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气氛不算僵。
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播的是本地新闻。江海军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案卷,目光落在纸上,但已经好几分钟没有翻页了。
茶几上摊着两只行李箱,一只黑色的,一只藏蓝色的。江砚辞蹲在地上,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一件码进去,动作很慢,像是在检查什么,又像是在拖延什么。
文轩妮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件厚外套,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了进去。
“北京比这边冷。”她说,声音不大。
“嗯。”
“到了那边别着凉。”
“嗯。”
对话就这样断了。文轩妮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厨房。
江曼丽靠在长沙发的扶手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她看着江砚辞收拾行李的样子,嘴角有一点弧度,说不上是笑,也说不上不是。
江海军翻了一页案卷。
“你那边的房子,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他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带情绪。“离学校走路十分钟,不用坐车。物业费交了一年的,水电你自己看着用。别浪费,也别省得过了头。”
江砚辞把一件衬衫叠好,放进行李箱。
“知道了。”
“小区门禁卡在玄关的抽屉里,你姑姑知道位置。”江海军顿了一下,“密码是你生日。”
江砚辞的手停了一瞬。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意外——他爸居然记得他的生日。但又好像没什么好意外的。他爸记得所有事。他的月考分数、他的排名、他每一科扣了几分。记得生日算什么。
“到了北京,”江海军又说,“学习不能放松。那边的教学质量比浙江强,竞争也更激烈。你转学过去,一开始可能会跟不上,自己想办法补。”
“嗯。”
“别交乱七八糟的朋友。”
江砚辞没接话。
江海军翻了一页案卷,还是没翻过去。
江曼丽终于喝了口茶。
“哥,”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你说了快半个小时了。让他歇会儿。”
江海军抬眼看了她一眼。
“我说我的,他收他的,不耽误。”
“你从进门就开始说。”江曼丽把茶杯放下,“行李你说,房子你说,学习你说,朋友你说。你说了一整晚,他就说了几个‘嗯’。你不累?”
江海军没说话。
江砚辞低着头,把行李箱的拉链拉上。拉链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客厅里显得很响。
江曼丽站起来,走到行李箱旁边,蹲下来,用手拍了拍箱盖。
“都装好了?”
“嗯。”
“那走吧。车在外面等着。”
江海军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案卷。
他看着江曼丽,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出来的话是:“到了给我打电话。”
江曼丽笑了。
“哥,你这话说晚了。应该说给我打电话的人不是你,是他。”
她指了指江砚辞。
江海军没接这个话茬。
江砚辞站起来,把两只行李箱从地上提起来。藏蓝色的那只不算重,黑色的那只装的书多,沉一些。他一只手拎一只,肩膀微微往右歪了一下。
文轩妮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喝口水再走。”
江砚辞看了一眼那杯水,摇了摇头。
“不用了,妈。”
文轩妮的手僵在半空中,然后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江曼丽走过去,从江砚辞手里接过那只黑色的行李箱。
“重的给我。”
“不用,姑姑。”
“给我。”江曼丽的声音不大,但不容拒绝。
江砚辞松了手。
两个人拖着行李箱往门口走。江砚辞走在前面,江曼丽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江砚辞停下来,转过身。
文轩妮站在原地,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
江海军坐在沙发上,已经重新拿起了案卷,低着头,像是在看,又像是不想抬头。
“爸,妈,我走了。”
“嗯。”江海军的声音从案卷后面传出来。
文轩妮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到了报平安。”她说。
“知道了。”
门关上了。
电梯在七楼,按了按钮之后,数字从七开始往下跳。
江砚辞站在电梯门前,盯着那个数字。
江曼丽站在他旁边,拖着那只黑色行李箱。
“你爸不是不想拦你。”她忽然说。
江砚辞没转头。
“他是拦不住我。”江曼丽说完,自己笑了一下,“他从小就拦不住我。小时候拦不住我去北京上学,现在拦不住我把你带走。”
电梯到了。门打开,江砚辞先走了进去。
江曼丽拖着行李箱跟进来,按了一楼。
“他不是不关心你,”她按下按钮之后,靠在电梯壁上,“他是不知道怎么关心。你爷爷也是这样过来的,他学到的就是这一套。你不能怪他。”
“我没怪他。”江砚辞说。
江曼丽看了他一眼。
“那就行。”
电梯一路往下,没有停。数字从六跳到五,从五跳到四。
“姑姑,”江砚辞忽然开口,“北京是什么样的?”
江曼丽想了想。
“很冷。”她说,“比这边冷得多。但冬天有暖气,屋里是暖的。你在浙江过冬靠抖,到了北京就不用抖了。”
江砚辞嘴角动了一下。
“你到了就知道了。”江曼丽说,“不是所有人都像你爸那样活着。”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小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SUV,司机已经下了车,正站在后备箱旁边等着。
江砚辞把行李放好,上了车。
江曼丽坐在副驾驶。
车子发动的时候,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他家的那栋楼还在亮着灯。七楼,靠左边,那个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户,是他家的客厅。
他爸应该还在看案卷。
他妈应该还在收拾茶几。
车开出了小区,拐上了大路。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是有人在身后把灯关了。
江砚辞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从浙江到北京,飞行时间两个小时。
江砚辞坐在靠窗的位置,江曼丽坐在他旁边。
飞机爬升的时候,耳朵里嗡了一声,他咽了一下口水,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很轻的声响。
江曼丽在翻飞机上的杂志。
“你爸给你买的那个房子,”她翻着杂志,头也没抬,“离学校走路十分钟。我去看过,挺好的。两室一厅,你一个人住够了。”
“他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你说要来北京,他就开始看了。看了五六套,最后选了这个。”
江砚辞没说话。
他想起他爸坐在沙发上看案卷的样子。他想起他爸说“物业费交了一年的”。他想起他爸说“密码是你生日”。
他不觉得感动。他只是觉得复杂。
江海军不是一个坏父亲。他给江砚辞最好的学校、最好的老师、最好的生活条件。他说“别浪费,也别省得过了头”。他会记得密码设成儿子的生日。
但他也会说“别交乱七八糟的朋友”。
他也会说“你不能有软肋”。
他也会在江砚辞考了年级第一的时候说“数学扣了两分,为什么”。
江砚辞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就好像他爸给他盖了一座房子,很漂亮,很大,什么都好。但窗户是从外面锁死的。
“别想太多。”江曼丽翻过一页杂志,“到了北京再说。”
江砚辞把窗户挡板拉下来,挡住了外面的云。
两个小时后,飞机落地北京。
首都机场比江砚辞想象的大。他拖着行李箱跟在江曼丽后面,穿过长长的走廊,坐了一段摆渡车,又上了一层电梯,才走到出口。
接机的人很多,举着各种各样的牌子。江砚辞扫了一眼,没看到自己的名字——他也没指望有人来接他。
江曼丽一边走一边打电话。
“到了……嗯,在T3……行,出来就能看见。”
她挂了电话,回头看了江砚辞一眼。
“车在停车场等着。你爸安排的人。”
江砚辞没问是谁。他爸在北京有几个生意上的朋友,他大概知道。
车开了四十分钟,从机场到市区。
北京的夜晚和浙江不一样。浙江的夜是暗的、静的,路灯的间隔很长,中间有大片的黑暗。北京的夜是亮的,到处都是光,高架桥上的车灯汇成一条河,流淌在灰色的城市里。
江砚辞看着窗外,觉得自己像一滴水掉进了海里。
车停在一个小区门口。
小区的门不大,但很干净,门口种着两棵银杏树,叶子还没黄。保安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制服,走过来问了房号和姓名,核对了一下才放行。
“这小区管理挺严的。”江曼丽说。
车停在楼下。
江砚辞下了车,仰头看了一眼。楼不算高,十几层的样子,外墙是浅灰色的,窗户很规整,亮着灯的格子不多,大部分是黑的。
江曼丽从司机手里接过钥匙,带着江砚辞上了楼。
房子在八楼。两室一厅,确实不大,但很新。客厅里有一张浅灰色的布艺沙发,对面是一台电视,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还带着水珠,像是刚浇过。
厨房不大,但该有的都有。冰箱是新的,灶台是新的,连碗筷都备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橱柜里。
主卧有一张床,铺着浅蓝色的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
江砚辞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张床,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你爸让人提前布置的。”江曼丽站在他身后,“连床单都是他挑的。他说你从小用蓝色。”
江砚辞没说话。
江曼丽把钥匙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我要回我那边了。明天一早还有个会。”她看了看手表,“你自己能行?”
“能行。”
“行。”江曼丽拍了拍他的肩膀,“学校地址你知道,明天早上八点之前到。班主任姓王,你到了直接去教务处找他。”
“知道了。”
江曼丽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转过身。
“砚辞。”
“嗯?”
“你爸不在这儿。”
江砚辞看着她。
“在这儿,”江曼丽说,“你想做什么样的人,你自己说了算。”
门关上了。
江砚辞一个人站在客厅里。
很安静。比他在浙江的房间还安静。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是北京的天空,不是黑的,是一种暗沉沉的灰蓝色,远处有灯,近处有树影。
他想起他爸说“离学校走路十分钟。”
他想起他妈把那件厚外套塞进他的行李箱。
他想起爷爷坐在藤椅上说“北京好,去看看吧。”
他把窗帘拉上,转身走进卧室,坐在床边。
床垫软硬适中,床单是新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也没有。
明天他要去一个新学校。
明天他要见一群新同学。
明天他要重新开始。
他不知道的是,明天他会遇到一个人。
那个人会在他第一天上学的课间,从课桌上抬起头来,打着哈欠说“新来的”,然后伸出手,笑得有虎牙。
那个人会改变他的一生。
但他现在还不知道。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北京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个巨大的、正在运转的机器。
而在这座城市的某一个角落,一个叫墨凌云的少年,正躺在他家的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篮球比赛,手里的薯片袋子已经空了大半。
他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他们都还不知道。
但明天,很快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