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楣上挂着的风铃叮铃铃地响了几声。
韩裔老板娘正蹲在收银台后面整理货架最底层的烟盒,听到风铃响头也没抬,喊了一句“?????”,尾音拖得很长。
喊完,她站起来,看到是陈漠,脸上的职业性微笑立刻切换成了另一种表情,眉毛挑起来,嘴角往一边歪,手里那摞烟盒往柜台上一搁,两只手撑在柜台上,探出半个身子。
“?,??!”哟,陈漠!“??????。????”一周没来了,忙什么呢?
“?。”活儿。陈漠用韩语回了一个字,同时把外套拉链往下拉了一点,露出里面伊莎贝拉她哥那件白T恤的领口。
老板娘的目光在T恤领口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她脖子右侧已经褪成浅黄色的牙印上,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食指敲了敲柜台上的打火机,换成英语:“上次跟你一起走的那个女孩,拉美裔的那个,卷头发的,是你女朋友?”
陈漠正在往饮料柜的方向走,听到这句话脚步停了一拍,偏头看着老板娘,脸上的表情是一贯的冷淡。老板娘回了一个“你装,你继续装”的笑容,嘟囔了一句,大意是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嘴硬心软。
陈漠没理她,径直走到饮料柜前面。
便利店的冷柜沿着后墙排了一整排,透明玻璃门后面码着各种颜色的瓶瓶罐罐,运动饮料在最上面一层。她拉开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手指在几瓶运动饮料之间犹豫了两秒。颂蓬说过训练前补充电解质比喝白水强,但便利店的运动饮料价格是她平时舍不得买的。她拿了一瓶蓝色的,看了一眼标签上的价格,又放了回去,换了旁边那个便宜一点的牌子。
玻璃门关上,她转身往零食货架的方向走。
这家便利店的布局她闭着眼睛都能走。正对门口的是收银台,收银台旁边是口香糖、打火机和避孕套的小货架。左手边是饮料柜,右手边是三排干货架,中间那条走道最宽,因为老板娘在走道尽头放了一个立式冰柜专门卖冰淇淋和冷冻食品。零食在第二排货架,从膨化食品到能量棒到临期打折区,种类在这个街区已经算得上丰富了,虽然大部分牌子的包装上印着她永远记不住的韩文。
陈漠站在零食货架前面,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薯片、虾条、玉米脆、巧克力派、夹心饼干,还有一排花花绿绿的韩国产软糖。她平时很少吃零食,偶尔买一次也是挑热量最高的能量棒,训练前啃一根能顶两个小时。但今天她口袋里多了四十块,周秀兰塞给她的,专门嘱咐她这几天别光吃三明治,去买点正经东西吃。
货架上拿起一盒巧克力派,翻过来看保质期,正在她对比两个不同牌子哪个更划算的时候,货架另一侧传来一个声音。
隔壁走道传过来的,隔着零食货架上层层叠叠的膨化食品袋,听起来有点闷。
“Just give me one reason。”
是一个女生的声音,语气很重,每一个单词都像是被咬碎了吐出来的。
陈漠不认识这个声音。但她认识另一个。
“I already told you。There‘s no reason。I just don’t think of you that way。”伊莎贝拉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语速不快。
巧克力派放回了货架上,陈漠动作很轻,轻到包装盒碰在金属货架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往货架的尽头挪了两步,侧着身子,肩膀贴着膨化食品袋,从第三排货架和第四排货架之间的缝隙里看过去。隔壁走道是第二排和第三排货架之间的那条窄道,刚好在膨化食品架和调味品架之间,光线比门口暗一些。
她看到了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站在调味品货架的尽头,背靠着一排瓶装辣椒酱,身上穿着宽松的白色卫衣和浅灰色棉质长裤,白色运动鞋,右手提着一个购物篮,篮子里放着两包玉米饼和一袋白糖。
站在伊莎贝拉对面的是一个白人女生,跟她差不多高,身材结实,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深绿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套上,露出一头剪得很短的浅棕色头发。她的五官不算差,下颌线条很硬朗,嘴角往下撇着。
陈漠认出她了。
高年级的,十二年级,校女篮的主力小前锋,大家叫她TJ还是JK之类的。陈漠在学校走廊里见过她几次,每次都是在学校储物柜那一排,TJ和她的队友靠在柜子上聊天,声音很大,笑声也很大,是那种在高中走廊里自带声场的人。上周四陈漠去打水的时候还看到她在饮水机旁边单手撑着墙跟一个金发女生说话,姿势和现在如出一辙。
“That’s bull**。”TJ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不到一步。
“你说你没有那种感觉,那你上个月为什么跟我去看了电影?你为什么坐在我旁边吃了同一桶爆米花?你为什么散场的时候跟我说你觉得那个女主角很帅?”
伊莎贝拉表情很平静,“因为我们是朋友,朋友一起看电影很正常。”
“Bull**,又是这个。每次都是这个。你做了什么你心里清楚,伊莎贝拉,你到底在怕什么?你怕承认?还是你怕你妈知道?”
陈漠靠膨化食品架更近了一点,几包薯片在架子上滑了一下,她伸手按住。
“Fine。你想听实话?实话就是我现在有喜欢的人了。不是你。以前也不是你,以后也不会是。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这就是实话。”
TJ笑了一声,笑得很短促,声音里有种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受伤的东西,“你说那个天天翘课的华人女生?那个叫漠的?你跟她住隔壁?现在都知道你跟她的事,停车场那件事都传遍了。”
伊莎贝拉肩膀僵了一瞬。
TJ见状笑得更大声,声音也提高了一点,在便利店里回荡,“She doesn’t even talk!她就像个哑巴,你跟她在一起能说什么?靠比划吗?她确实长得还不错,但一张脸能撑多久?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喜欢这种人。”
“You don’t know her。”伊莎贝拉的声音冷了下来。
“You‘re gonna talk to me about dyke drama in my store?”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转向收银台的方向。
老板娘两只手撑着柜台,脸上是“我已经听够了”的表情,“买完东西就结账,不买东西就出去。我这里不是学校停车场。”
伊莎贝拉垂下眼睛,绕过TJ,低着头往收银台走。
TJ跟了上去。
伊莎贝拉把购物篮放在收银台上,老板娘正在扫玉米饼的条形码。TJ站在她身后大概两步远的地方,手插在卫衣口袋里。
陈漠从货架之间走出来,手里拎着一瓶蓝色运动饮料和一盒巧克力派,走到收银台前面,东西放在柜台上。
伊莎贝拉转过头来,看到是陈漠,嘴微微张开,又闭上了。那种表情怎么形容呢,大概是“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和“你怎么在这”的混合体。
陈漠没什么反应,头转了回去,站的位置刚好在伊莎贝拉和TJ之间。
TJ比陈漠矮大概三四厘米,需要抬起下巴才能平视陈漠的眼睛。她看着陈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点狠话,但最后一个字也没说出来,转身推门走了。
老板娘扫完伊莎贝拉的东西,报了价格。伊莎贝拉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钞票。陈漠推过去自己的运动饮料和巧克力派,老板娘扫了码,陈漠掏出钞票递过去。
“一起的?”老板娘接过钞票。
伊莎贝拉说“分开付”,陈漠则说的是“一起”。
老板娘看了看她们俩,在陈漠那张钞票里找了零,两袋东西分开装好推过来。
伊莎贝拉接过自己那个袋子,低着头,靠在收银台旁边,脚碾着地砖缝隙里不知谁踩扁的口香糖。
“你来很久了?”
“刚到。”陈漠拧开运动饮料的瓶盖喝了一口。
饮料瓶盖拧回去的时候发出咔嗒声,瓶子搁在收银台上,陈漠侧过身来看着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靠在柜台边上,购物袋攥在左手里,右手的指甲在收银台木纹贴面的边缘来回刮着。
“那个TJ,”伊莎贝拉先开了口,“我跟她不是那种关系。”
“她是我同学,十二年级的。上学期我在校队当学生经理的时候认识的,她是女篮的。她请我去看电影,我说了好几次不去,后来觉得再拒绝就太不给人台阶了,就去了。就是普通的看电影。散场的时候我说女主角很帅,那是……那是因为那个女主角真的很帅,不是因为我跟她有什么。我已经拒绝她好几次了,当面拒绝的,短信也发过。今天她又在路上堵我,一路跟到便利店,我没……”
“你不用跟我解释。”陈漠打断她,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TJ对你有意思也好,没意思也好,她跟你是什么关系,这些都跟我没什么关系。”
“跟你没什么关系。”伊莎贝拉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
陈漠点了头,“嗯。”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颂蓬管这个叫防守反击,在对方出招之前先拉开距离,用最简洁的动作把进攻路线全部封死。
汤姆森医生办公室里那张打印纸上写得明明白白,她身体里有两套器官,腹腔里有间质细胞组织在分泌睾酮,体外的器官发育到完全正常的形态和尺寸。医生用“external organ”这个词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副额外的扁桃体。但伊莎贝拉说她是拉拉。拉拉的意思是女孩子喜欢女孩子,前提是两个都是女孩子。
伊莎贝拉喜欢的是那个在停车场一对二打架的陈漠,是那个摸Biscuit的时候会笑的陈漠,是那个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让她咬了一口脖子的陈漠。
可陈漠不是纯粹的女孩子。她有一部分是男的,或者按照某些医学分类标准来说,她有一部分不是女的。这个词怎么解释都绕不开同一个终点。
她没告诉伊莎贝拉。昨天晚上她握着伊莎贝拉的手的时候没告诉,今天下午在便利店她也没告诉。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开口,也因为一旦开了口就收不回来。第六街区的人会用什么词来称呼她这种人,她比谁都清楚。她在学校走廊里听过那些词,在篮球场边上听过,在铜钉酒吧的后巷里听过。最刻薄的那些词从来不是冲着她来的,因为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一个凶悍的女生,但如果有人知道了呢。她会变成什么。
所以还不如一开始就别发展。
TJ至少是个女生,如果伊莎贝拉选TJ,不需要面对这些破事。如果伊莎贝拉问她“你跟我一样吗”,她怎么回答,一样吗,不完全一样。不一样吗,又好像是一样的。喜欢一个人这件事本身,在她搞清楚自己是谁之前,就已经先到了。
风铃叮铃铃地响起来,一个穿着加油站工服的黑人推门进来,径直走向饮料柜。
老板娘招呼了一声,推开收银台侧面的小挡板,往便利店后面的储物间走。经过陈漠身边的时候,她用韩语低低地说了一句“十分钟”,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储物间的门帘后面。
“陈漠。”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很随便。”
陈漠拧瓶盖的动作停了。她偏过头,看到伊莎贝拉的侧脸,蜜棕色的皮肤在便利店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比平时浅了一个色号,下唇被咬得泛白。
“不是。”陈漠说。
“那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跟我没什么关系,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跟你上个月在停车场打架之前一模一样。你把自己关起来了。我看得出来。”
陈漠确实在关。只要感觉到威胁,不管威胁来自拳头还是来自别的什么东西,她的第一反应都是拉开距离,架起防守,把最脆弱的部位护住。但她没想到伊莎贝拉能看出来,更没想到伊莎贝拉会直接说出来。
“我没有觉得你随便。”
“那就告诉我为什么。你昨天晚上握着我的手,你握了整整一夜。你以为我不知道?我醒了三次,每次你的手都在。陈漠,你握我手的时候不是在演戏,那是什么?”
伊莎贝拉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一臂。陈漠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花香味的沐浴露,还有一点点刚才在调味品货架旁边蹭到的辣椒酱的辛香气。
“你喜欢我。”伊莎贝拉说。
陈漠想否认,但伊莎贝拉说的是事实。她确实喜欢。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自己也说不清,可能是那天在停车场伊莎贝拉说“so you do know how to smile”的时候,可能是Biscuit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的时候,可能是伊莎贝拉坐在床边歪着头说“我猜对了,你跟我一样”的时候,也可能更早。
“那又怎样。”
“什么叫那又怎样?”伊莎贝拉的眉毛拧起来,梨涡消失了,“你昨天晚上在我床上,握着我的手,我安心得整个人都快化在你身上了。我今天在学校一上午都在想,想你的手,想你的伤,想颂蓬今天会不会又让你训练到很晚我能不能在门口蹲到你回来。我想了一上午,结果你站在这里跟我说跟我没什么关系?”
伊莎贝拉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提高了,便利店后面储物间里没有任何动静,老板娘大概正在里面整理库存,故意给她们腾出这个空间。
陈漠抿了抿唇,饮料瓶搁在收银台上,手指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
“你到底在怕什么?”伊莎贝拉又往前逼了一步,现在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她能看清陈漠右眉骨上那道疤的走向,“你是不是觉得我是那种今天说喜欢你明天就去跟别人看电影的人?还是你觉得我追你只是一时兴起玩玩而已?”
“都不是。”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是直的吗?你不喜欢女生?那昨天晚上算什么,你告诉我,昨天晚上算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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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