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廊坊这门儿,从不是凡人能随意叩醒的。
唯独栖息在这条暗巷里的精怪异类,方能来去自如。
譬如城西古木槐下修行三百载的灰鼠精,日日无事便会蹿至二楼栏杆,绿豆大小的眼珠滴溜溜转动,日复一日地打量着院中、以及独坐在桃树下执笔绘像的坊主。说到底,这群小妖哪里是看景,不过是好奇这活了千载、性情冷淡孤僻的老妖物。
以及护城河底那只年迈的远古水族,以无人辨得它本源是鲤是鲶。岁月蚕食的,周身鳞片零落,暮气沉沉。每逢旬末之夜,它便拖着湿漉漉的身躯,静静盘踞在寻廊坊门槛之上,不入庭院,不问世事。
还有就是寄身在城隍庙檐下的白毛狐狸
它吖~
道行浅薄,却是整条暗巷里消息最灵通的主儿,一张伶牙利嘴,包揽了所有风月秘闻。
今夜,这三位怪异常客,尽数齐聚于此。
一切变故皆源于庭院主人——今日的画舫月,从午后开始,便反常得离谱。
白日里,院内那株素来寡淡的阴桃儿,居然满枝繁花。花儿层层堆叠,密密缀满枝桠,恍如一朝落雪。
二楼栏杆上的灰鼠精最先察觉异动,急得在栏杆上上蹿下跳,细小的叫声打破了死寂:“不对劲咧!大晌午哒,桃儿怎地开了花?”
门槛处,浑身湿漉的老水族闻声抬眸,浑浊的双目死死凝望着那树白花,良久未曾眨眼。
屋脊之上,白毛狐狸探出头来,鼻尖轻嗅着晚风里的桃儿香,狭长的狐眼眯起,眼底掠过一丝戏谑。
暮色将倾,夜幕低垂。院内的灯笼无风自明,往日清冷的光晕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炽热的红。万千红灯笼儿高悬于飞檐下,灼灼红光染在青石地面上,将冰冷的石面染成胭脂色。
阴桃儿伫立在漫天红光中,原本素白的花瓣儿1被血色浸润,晕开一层层绯色,恰似少女含羞泛红的面颊。
古井井沿之上,往日盛放的粗瓷碗撤了去,取而代之的是只透白玉碗。碗身精雕细琢缠上桃儿板,枝间缀着细碎铃儿,风儿拂过,铃音细碎绵长,悠悠回荡在整座院落里。
“不对咧,太不对劲咧。”灰鼠精蜷缩在栏杆角落,不安地晃着尾巴,“坊主大大今个儿到底闹什么名堂?”
白狐凌空飘落,身姿轻盈,宛若一团流云,轻飘飘落于二楼栏杆处。狐尾慵懒的垂落身后,它慢条斯理的用爪尖梳理毛发,狭长名眼眸望向桃树下的那人,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灰鼠儿~,你当真看不明白?”
灰鼠精歪着圆滚滚的脑袋,满眼懵懂:“什么嘛?”
白毛狐狸并未直言,只是朝下方庭院轻轻一努。
众妖目光齐齐汇聚而去。
画舫月背靠桃儿树悠然静坐,一腿曲起,一腿舒展,姿态慵懒散漫,与往日别无二致。可周身,处处都是反常。
他褪去了往日的暗绿玄袍,换了一身崭新的衣装。墨红色锦缎为底,纹色不再是低调的素纹,而是张扬醒目的赤红,红丝在灯火下生了辉,浓烈得如凝固的鲜血,妖而媚。
满头青丝尽数束披散,由那枚金镶琉璃簪松松固定,寸缕碎发,浮于面。面上薄施特制脂粉,衬得肌肤莹白透红,宛若上好暖玉,反倒将眼尾那一点朱砂痣,映衬得愈发深邃。
往日不离手的烟杆早已不见踪迹。他双手捧着一只同款透玉桃碗,碗中盛着月下泉,静静晃动。他垂眸凝望着碗中月影,迟迟不肯饮下,唇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眼底专注,仿佛碗中盛放的是什么稀世珍宝……
“他……这是打扮了?”灰鼠精压低嗓音,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本座活了几万载,从未见舫主这般散发。”门槛处的老水族缓缓开口,沙哑粗粝的嗓音如同砂纸摩擦枯木。
“俺活了三百三十载,也从没见过舫主大大主动打扮咧。”灰鼠精附和道。
白毛狐狸慵懒舔舐爪尖,琥珀色的瞳孔满是洞悉一切的笑意:“我不过区区九十年道行,正好见舫主大大这副模样。”
灰鼠精与老水族同步侧目,静待。
狐狸儿只笑不语,狐尾轻轻扫过栏杆,眼底尽藏风月秘辛。
庭院中央,静坐许久的画舫月终于有了动静。
他小心翼翼地将玉碗搁置身侧,宽大红袖轻抬,从中取出一卷小巧佳人像。佳人像不过一尺长短,外头却用一根红丝线捆束,红线人粗糙,明显是执者心绪乱了、指尖发颤时系上的。
他双手捧起佳人像,反复摩挲端详,唇角的笑意愈发深重,缱绻又温柔。
下一刻,颠覆众妖认知的事情发生了。
他将佳人像举至眼前,隔着薄薄一层,轻声絮语,字字清晰,落进死静的院角每一处:
“小娘,今早着了身赤色衫裙,裙摆的金蝶儿栩栩如生,步履轻移的时候,脚尖一掂,宛若活起舞。”
二楼栏杆处的灰鼠精瞬间瞠目结舌,嘴儿大张,久久无法合拢。
“她梳发鬓时,左侧方缀了一支桃儿金步摇,右方簪三根素金短簪。步摇垂落的珠串剔透,色泽恰好与她瞳色相融。”他指尖凌空虚虚描摹着少女的眉眼身姿,语气轻柔。
门槛处的老水族直起湿漉漉的身躯,面朝桃树,静听。
“她素来偏爱素色,今日却是赤红色,她早今又多尝了两口甜。”
画舫月话音稍顿,带着独属于藏者的偏执与温柔。
许久,他放缓语调,嗓音呢喃:“离去时,她回首了。目光越过古井,直直落在我身上。说明日再会~”
他将佳人像紧紧拥入怀中,姿态亲昵,如同抱着遥不可及的心上人。下巴轻抵佳人像顶端,双目半阖,唇角笑意温柔,内里带着一丝隐忍的贪恋——如糖儿,含于唇间,万般清甜,舍不得吞咽。
二楼之,白毛狐狸起身,狐尾高高竖起,双耳前倾,凝视着树下那个满心情愫、执拗的老怪,终是没忍住,发出一声尖锐的细笑。狐鸣刺耳,宛如钝甲划过瓷地:
“他这是——哈哈哈哈哈~”
“大白狐狸,你笑什么?”灰鼠精依旧无知。
狐狸纵身一跃,轻盈落于青石地面,绕着画舫月缓步绕行一周,最终驻足在他身前,抬爪指向佳人像:“这佳人像,是那苏姑娘吧?”
画舫月未曾作答,可细微的应激反应,已然道出所有答案,像是被戳破心事,慌乱躲闪的孩童。
“这两日,你昼夜不休伏案化像。”狐狸眼底戏谑更盛,直击要害,“灰鼠儿夜里不眠,将你所有举动尽收眼底,你瞒得了旁人儿,却难瞒我们。”
灰鼠精慌忙缩起身子,假装眺望檐下灯笼,妄图置身事外。
狐狸微微俯身,压低声线,唯有二人能听闻:“你嘴上道的是“不可说”,可落笔时,描摹的却是那枕着你树根酣眠的那个小女娘。我说的,可对?”
画舫月双目缓缓闭合。再度睁眼时,眼底慵懒散尽,深处翻涌着暗欲,那是深埋万载的心,厚重又偏执。
他抬手举起佳人像,微微偏移,恰好遮挡半张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眸。红灯儿落于眼底,尽藏克制、贪恋。
“你们。”闷闷的嗓音从佳人像后方溢出,尾音依旧带着一抹慵懒的弧度,“懂。”
门槛之上,沉寂良久的老水族发出一声低沉绵长的轻笑。
“是是是。”苍老沙哑的声音响彻庭院,“你这,不可说哦~”
画舫月抬眸,与门槛处的老水族对视。短短一瞬,两个孤寂的古老异类,无需只言片语。
片刻后,画舫月缓缓收起佳人像。
抬手拾起被闲置的烟杆儿,重新衔于唇边,轻吸一口~
他抬首仰望院内盛放的桃儿。沉默后,又缓缓道,如吟诗曲儿:
“我心有一物,名——不可说。”
二楼栏杆上,灰鼠精扒着围栏,小声追问狐狸:“舫主到底藏了什么呐?”
狐狸懒得解释,纵身一跃,转瞬登上楼阁屋脊,盘踞在瓦片之上,狐尾垂落,任由晚风拂动。她俯瞰下方那个满心欢喜的老怪,对着天边圆月,悠然轻笑出声:
“不可说呐~”
“不可说~”
院内,画舫月忽然鼻尖微痒,轻轻打了个喷嚏。
随意揉了揉。
“小娘~”
“苏小娘~”
……
这笑,不带刻意的伪装,而是独属于毛头小子的直白与张扬。挟着隐隐的欢窃喜,还有一丝明目张胆、幼稚的炫耀。
万载孤凄,一朝悸动。
琵琶悠悠,方知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