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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妥协

黄昏时分,最后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

吴宁默默地将散落的医书归位,擦拭干净看诊的桌案,又把晾晒的药材一一收好。

接着,他去后厨简单做了两碗清粥,配了一碟小菜,端到后院他们日常用饭的小桌上。

饭桌上,林清歌吃得心不在焉,粥没下去多少。

吴宁放下筷子,轻声问:“主子还在气头上?”

林清歌夹菜的动作顿了顿,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眼皮微微垂着。

吴宁没有急着劝,只用平和的语气陈述道:“当初那药,大人是自己先尝过的。反复确认了那药只会让人暂时闭气休眠,对身体底子绝无损伤,更不会留下后患,他才敢用在主子身上。”

林清歌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依旧沉默,但喝粥的动作却彻底停了下来。

林清歌抬起眼,终于开口:“过去的事我不气了,我气现在。”

林清歌来了火,放下粥碗说道,“他居然敢造反。”

她越想越气。

“天下那么大,找个山沟躲起来隐姓埋名不行吗,非要选这条九死一生的路。”

吴宁安静地听她说完,缓缓说道:“我前些天听家主提起,决定加入起义军的那天,大人看着路边的野菊花,念了什么诗,沉默了很久。”

林清歌一愣,突然想到当年赏菊宴上她提过的那首诗。

“后来,大人在一座破庙的佛像前,说他想渡世,让这个世道更好一点。”

吴宁顿了顿,看着林清歌。

“或许,正因为大人是这种性子,才会让主子另眼相看吧。”

吴宁这话,一下子戳到了林清歌的心里。

林清歌一时语塞。

他说的没错,陈昀就是这样的人。

若他真的只求自保、当年又怎么会明知麻烦也要娶她?

她怔怔地看着碗里的粥水,心里的火气像被戳了个洞,慢慢泄了,只剩下一种无可奈何。

她喜欢的人,就是这样不让人省心。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声音轻飘飘的:“知道了。”

她抬起眼,故意瞥着吴宁:“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句句都向着他说话。”

吴宁迎着她的目光,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一种决然的神色。

他放下碗筷,站起身,对着林清歌抱拳行礼。

“主子。”他抬起头,眼神坚定,“还有一件事,吴宁想了很久,望主子准许。”

林清歌看着他突然正式起来,心里预感到了什么,莫名一紧。

“吴宁想去大人麾下,加入义军。”

林清歌怔怔看着他,没有说话。

吴宁继续维持着抱拳的姿势,头微低,声音却清晰坚定:“吴宁想投军,为大人效力,也为这世道尽一份力。”

林清歌低头不语。

吴宁看着林清歌,目光依旧忠诚。

“吴宁的命是主子救的,也认定这条命是主子的,主子若不同意,吴宁便不去了。”

他话说的干脆,反而让林清歌更沉默了。

最终,她只再次拿起粥碗,决绝的说:“不行。”

吴宁看着她,回了声:“是”。

他再次坐下来,安静地吃着碗里已经微凉的粥。

当夜,陈昀正对着摊开的地形图凝神思索时,帐外亲兵通报:“首领,张大夫来了,说按约定给您号脉复诊。”

陈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吩咐道:“请张大夫进来。”

林清歌背着药箱,前一刻还对士兵温和的笑,下一刻就冷着一张脸,径直走到陈昀的案桌前。

陈昀抬眼看她,还未开口,就见林清歌突然双手“啪”地一下撑在桌案边缘。

她身体前倾,一双清亮的眸子带着明显的不爽,直直瞪着陈昀。

“谢大首领。”她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在说话,“您挖人怎么挖到我这儿来了。”

林清歌的火气显而易见。

“你们这掉脑袋的买卖,就别让我兄长掺和了吧。”

陈昀对她的兴师问罪早有预料。

他神色未变,只回道:“王将军治军严谨,很少夸人。他对你兄长评价颇高,说他头脑敏捷,通晓兵法,在习武一道上极有天赋,是块难得的将才。”

陈昀顿了顿,目光沉稳地看向林清歌:“你兄长有自己的抱负和选择,为何不尊重他的意愿?”

看着林清歌怒气冲冲的样子,陈昀眼神微不可察地暗了暗。

他低声说了句:“你若是喜欢他,我这边也可以不允……”

陈昀话还未说完,林清歌突然用力拍了下桌子。

“我说谢首领。”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您今年贵庚?三十有了吧,做人能不能有点格局?眼界能不能放宽点?”

她越说越气,声音却越来越低,带着着愤懑与难过。

“他跟了我十年,我视他为家人,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看着他去送死。”

说到最后,林清歌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别开眼,声音里带了哽咽。

“你们一个个的……怎么都这么不让人省心,非要往那刀山火海里闯……”

情绪一旦决堤,就再也收不住。

林清歌越想越难过,委屈、担忧、害怕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抑制不住的哭声。

起初还压抑着,后来索性放开了,哭得肩膀都微微颤抖。

外面的守卫隐约听见里面传来的哭声,面面相觑。

这大夫看诊,怎么自己哭成这样?

陈昀看着她哭得可怜,终是叹了口气。

他掏出一方干净的帕子,轻柔地替她擦拭脸上的泪。

“我明白你的心思。”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睛,语气里带着心疼,“让你担心了。”

林清歌抽噎着,带着浓重的鼻音抱怨:“你让他去从军,就好比别人家精心养了十几年的孩子,突然说要送上战场,哪个当爹妈的能受得了?”

话说出口,两人都觉着这比喻有点怪,但陈昀还是接过了话头。

“父母养育孩子,给了他见识,教他读书明理,让他有了翱翔的本事和志向。可等到孩子真有了能力,想去外面闯一片天地时,父母却说,‘你还是安稳待在家里,我们养你一辈子’。你说,那孩子心里会怎么想?”

他看着她:“你不能既给了他翱翔的本事,又希望他永远困在笼中。”

林清歌听完,先是一怔,随即哭得更大声了。

只是这次的哭声里,少了气愤,多了种无可奈何的悲凉和认同。

她何尝不知道陈昀说得对?

吴宁的能力她清楚,那些兵书策论他早已烂熟于心,他今天的想法,她又怎么会不懂?

可她就是怕,怕那九死一生的战场。

她不想再面对别离了。

她只想让他好好活着。

林清歌哭了许久,情绪才渐渐平息。

林清歌知道事已至此,自己拦不住了。

她用手背抹了把眼泪,带着鼻音,闷闷地对陈昀道:“那……你能不能照顾好他?别让他……冲太前头。”

陈昀摇了摇头,神色认真。

“王将军自会量才而用。但军纪严明,该如何便如何,不会因任何人而特殊照顾。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该吃的苦,该受的累,一样都不会少。”

陈昀说完,也补了句:“以后可能也要接受身体带来的非议,但这里不论出身,所有人靠本事吃饭。”

林清歌本也没真指望他能给吴宁开什么绿灯。

她不过是求个心理安慰,可听陈昀这么一板一眼地回答,忍不住白了对方一眼。

陈昀看着她又瞪了自己一眼,心里反倒微微一动。

他发现,离开高门大院的束缚,如今的林清歌,性子比在府里时鲜活、泼辣了许多。

他喜欢看她这样真实的情绪流露,只是眼下他做的事太过凶险,他不能,也不愿将她牵扯过深。

林清歌深吸一口气,终于认命般的松了口:“七日后……让他来你这里报到。”

完了,临走前还甩了一句:“你们几个爱怎么样怎么样去,我懒得管。”

说完,她掀开帐帘,赌气一般的走了出去。

陈昀站在原地,望着晃动的门帘,冲守卫说:“送大夫回去。”

他感觉的到,今夜的她,终于慢慢消气了。

***

七日后,天色刚蒙蒙亮。

吴宁收拾好了一个简单的行囊,站在医馆后院。

林清歌也起得格外早,她在前堂慢吞吞地擦拭着早已一尘不染的药柜,一言不发。

最终还是吴宁走到她身后,低声道:“主子,我该走了。”

林清歌动作一顿,转过身来。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带着些血丝,显然昨夜没睡好。

林清歌走到柜台后,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塞得鼓鼓囊囊的布包袱,塞进吴宁怀里。

“这里面是些金疮药、止血散,还有我另外配的几种救急的丸药,用法我都写清楚包在药包上了。”

她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战场上刀剑无眼,别指望军医总能及时赶到,自己机灵点,受了伤别硬撑,赶紧处理。”

吴宁接过包袱,入手沉甸甸的。

他喉结动了动,低声道:“谢主子。”

“走吧,”林清歌终于抬眼看他,目光复杂,“我送你过去。”

***

营帐外,王将军与陈昀,林奇早已等在那里。

林清歌和吴宁一前一后走来,她时不时侧头对吴宁低声嘱咐着什么,眉头微微蹙着。

而吴宁则微微低着头,认真听着,那模样,竟真有几分乖巧儿子听母亲训话的感觉。

走到近前,林清歌停下脚步,先是对几位行礼,接着目光又停在吴宁身上。

“记住了,打不过就跑,不丢人。”她又开始重复嘱咐,“包袱里的药,别舍不得用。凡事多听王将军的,不要莽撞。”

王将军轻轻咳嗽了一下:“战场上不允许逃兵。”

林奇看着自己姐姐此刻的送别,带着一种近乎“送他上不归路”的悲壮感。

他忍不住说了句:“大夫,您兄长是从军,不是服徭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