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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刘媛

开学第一周,江砚辞过得比想象中平静。

每天七点十分出门,沿着种满梧桐树的路走十分钟到学校。上课,下课,去食堂,回教室,放学。他话不多,但也有人找他说话。大部分人问过一轮“你从哪儿来的”“为什么转学”之后,就不再问了。

他不介意。他甚至觉得这样挺好。

墨凌云坐在他旁边,大部分时间在睡觉。不是那种故意装酷的睡,是真的困。有时候下课铃响了都不醒,要等下一节课的老师来了,旁边的同学推他一把,他才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一脸茫然地看向黑板。

江砚辞观察了几天,发现他不是晚上打游戏,是真的有训练。篮球队每天早上六点半出操,下午最后一节课后还要练两个小时。柳林知跟他说过,墨凌云是他们队的核心,今年要打市级比赛,教练盯得很紧。

“所以他上课睡觉,老师都不太管。”柳林知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江砚辞前面的座位上,反着坐,胳膊搭在椅背上,看起来像一只懒洋洋的猫。“反正他成绩也还行,不拖班级平均分。”

江砚辞点了点头。

柳林知是墨凌云的发小,两个人从初中就认识。他是那种很容易跟人熟起来的类型,第一次跟江砚辞说话就喊“砚辞”,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

“你是浙江哪儿的?”柳林知问过。

江砚辞说了城市的名字。

“哦,那边是不是靠海?”

“不靠。有江。”

“那你们吃海鲜吗?”

“吃。但没海边那么多。”

柳林知点了点头,好像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又问:“你觉得北京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江砚辞顿了一下。这个问题墨凌云也问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语气。

“就是还在习惯。”他说。

柳林知笑了,没再追问。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高二三班的男生被体育老师带到操场上,先跑了三圈热身,然后自由活动。大部分人跑去打球了,剩下几个坐在跑道边的台阶上聊天。

江砚辞站在篮球场边上看了一会儿。

墨凌云在场上。他打球的样子跟上课完全不一样——不困了,不懒了,整个人像一把被拉满的弓。他运球的时候重心压得很低,变向很快,防守他的人被晃开一个身位,他顺势起跳,手腕一抖,球进了。

旁边有人吹口哨。

墨凌云落地的时候,朝场边看了一眼。

不是看江砚辞。是看别的地方。

但江砚辞还是把目光移开了。他转身走向台阶,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漫无目的地刷了几下,又锁了屏。

他在想一件事。

这件事他从周一想到周五,还是没有答案。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墨凌云会在自习课上画他的侧脸。

不是自恋,是真的想不明白。他们才认识几天,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江砚辞甚至不确定墨凌云知不知道他全名叫什么——虽然自我介绍的时候说过,但他不确定对方有没有在听。

也许只是随便画的。就像有人在草稿纸上画圆圈、画方块一样,墨凌云只是恰好画了一个人的脸。那个人恰好是他。没有别的意思。

江砚辞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体育课结束,大家往教学楼走。

墨凌云从后面追上来,身上还带着汗,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他手里拿着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看了江砚辞一眼。

“你怎么不打球?”

“不会。”

“学过吗?”

“没有。”

“那改天我教你。”

江砚辞看了他一眼。

墨凌云的表情很自然,像是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话。他喝完最后一口水,把空瓶子扔进路过的垃圾桶,准确命中,然后加快脚步走在了前面。

江砚辞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明明可以跟任何人说话,偏要来找他。明明可以教别人打球,偏要说教他。

但也许只是客气。北京人是不是都这样?自来熟?他在浙江的时候,同桌跟他说了一个学期的话,也没说过“我教你打球”。

他不确定。

他发现自己来到北京之后,很多事情都不确定了。

第二周的周一,江砚辞到教室的时候,发现前桌坐了一个陌生女生。

不是之前那个。之前那个女生好像调了座位,换到了靠窗那一排。这个女生他没见过,短头发,侧脸轮廓很利落,正在低头看手机,桌上放着一杯豆浆和一个没拆封的三明治。

江砚辞坐下来,把书包放好,拿出第一节课的课本。

前面的女生没回头。

上课铃响了。王老师走进来,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点了两下。

“这周我们班又来了一位新同学。”他说,“刘媛,你自我介绍一下。”

前排的女生站起来,转过身面向全班。

她长得不算惊艳,但很有辨识度。短头发,眉眼很浓,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往一边歪,带着一种不太好惹的自信。

“大家好,我叫刘媛,从浙江转来的。”

她的声音比江砚辞想象的大。

“我从小学就开始在浙江读书,但我爸妈其实是江苏人,所以严格来说我算半个江苏人半个浙江人。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这个人特别好相处,大家有什么好吃的记得叫我,有什么好玩的也记得叫我。”

全班笑了。

王老师也笑了一下:“行,那你先坐下。后面有空位,你坐江砚辞前面吧。”

刘媛转过身,目光落在江砚辞身上。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眉毛挑了一下。

“你也是浙江的?”

“嗯。”

“哪个城市?”

江砚辞说了城市的名字。

刘媛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我也是!你在哪个中学?”

江砚辞说了以前学校的名字。

“哦,那个学校我知道,你们学校每年考进浙大的人挺多的。”她把书包放到桌上,坐下来,又回过头,“那你为什么要转来北京?”

江砚辞顿了一下。

“家里原因。”

刘媛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把三明治的包装纸拆开,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我是自己非要来的。”

江砚辞看了她一眼。

“我爸妈本来不同意,”她嚼着三明治说,“我跟他们磨了两个月。我说北京的教育资源好,考名校的比例高,你们不是一直想让我考985吗?来北京机会更大。他们被我说烦了,就同意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江砚辞听出来了——能跟父母磨两个月,不是一般的倔。

“你一个人来的?”他问。

“对。我爸妈还在浙江。”刘媛又咬了一口三明治,“不过我姑姑在北京,周末可以去她那儿。”

她吃东西很快,三明治几口就没了,又拿起豆浆吸了两口。

“你呢?你住哪儿?”

“学校附近。”

“租房?”

“家里的房子。”

刘媛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回头去了。

江砚辞翻开课本。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在讲古文。江砚辞听着听着,思绪就飘了。

他想起自己刚到北京的那天晚上。飞机落地,车开了四十分钟,一个人住进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冰箱里有菜,橱柜里有碗,床单是蓝色的。

一切都是现成的。什么都不用他操心。

但他躺在床上的时候,还是觉得空。

不是房子空。是别的什么。

上午的课间,刘媛又转过头来。

“你中午在食堂吃吗?”

“嗯。”

“那一起呗。我刚来,不知道食堂在哪儿。”

“教学楼后面。”

“你带我去呗。”

江砚辞点了点头。

第四节课下课,他站起来,刘媛也站起来。墨凌云还趴在桌上睡觉,柳林知从旁边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凌云,吃饭了。”

墨凌云没动。

“吃饭了。”柳林知又拍了一下。

墨凌云抬起头,眼睛还是眯着的,先看到柳林知,然后看到江砚辞,最后看到刘媛。

他愣了一下。

“这谁?”

“新来的。”柳林知说,“刘媛,从浙江转来的。”

刘媛冲他笑了一下。

“你好。”

“你好。”墨凌云站起来,把校服外套披上,“走吧,吃饭。”

四个人一起往食堂走。

柳林知走在最前面,刘媛跟在他后面,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柳林知偶尔回一句,大部分时间在听。

墨凌云走在江砚辞旁边。

“你认识她?”他问。

“不认识。今天刚来。”

“哦。”

墨凌云把手插进口袋里,步子不快不慢。

“她也是浙江的,”江砚辞说,“跟我一个城市。”

“这么巧?”

“嗯。”

墨凌云没再说什么。

食堂里人多,排队的时候刘媛站在江砚辞前面,回头问他:“哪个菜好吃?”

“糖醋排骨还行。”

“你吃过?”

“嗯。”

“那你今天还吃那个吗?”

“不一定。”

“那我试试。”刘媛转回头,对着窗口喊了一声,“师傅,糖醋排骨!”

江砚辞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这个人跟自己完全不一样。她不怕新环境,不怕不认识的人,到哪儿都能很快融入。她像是天生就带着一种“我来了,你们让开”的气场。

四个人坐在一起吃饭。

刘媛吃东西很快,话也多。她一边吃一边问柳林知:“你们班有没有什么社团?我想加一个。”

“有篮球社、足球社、辩论社、文学社,还有什么动漫社、摄影社。”柳林知掰着手指头数,“你想加哪个?”

“有没有那种不用怎么干活但能写进履历的?”

柳林知笑了:“你倒是实在。”

“那当然,我转学是为了考好大学,不是为了玩儿。”

墨凌云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低头吃饭。刘媛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是体育生?”

墨凌云抬头:“你怎么知道?”

“你手上的茧。”刘媛指了指他的手,“打篮球磨的。”

江砚辞的筷子顿了一下。

这句话,他也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措辞。

墨凌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笑了。

“你们浙江人观察力都这么好?”

刘媛也笑了:“那当然。我们浙江人聪明。”

江砚辞没说话,低头吃饭。

他注意到墨凌云笑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眼,很快,但江砚辞捕捉到了。

他不知道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也许只是随口一问。也许只是觉得巧合。

也许什么都不是。

下午的课,刘媛坐在江砚辞前面,时不时回头跟他说话。

有时候是借笔——“你有黑笔吗?我的没墨了。”有时候是问作业——“数学作业是什么来着?我没听清。”有时候什么都没借,就是转过来看一眼,然后转回去。

江砚辞觉得她可能只是不习惯一个人。

新环境嘛,谁都希望身边有个认识的人。他是她在这个班上第一个说话的人,她自然会多找他。

这不代表什么。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王老师不在,教室里乱哄哄的。

刘媛写了一会儿作业,忽然转过来,趴在江砚辞的桌沿上。

“你周末干嘛?”

“写作业。”

“然后呢?”

“没了。”

“你不出去玩?”

“不知道去哪儿。”

刘媛想了想:“我姑姑说这周末带我去逛故宫。你去过吗?”

“没有。”

“那一起去呗?”

江砚辞犹豫了一下。

他不是不想去。他只是不确定自己应该跟一个刚认识两天的女生出去玩。不是因为别的什么,是因为他不擅长做这种“主动参与”的事。在浙江的时候,他从来不被允许跟同学出去玩——父亲会问得很详细,跟谁,去哪儿,几点回来,然后说“不行”。

他已经习惯了说“不去”。

“我不去了。”他说。

“为什么?”

“有事。”

刘媛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转回去了。

江砚辞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他发现刘媛有一点跟别人不一样。她不追问。他每次说“没什么”“还行”“有事”,大部分人要么继续问,要么露出一种“你好奇怪”的表情。但刘媛不会。她问一次,得不到答案,就不问了。

不是不关心,是尊重。

这一点让江砚辞觉得舒服。

放学的时候,江砚辞收拾好书包,站起来。

刘媛也站起来,背上书包,冲他摆了摆手。

“明天见。”

“明天见。”

墨凌云还在座位上,手里转着笔,看着窗外。

江砚辞走出教室的时候,经过他身边。

“你不走?”

“等会儿。”墨凌云说,“训练。”

江砚辞点了点头,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没什么人,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

他下了楼,走出校门,沿着梧桐树往回走。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门口那两棵银杏树。叶子的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再过几周,应该就会变成金黄色。

他走进小区,上了楼,打开门。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安静,干净,什么都是新的。

他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窗前喝。

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西边有一抹橘红色的光,很淡。

他想起刘媛说“一起去呗”的时候,那种轻松的、不设防的语气。

他想起墨凌云说“改天我教你”的时候,那种自然的、不经意的表情。

他想,北京好像真的不太一样。

不是说这里的人更好。是这里的人——至少他遇到的这两个——不会让他觉得“靠近一个人是一件危险的事”。

在浙江的时候,他不敢交朋友。因为交了也会被拆散。父亲会说“这个人不行”“那个人不配”“你不该跟他们混在一起”。他试过几次,后来就不试了。

到了北京,没有人告诉他“不许”。

姑姑说“你想做什么样的人,你自己说了算”。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真的。但他想试试。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一条微信。

墨凌云:你到家了?

江砚辞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打了两个字:到了。

墨凌云:明天早上帮我带个早餐,我起不来。

江砚辞:吃什么?

墨凌云:什么都行,别买包子就行,我昨天吃了两个结果上课一直打嗝。

江砚辞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笑了。

好。他回复。

墨凌云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江砚辞把手机放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慢慢暗下来的天空。

他想,北京真的很远。远到父亲管不到他。

但也近。近到有一个人跟他说“帮我带个早餐”。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

但他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