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族是铁了心大办一场去去晦气,各色珠宝多到随便扔在角落,琼浆仙果堆积成山,丝竹管弦奏着乐曲,席面不分什么水族别族,全都混在一起开怀。
夜明珠散发出的光是暖的,在冷静幽深的蓝上留下了斑驳的热度,融化了与粉绿之间的距离,各色相宜。
误雪轻轻摇着一柄绣花团扇,婉拒了来自水灵木灵的敬酒,她嘴角含笑,在君阳来到之前她须得撑起花族的门面。
说起来……
误雪视线落到第一次见的属于木灵的大片绿色身影上,她低下头,团扇遮脸,较好地掩饰了眼中的嘲弄。
说起来她今夜见到的木灵中,无一曾出现在九渊圣会,却都是斗酒行令的一把好手,其中潇洒花水皆不及也,真是好一个天笑族长。
视线一转,恰好与一只百灵对上视线,那女郎怯生生地朝她笑了笑,遥遥敬了杯酒,头上所簪尾羽镶着宝石随她动作微微晃动,瞧着太过贞婉贤淑,不似灵族女郎。
误雪朝她温柔一笑,收回视线。
不拘是百灵、黄鹂,还是喜鹊、杜鹃,一个两个,不知鸟族的昭天族长是如何教导的,一点灵族女郎的气魄没有,处处拘谨,比赘出去的女郎都不如。
而水灵们,误雪目光不由得冷了下来,虽说她们竭力表现得大方有爱,但坐席靠前的那些水灵之间可是硝烟弥漫,不是冷笑就是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白眼和挤兑。
几方比较下来,似乎只有她们花族还似传统灵族,知礼仪懂进退。
忽然一股幽香轻袭鼻尖,不是她们花灵惯爱用的,一阵细碎簌簌轻响,误雪下意识起身的动作一顿,一截白色水袖带着香气袭到她的绣花团扇上,与她鼻尖不过一寸距离。
误雪一愣,抬头,一男郎以袖遮脸,眸光似水遥遥传过来,鼓声四起,乐声婉转漫开,男郎眼波流转,使了劲,盯着误雪,一点一点扯回那水袖,只留香气侵染。
舞步起,鼓声阵阵,琴瑟合奏,围着夜宴中心那三人高的红色珊瑚,在其上足有两颗老虎头大的夜明珠的照耀下,长袖在空中飞旋,舞影蹁跹。
水灵?不,好像是木灵……
误雪使了劲狠摇了那团扇几下,得了两下凉风,终觉面上热意散了些。
太不规矩,若是在她们花族,德高望重的阿公们知道了定会重新教他一遍何为贤德。
误雪使劲扇着,心中乱着,杯中满酒更是一口闷了。
场内,男郎们舞步倏地一转,腰肢轻摆,广袖漫天铺开,又似流云归拢。
忽然有一貌美男郎猛地扎入她的怀中,叫误雪一下子清醒过来,比念三四遍清心咒都管用。
“你是水……木灵?”
瞥见这男郎的浅绿衣裳,误雪心中已经有了肯定的答案。
再一个,她看见的水灵都拼着灌出命案的架势在彼此灌酒,男郎则负责在旁加油助威,哪有有闲工夫扑到她怀里的。
男郎娇媚一笑,仰躺在她怀中,在误雪的默许下左手接过了她的团扇,轻轻晃着。
“大人独自喝酒有什么意思?我陪大人一起。”
男郎一只手攀上她的肩,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下巴,他眼尾上挑,衣衫微乱,露出一截莹白锁骨,在误雪怀中尽是风情。
误雪左手搂着他,拇指微微摩挲着他的胳膊。
男郎也不急,在她怀里直勾勾地望着她。
此刻不过戌时,君阳等还未过来,夜宴才刚刚开始。
误雪展颜一笑:“你叫什么?”
不等他回答,误雪又说:“兴许两三天我就回花境了,我不会娶你。”
男郎贴紧了她:“能陪大人些日子,已是虜莫大的荣幸了。”
那便图的是金银法宝丹药等容易满足的东西,还好误雪她最不缺的就是这些。
猜着误雪的心思,男郎添满了酒,恭敬地递给她。
误雪接过只抿了一口,很甜,是特意为花灵备的,水灵间互相灌的是极呛人的烈酒。
被喂到嘴边,男郎就着误雪的手小口喝着,忽的误雪手一松,凉丝丝的酒自男郎脖颈而下,浇透了他的胸口。
“大人——”
男郎埋进她怀里,做足了害羞的模样,误雪一只手揽着他,哈哈大笑。
“我有一对万年彩贝錾花腕钏,你模样好,它正衬你。”
说着,误雪便拿出来套到了他的腕上。
男郎满眼惊喜,崇拜地看着她。
误雪轻轻波动那腕钏,只见青粉紫三色缓缓漾开,贝面錾刻细密的缠枝嫩藤,边沿包一层极细赤金薄边,钏口两侧各以赤金做小巧花苞,触感温润,乃绝天地通前花族所存珍品,在今日被误雪随手送出,羡煞旁灵。
因为献舞错失最佳机会的那位男郎换了衣裳过来,见状一双杏眼登时红了。
正闹着,周遭突然安静了,原本乱七乱八聚在一起的灵们各归各位,好不容易规矩起来。
误雪笑意不敛,扶着那男郎起来,欠身行礼:“花君殿下,水君殿下。”
那男郎扭捏着行了一礼,举手投足都是媚意。
正是君阳等各族的君主族长过来了。
君阳与白间并肩,华初在君阳身侧略落后一步,灵泽跟在白间身后,之后便是鸟族的昭天族长与木族的天笑族长。
白间上座,华初随君阳略次之,灵泽在白间下首右侧第一个尊位,之下左右分别为天笑昭天,天笑下首便是误雪。
木族的天笑族长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瞧着比鸟族的昭天族长要平易近灵,是像她们花族的石榴花主一样的热烈性子,她才落座,便笑着和误雪打了个招呼。
丝竹声悦耳,方才在外君阳她们互相见了礼,多的没说什么,如今正是最体面最没有矛盾的时刻。
白间作为东道主,率先执盏,“诸位,灵族折戟千年,今日难得聚首,白间愿与诸君重修同族之好,顺应天时,相互扶持,共候归天。”
君阳朗声道:“我敬水君一杯,愿灵族和乐。”
在夜明珠温润的光下,琉璃盏中鲜酿被光浸透得像是融开的琥珀。
君阳一饮而尽。
“那我就敬花君殿下一杯吧!”天笑眉眼弯弯:“花木一家,见了花君殿下我们木族可算有主心骨了!”
昭天不善言辞,只默默举起杯盏,遥遥敬了白间与君阳。
天笑又道:“方才离得远我没敢认,误雪花主身边的正是我族木灵,我与花君殿下还未怎样,花灵和木灵倒是先一步相处好了,可见灵族同根同源,来日必会同心同德。”
误雪面容冷了一瞬,捏着那男郎的手腕把玩的手一紧。君阳没接她的话茬:“天笑族长在水域待了许久,应该明白外面是什么光景。”
“天下混乱无序,既然灵族聚首,便要尽快拿出个章程,大家也不想一直被人族和妖混在一起吧?随便去个哪处就要被骂花妖水妖木妖鸟妖。”
这对这些传统的灵族来说真的是很难听的话了,白间克制道:“那只能先劳累花君,水族……还要休养生息些时间。”
君阳先问了昭天:“昭天族长以为呢?兽族一盘散沙,活几族活几个藏在哪处都不知道,半点指望不上,如今的妖却多是兽,与咱们两道。妖中有真心憎恶人族才嗜杀的,还有被逼无奈杀人以自保的,人族那边差不多的情状,个个如此,因果结不了——我以为必须彻底压下无极,再扶持一个未被仇恨蒙住眼的人族君主,才好大刀阔斧去改、去镇压,真正结束这一切。”
昭天低眉细细思索:“……现在的妖族也要和灵族一心才行。”
白间斟酌后开口:“花君,人妖两族血海深仇,你我不曾亲历,便容易看轻了去,除非自疆域正中划下一笔,将人族、妖和混在妖中的灵两方彻底隔开,叫两边再也接触不到,直到三四代后,仇恨彻底被遗忘,不然你我鞭长莫及的民间,矛盾只会愈演愈烈,并非良策啊。”
天笑轻哼一声:“其实麻烦的也就这么一代而已,这是笔糊涂账,正如水君说的,咱们不曾亲历,怎么解决都会有不满意的,只是——”
她话锋一转:“若是依水君所言,划疆而治,不知要投出多大的精力。咱们的子民潜心修炼,可不是为了去做这些事的。人族说到底和咱们并无干系,这些年外面诞生的灵也已经堕落成妖了,依我看倒不如舍了她们,可以修剪修剪侧枝,但不能影响咱们自个啊。”
巧笑嫣兮着定下一大批人和妖的生死,狠心狠情,心狠手辣,完全背离灵族修炼想要得道成仙的初衷,但又确确实实对得起她该庇护的木灵,若她不是处于木族族长的位置——进一步能够比肩君阳白间,比肩可能成为花神水神最有可能摸到成仙边缘的花君水君,怕是世人也只能道她一句关心则乱、为君无错。
被接连顶撞,加上本就因为天笑昭天两位族长逃避九渊圣会隐隐生的怒气,君阳横了一眼白间,憋着气道:“天笑族长一心为民,风风雨雨都要为木灵隔绝,和你相比,本君实在愧对花灵,早知水君强撑病体都要亲自去一趟圣京,本君该把花灵都拘在花境才是,多管什么闲事,只管叫水灵冲上去,左右水君舍得一身剐,定能拿回同灵族息息相关的九渊定海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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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夜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