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舆图千卷,从无寻廊坊一席。
它隐匿于上京城东幽深巷陌,夹缝栖身于两间破败倾颓的当铺之间,一方门巷狭窄逼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无匾无牌,无名无姓,存于市井烟火声里。
世人无缘得见,若不是苏姑娘的轿夫行至巷口骤然崴足,青石板上风起倏忽,半掩的木门被清风轻轻撩开一线——这藏于尘世缝隙的诡秘之处,此生,定然无从邂逅。
可这世间所有看似巧合的“恰好”,从来都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的。
苏绕绕抬手敛起裙摆,嘱轿夫在巷口静候,独自踏入了这条幽深窄巷。
脚下青石板润腻潮湿,雾霭沉沉,地面凝着化不开的湿冷。巷壁墙根爬满厚密青苔,触手温软,不似草木,反像蛰伏多年的活物,贴着墙儿缓缓呼吸。
巷道儿纵深幽暗,天光被两侧屋檐层层叠剪,头顶只余下一线灰白苍穹,死寂、单薄,宛如枯鱼瞑目。
行至巷底,一尊诡绿漆木门静立于此。黄铜桃形的门环儿被岁月与无数次触碰磨得锃亮温润,在昏暗中泛着细碎冷光。
苏绕绕静立良久,未叩其门。抬指儿,轻轻一推。
木门应声而开。
暖意裹挟着暗香扑面而来,暖黄柔光倾泻而出,瞬间吞没了巷间的阴冷晦暗。那应不是鲜桃儿的活媚香,像是封存经年的干花冷香,沉敛、枯寂、是被时光压进故纸堆儿的旧忆,早已失了鲜活韵,只剩岁月的余温,缱绻不散。
抬步跨过门槛,眼前光景骤然豁然,诡异而不合常理。
一方偌大庭院隐匿于窄巷之后,四围环立着三层古木败阁,飞檐翘角凌空舒展,错落有致。檐下悬着盏盏红金灯笼儿,灯面无字,只烙着一道道交缠的红线纹路,缠绵纠葛,岁岁不歇。
庭院正中植一株桃树,株型小巧,却花开漫天,花瓣素白繁花层层叠叠,在昏暝的暮色中漾着幽幽冷光,近乎虚幻。
树下横置一张紫檀长案,案上铺展半生宣纸,纸上留着半幅残画:只见一女子孑然背影,怀抱琵琶,青丝垂落及腰,留白大半,似是未尽的缘,亦明亦暗。
苏绕绕眸光未落。
她的视线,直直落向二楼回廊外。
无数诡影正伏在栏杆之上,静静垂眸凝视着她。
非人世样貌。
有的独目绞面,瞳仁绝绝;有的生三臂而姿态怪异;更有通体无颜,只裂一道大唇,无声翕动,似笑非笑。
千形的异相生灵,寂然无声,齐齐歪首,将她视作罕有的珍宝,细细打量。
周遭死寂,无喧无扰,唯有无声窥探萦绕周身。
可苏绕绕心底却无半分惧意。
自十五岁束长命锁、三尺红绳缠己身,她早已阅尽晦暗,无物可惧。
她缓缓将怀中的金镶璃琵琶抱稳,琴身琉璃通透,金边暗纹在暖光里敛着。抬眸环视整座庭院,清泠声线缓缓响起,如玉弦轻振,穿透满院沉寂:
“此间,可有坊主?”
一语话毕。
二楼所窥探的诡影,尽数缩退,转瞬隐入楼阁暗处。
庭院刹那间死寂,落针可闻。
须臾,地底有风暗涌而生。
非清风,是厚土深处漫溢的阴风,温湿黏腻,袭着老木沉腐的潮气,如千年古根蛰伏地底,缓缓吐纳。
风起花落,满树桃瓣凌空旋舞,悠悠升腾。漫天飞花悬于半空,骤然定格,万千花瓣凝滞不动,似被无形风儿扼住,封了所有动静。
下一瞬,白瓣染粉,浸着胭脂儿,层层递进。
漫天飞花收聚而归,层层叠叠,凝成人形。
他自一片繁花中剥离而出,似是古画深处的一抹绝色,不染烟火,自带神韵。
身姿悬空,离地三尺,于一方无形虚空之上。
左手执一杆白玉细烟杆,杆身莹润,烟嘴镶着一圈冷冽银边,袅袅青烟徐徐升腾,不散,缠于指尖,往复流转。
右手轻捻一枚桃瓣儿,指腹缓缓摩挲揉搓。
一身暗绿色广袖长袍,表面看似素净无纹,光影流转间,衣料之下隐现密密麻麻的红线纹路,纵横交错,宛若皮肉蜿蜒的脉落。
青丝半束半散,一支桃木花苞簪绾住鬓边长发,簪头花苞不绽。
肤色是极致的瓷白,不见半分血色,似精心描摹的画皮,精致无温。眼窝微陷,墨绿色瞳底浸着浅浅绯色,似桃芯浸血,幽深无底。
左眼尾悬着一颗偏位泪痣,徒留半生怅惘。
他垂眸望她,唇角缓缓扬起,弧度浅浅,抬至半途倏然凝滞,隔了一瞬,才慢悠悠补全余下笑意。
宛如一幅隔春的残卷,半生留白。
白玉烟杆在指间灵巧一转,慵懒温润的声线漫漾开来,尾音轻轻上扬,带着几分蛊惑:
“回姑娘~”
话音未落,他身形轻晃,离地的身影凌空飘落。
宛若一缕轻纸、烟霞,借着无形风势,斜斜缓缓,绕着苏绕绕,悠悠画了一个圆满的圆儿。
身后青烟拖曳成细长灰白丝线,经久不散。
“在下,正是此间坊主~”
他旋身落定,止于她一臂之遥。
身姿微侧,并未正对,仿若世人品鉴传世古画,藏着洞悉的深意。
苏绕绕抬眸凝望。
眼前人,绝非凡尘俗世之躯。
初见时,她便心知肚明。
他周身萦绕的气息,与上京城东那棵千年桃树如出一辙。是岁月的潮润,是古木的苍凉,越过人间岁岁年年,沉得像一抔旧土,寂然荒芜。
她未退半步。
只将怀中金镶璃琵琶抱得更紧,琉璃琴身内,虚影缓缓流动,似藏着半生浮沉、万般迁就。
她抬眸直视那双幽深绿绯色眼眸,字字清晰,笃定决绝:
“听闻寻廊坊内藏有至宝,名"佳人像″。我以此琴为聘,换它。可愿?”
坊主并未即刻应答。
他抬臂将烟杆凑至唇边,浅浅一吸,袅袅青烟漫涌而出,朦胧了眉间轮廓。
待烟雾缓缓散去,他容颜依旧,唯有墨绿瞳底,漾开一层浅浅绯色涟漪,妖异又温柔。
“姑娘可知,”他语速极缓,声线沉了几分,带着穿透人心的通透,“这金镶璃琵琶,似藏着物儿?”
苏绕绕垂眸落目怀中琴身。
金边暗沉,琉璃温润,琴身通透的肌理里,影悠悠浮动,似雾,缥缈无定。
三年前初次抱上这把琴时,她便察觉了异处。
可她缄口不语。
须臾,她再度抬眸,眼底澄澈坦荡,无怯无避:
“我以琴换。换或不换,坊主直言便可。”
这次,他笑了。
唇角弧度彻底舒展,较先前更盛几分。眼尾那颗悬而未落的泪痣被笑纹轻轻托起。
“可。”
一字落定,便敲定两场宿命的交换。
烟杆指尖一转,他凌空飘退,落回桃树下的紫檀长案后,安然落座。
执起案上狼毫,饱蘸浓墨,笔尖轻点宣纸,落向那幅悬置许久的半幅残画。
苏绕绕静静伫立原地,凝望着那道落笔的身影。
她看不清他笔下描摹的景致。
只知,在笔尖触纸的刹那,满树寂然桃儿,齐齐轻轻震颤。
万千惨白花瓣儿簌簌零落,漫天纷飞,落满了他暗绿色肩头,落满宣纸,于她微微摊开的掌心。
她垂眸凝视掌心那瓣落花。
素白,惨白。
干干净净的,白得凄凉,又荒芜。
像一叠纸钱儿,终是碎烂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