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阳甚至都不冷脸了,就这样神色平静着说出平静的话,却比声嘶力竭更加伤人。
唐游捂着胸口,豆大的眼泪哗哗落下,他控诉道:“君阳,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我是真心喜欢你的,不是头脑一热被美色蒙蔽了!”
“你就这么喜欢华初?他好在哪儿?他不就多陪了你几年吗!”
“唔!”
唐游突然不能发声了,好像一只无形的手握住他的脖颈,难受至极,让他几乎窒息。
他努力睁眼,看到的是君阳不悦的面容。
明锋犹豫不决,最终还是决定把求情的话咽下去,她不想自毁前途。
有障眼法在,周围人看不出他们的动静,唐游反应过来这一事实后,用手掰了掰虚无的手,给自己争取来说话的机会。
“君阳,我娘知道我来找你,若是我回不去,你别想再见到我爹……”
君阳迟疑了会儿才确认自己听见了什么,她挥手撤掉法术,极度疑惑不解:“迎风是你亲生父亲,你就这么对他?”
唐游凄惨地笑:“你甚至看重我爹高于我,就因为他是花族的吗?”
唐日盈毕竟只有他一个儿子,她怕唐游触怒君阳回不来,只能教给他最最无奈的情况下才能说出来的威胁话语。没成想唐游冲动之下直接把唐日盈的百般嘱托抛在脑后,甚至大咧咧说出了花族一词,生怕逼不急君阳。
君阳像看死人般看了他一眼,道:“你现在可以回去了。”
“我不回去,”唐游干脆舍了脸面直接往地上一坐,“我不回去,我想陪着你,只要我今天最后陪你一天就好,你再怎么打我骂我我都认了!”
“行。”
君阳本来不想这么做的,可惜她真不是个能忍气的性子,“那你就暂时陪着我吧。”
“护身宝甲穿了吗?”
“穿了!”唐游蹭一下从地上爬起来,就差扯开衣裳给她看,“你送我那天我就穿上了,一直贴身穿着。”
君阳瞥了一眼,淡声道:“也行。”
那就死不了了,算留有余地。
君阳实在不给回应,唐游想说的话刚发出一个音节就被按回肚子里。
他咬着下唇,心中无限委屈,但这次他不敢再造次了。
君阳撤掉了障眼法,嘈嘈杂杂的讨论声铺天盖地传来,一下子挤进耳朵里,竟害得她耳膜生疼。
“听说这是水族一族的宝物,要是他们今晚来闹事该如何?”
“你没瞧见上头坐着的都是赫赫有名的捉妖师吗?更别提无极大师会亲自守在这里,他们不来最好,要是来了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此时捉妖联盟掌事弟子携精英弟子从东西南北等八个方位飘然出现,各执法器,各自负责一处安危。
崔正带队自西北角出现,一袭白衣胜雪,此处靠近高台,视野得天独厚。
人群密密麻麻,其中穿粉衣的不少,看了一眼又一眼,崔正没找到君阳。
明明远处还有很大的空间,但是人群一直在向前挤,挤得密不透风。
人贴人的紧密、掩埋在胸腔中的躁动、或痴或恨的面容,千呼万唤中仙鹤开列,无极乘轿辇、徒弟随侍,开列一排阵仗极大,端着一副得道高仙慈悲为怀的面容,在城中千千万民众、道场数千个信徒的叩拜声中,在皇上铁青的脸色中,登上了承载无数人贪欲、无数人真心、无数人志向的世无其二的人间第一人的宝座。
人族皇帝坐在他的下首。
明锋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说:“这里所有人都很崇拜无极大师。”
哪怕唐游极力避免,他说话时还是下意识流露出骄傲:“无极大师一生诛妖降魔,各地立庙参拜的不在少数,比皇上更得人心。”
“无极大师就是人族的骨,是人族的信仰。”
面对明锋这个水平的灵、妖、人,境界压制,君阳很容易就能勘破他们做没做过错事,而到了无极这个段位,大家只能凭借识人经验推断此人是好是坏。
而看无极表露出来的模样,他是真的仙风道骨,君阳甚至因为他想起了族里闭关已久的文霜长老。
难道水族只是单纯地败了?
那边唐游话音刚落,人群中传来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除了无极大师身后跟着的那八位德高望重的男长老,人族年轻一代的十二位惊才绝艳的天才弟子亦乘鹤而来。
他们一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天才,是人族被断修仙之路后精挑细选出来的、没有灵根亦能媲美修仙者的天才弟子。
听周围人谈话,人族从来没有放弃过修炼长生,虽说大多数人一辈子顶多当个捉妖师、会捉妖的术法,但他们仍热衷于培养后代,最顶尖的年轻捉妖师就是他们的希望。
人总是向往天空。
不怨科举不兴、世族把控朝堂,有看得见的通天大道摆在面前,同样需要数十年呕心沥血,谁不想搏一把当捉妖师受人敬仰?谁不想受人供奉半只脚踏上仙途?谁想辛苦半生归来仍是个九品芝麻官,在圣京只能做别人脚下的石板?
那巨大的欢呼声不仅传进了君阳的耳朵里,还传进了人族皇帝的耳朵里,他愤恨地饮下杯中酒,浑浊的眼睛里忌惮忮忌的目光死死黏着在无极身上。
无极大师站定,手一挥,全场寂静。
“诸位豪杰今日聚于此,群英荟萃共襄盛举,我人族有士如此,何愁不兴旺无虞!前路如日之升!”
无极从怀中取出一物念起法咒,只听他大喝一声,他手中泛起金光,一块上尖下方晶莹透剔的玉从他手中飞出。定睛看,其上似有溪流流动,波纹一圈圈散开。
“此物为九渊定海圭,是我从东海水妖手中夺来的至宝!有了此物,我人族再不必受水患旱灾侵扰!”
人群再次躁动起来,连君阳都被不小心撞了几下。
皇上失了风度,喝道:“侍卫呢!别叫他们爬上来!”
大家远道而来一是为见无极大师,二是赏九渊定海圭。好不容易见到今日的主角,情绪喷薄而出,连高台之上皇帝的话都不听了。不过他们再激动也知道,高台是万万不能爬上去的,皇帝多虑了。
君阳一直留意着,随着人群冲撞,水族的灵开始不动声色地往前。她传音给自己族人,叫她们稍安勿躁、切莫冲动。
今天本来是阴天,结果半道太阳出来了,九渊定海圭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倾耳听,好像有海浪的声音。
水灵愈加躁动。
无极闭上眼睛,无声默念起据说是祝福的法咒。他面容平和,底下人受他感染,纷纷闭上眼安下心,共沐这场祝福。
异变突起,人群被刺耳的尖叫声惊动,被袭击的捉妖师匍匐在地,鲜血从嘴边落下染红地面。
人头攒动,刺客的黑袍之上,金线勾勒出的鲲鹏龙龟宛若真物,凝视着、咆哮着,骇得无一人敢上前。
再不复平和安宁,有人尖叫道:“妖!这里有妖,有妖混进来了!”
高台之上皇帝探着身子往下看,语气中满是恶意:“无极大师,这是怎么回事?”
无极大师神色不变,依旧从容,“是水妖,它们想抢回九渊定海圭。”
台上刚清醒没多久的陆凌薇着急道:“端木华,有妖在这,他们要抢九渊定海圭,咱们快去……”
“你不许去!”
木雕似的皇后自坐下第一次开口,那着急的模样,甚至打破了自己能摆在橱窗里的雍容华贵。
“陆凌薇,你是公主,那是侍卫该做的事,你不许去!”
“可是——”
“皇上,本宫之前受了伤不能运功,不然岂容他们放肆。”
唐日盈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该听见的都听见了。
皇后心停了一瞬,就差直接上手抓住陆凌薇,声音凄厉:“你不许去!你不许下场,不然母后杀了你!”
这边在不解拉扯,台下斗争却早已开始。
各方各派的捉妖师和水灵缠斗起来,袍角飞扬法术对冲,墙角边挤满了毫无缚鸡之力的官员妇人。
高台上,一个男长老使了个眼色,空中大批隶属于捉妖联盟的捉妖师下场,台下八方的精英弟子祭出法器,原本占据上风的水灵开始一对许多许多。
崔正不知是不是在外受了伤,卖力归卖力,却杀不得一个水灵,连他带队的精英弟子都不如,至少那些人中有人成功让水灵身上见血。
空中还有大片大片的普通弟子没有下场,王佑和李慈赫然在其中。
看着道场中的混乱,李慈悄悄靠近王佑,低声道:“你说……下面哪一个是仙女?”
王佑叫他快别提了,“说话之前能不能先看一看自己站在哪里?”
道场内,君阳摩挲了下手腕,一道金光闪过,局势再次发生逆转。花族卫兵出手利落干脆,既能让他们暂时失去行动能力又不至于毙命。
还有许多摸不清状况的妖,把她们胡乱归结为友军,咯咯笑着就入场了。
“杀了我那么多儿郎,也该你们付出代价了!”
“明锋,”君阳朝后问道:“你还不动吗?”
明锋左右动了两下脑袋,挑了个好位置,呜哇一声就冲了过去,居然横冲直撞救下来了个刺猬妖。
刺猬妖边哭边喊谢谢,明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花灵有序,妖却百无禁忌,如此这般,终于逼得人族派出那十二个天才弟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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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九渊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