哦不对。本神君才不是什么贼船。”
风泽杳认真地解释:“没事的,比喻而已。”
小昧转头跟他大眼瞪小眼,突然感觉他认真得有点好玩。算是理解为什么江南渊闲着没事总爱招惹他了。
优黛也笑起来:“我知道的。”
两人闲扯三两句,话毕,小昧转头对风泽杳道:“不归谷一行,想必你有很多要问的。昨日匆急,没能好好说上话,今日闲下来,有些事情要交代清楚。”
优黛一听,是要谈私事了,识趣地拜别,走到门口时被风泽杳喊住。
她转头。风泽杳递过来一小罐青绿色的药膏。
优黛奇怪:“给我?”
风泽杳微一颔首。
小昧探头瞧去:“哦,是给你用来祛除脖子上伤痕的。”
优黛微愣,本能地摸了下脖子,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前一天的事。
青紫的指印触目惊心,淤血不化,可见力道极重。当时那修士是起了杀心的。
小昧补充道:“每日临睡前在伤患处敷一层,雷打不动坚持一个月,药到病除,半点痕迹都落不下。这可是去疤生肌的好药,愣着干什么?快接着。”
优黛懵懵地接过,懵懵地走到门口,走出去之后才想起来自己忘了道谢。
屋内,小昧翘着腿揶揄:“外头人人都说鬼王心狠手辣,没想到私下里竟这般体贴入微。”
风泽杳道:“她若是醒着,也会这么做。”
小昧点评:“照猫画虎,有样学样?”
风泽杳思索了一下,道:“点到为止,不宜全套照搬。”
小昧大笑:“你若是把她那套风流做派全学来,那可真是要祸害遗千年了!好了,关于不归谷这趟,你应该也有很多问题要问我吧。本神君现在正好清闲,有什么想知道的一并问了。”
风泽杳沉思片刻,却摇头:“没有。”
小昧愣道:“没有?关于我们一路看到什么、遇到什么、做了什么、她为何负伤回来……这些你都没有想问的?”
风泽杳没应声,算是默认了。
小昧顿住片刻,皱眉:“她这一路九死一生,不仅废了条腿,还为救你经受换血之苦,替你走了遭往生炉,你知道这其中有多凶险才逼得她堕魔吗?仙门和完颜城的反应你也看到了,从此这世间只会更难容她!如此种种,都不值得你过问一句吗?”
话语最后,已带上怒音。小昧知道风泽杳并非不关心,只不过不能理解他的缄默,气性上来语气难免差了些。
他跳到问觞枕边,生了会儿闷气。后又想想也没必要与风泽杳怄气,或许他只是还没想好问什么、或是从哪问起呢?如果真是这样,那它就受累一回,从头开始原原本本地说一遍:“算了,我不与你计较,既然你不知道问什么,那我就……”
“小昧,”风泽杳低垂着头,声音轻得像要飘散在火盆星子里,“我都知道。我不敢听。”
小昧正张着嘴说到一半,登时哑然。
风泽杳道:“抱歉。”
小昧尴尬片刻,僵硬地摆摆手:“你道什么歉,不用。……也是,不归谷那边肯定早就给你传了消息。就算不给你传消息,看她如今情形,你自是已有察觉……倒是我多嘴了。”
风泽杳摇头。
一人一火各怀心事,安静下来。须臾,小昧才重新开口:“说点别的。这都两天了,你就没有觉得身上缺了个什么东西?”
风泽杳面无表情地看他:“渊鱼。”
小昧大惊:“你早就发现渊鱼不在了?”
“昨日杀完颜永明,几番催动渊鱼都没反应。”风泽杳道,“只能从地上顺把刀去砍他。若是再不发现,渊鱼恐怕要反过来杀我了。”
小昧瞪着他:“那你怎么一直不问?”
“昏过去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南渊。”
而小昧又在他房间设了禁制,其他人无法进入,更别提偷走渊鱼,只有问觞在临别那夜有机会顺走。
更何况渊鱼认主,除了他和问觞,经由旁人的手会催发符咒,指引他夺回。这些天渊鱼安安稳稳,什么动静也没有,想必只能是被问觞拿走了。
小昧冷哼:“你倒是通透。”
风泽杳含蓄颔首:“过奖。”
“只不过,如今你这把佩剑里还多了点别的东西。”小昧勾勾手指,渊鱼剑应声而出,挣的一声立在风泽杳跟前。
风泽杳手指在剑身上轻抚了一下,道:“盲娃?”
盲娃带动渊鱼轻快地抖动起来。小昧讶道:“这都能认出来?你这谷主当的,还算是靠谱。”
“盲娃在谷里的时间,比我要久得多。”风泽杳解释道,“若非要论资排辈,它已是两百前年的老前辈了。自然是记得的。”
小昧撑着下巴歪头:“这小东西,居然都活……哦不,都死这么久了。”
风泽杳心道倒也不用刻意纠正:“盲娃孩童心性,两百年来不曾变过。所以谷中始终将它当孩子对待。”
小昧点头:“我们此番将它带离出谷,有意为它寻一副双目能视的躯壳。”
风泽杳:“我来办。”
“还有一事。”
风泽杳敏锐地察觉到他严肃下来的语气,抬起眼来。
“典藏阁中,我翻到一本古书。”小昧缓缓道,“其中提到一词,名曰,‘双生’。”
风泽杳手中姜茶表面荡开一圈接一圈的涟漪。
小昧观察着他的神色,心中已了然:“你早就知道了。”
风泽杳将小盏放回桌面,擦了擦手指。
小昧拆穿:“没沾到。”
风泽杳放下手帕,低声问:“她看到了吗?”
“她只看到第一页。以为我只是怕她不明不白地活过来,哪天命数耗尽,又不明不白地死过去。”小昧仰靠在问觞的肩窝,翘着腿懒懒道,“第二页嘛——烧了。她没起疑心。”
风泽杳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你打算怎么办?”
风泽杳不语,眼中却已染上如渊深色。
“‘他’竟已在这世上,逍遥这么久了。”小昧轻声提醒:“既‘双生’,亦‘共灭’。我们得在有限的时间内,找到转圜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