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宗旻今晚手气很好,但似乎没什么兴致,就连出牌也毫无章法,却又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凌厉。这让对面几家打得心惊胆战,又摸不清这位爷今天到底什么路数。
段思开坐靳宗旻下家。他瞥了靳宗旻一眼,摸起一张牌,随口道:“宗旻,这把你庄,悠着点啊,别又自摸,给我们留点儿。”
靳宗旻没接话。
大家互看了眼,得出结论:靳宗旻今天心情极差。
在座的都是圈子里的人精,说话赔着十倍的小心,生怕哪句没说对,触了霉头。
靳宗旻摸了一张牌,看了一眼,突然随手把牌往桌上一推。
“不打了。”
牌翻开,清一色。
满桌人愣住。这牌,眼看就要胡了。
可靳宗旻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径直朝外走去。
留下牌桌上几人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才有人压低声音问一旁的段思开,“靳哥这是……?”
段思开喝了口茶,瞥了眼靳宗旻走的方向,“不知道哪个倒霉蛋,把这位爷给惹了。”
走廊尽头,靳宗旻靠在露台栏杆边,点了一支烟。
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烟燃到一半,他拿出手机,点开通话记录。
最上面那一串,全是同一个号码。有拨出的,有被拒接的,有响了几声被按掉的。
最新的一条,显示的是今天下午,通话时长:两分零七秒。
他的拇指在那个号码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后,“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她明显是看到挂了。
靳宗旻又拨了一遍。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靳宗旻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有一丝被彻底挑起的兴味。
他抬手摁灭了烟,嗤笑:“你可真有本事啊,徐又青。”
夜色如墨。
段思开过来,倚在靳宗旻旁边的栏杆上,也点了支烟。
他看了眼靳宗旻,带着点戏谑,“听说,靳老板今儿个去京大‘做善事’了?”
靳宗旻掸了掸烟灰,没否认。
看靳宗旻这反应,段思开笑了:“我看你是去见人的吧?”
靳宗旻吸了口烟,慢悠悠吐出来,“我就不能为祖国的考古事业做点贡献?”
“行,你贡献。”
段思开才不吃这套,直说:“又是花钱又是出力,对她挺上心啊。”
靳宗旻之前也支持过不少类似项目,徐又青这事,某种程度上算是顺水推舟。
看得出徐又青挺努力,靳宗旻不乐意别人觉得她是靠着什么后台才进的项目,那不仅折辱她,也看低了他自己。
“她凭自己本事,也够格。”靳宗旻出声,“跟我出不出力,没什么关系。”
段思开笑笑:“行,她我说不得。”
他顿了顿,“我在许薇月那儿打听了,人姑娘身边,有人。”
靳宗旻指尖夹着烟,往旁边水晶烟灰缸上磕了磕,慢悠悠的,
“所以?”
他抬起眼皮,眼底没半分波澜。
在这京城里,靳宗旻要的,哪儿有得不到的。
他身边围着的人,哪个不是顺着他的意?他们不只是忌惮他背后的靳家,更是清楚他本人的手段。
圈子里谁不知道,靳宗旻表面云淡风轻,真动起手来,让你连讨饶的空子都没有。最安全的法子,就是千万别惹到他,也别挡他的路。
段思开心下了然,看来那姓韩的小子,靳宗旻怕是早就摸得门儿清了。
这才是靳宗旻,他要,就势在必得,除非他自己先失了兴趣。
那徐又青是漂亮,可他们这些人,什么漂亮的没见过?按理说,靳宗旻一时兴起,过了也就忘了。偏这姑娘几次三番让他碰软钉子,简直是往枪口上撞。
段思开灭了烟,“那姑娘一看就是骨子里倔的。你收着点,真把人吓着了,最后心疼的,还不是你自个儿?”
靳宗旻夹着烟,没抽,“我心疼个什么劲儿?”
他没说出口的是,人家根本不领情,连正眼都懒得瞧他。
段思开笑笑:“也是,认识你这么多年,就没见你对谁怜香惜玉过。”
让靳宗旻放下身段去哄人?简直堪比铁树开花。
靳宗旻眉梢微挑,将话题转到段思开身上,“论软骨头,还得是你。”
段思开最近追一传媒大学的小姑娘,正追得上头,笑说:“我乐意,管得着么?”
靳宗旻晒笑,懒得再搭腔。
段思开又问:“这周六有空没?新开了个场子,去转转?”
“没空。”
“忙什么?”
“相亲。”
段思开挤兑他,“行啊,靳老板,心里藏着一个,面上见着另一个。”
靳宗旻没接话,把烟蒂摁熄,直起身来。
…
周六,许薇月约徐又青吃饭。
她说有家餐厅的甜点很绝,就是地方偏,还极其难订。徐又青本来要去图书馆学习,耐不住许薇月软磨硬泡。
到了地方,位置果然幽静。许薇月报了段思开的名字,服务生恭敬地将她们引向里间。
徐又青好奇,“段老板也在?”
“他不在,是他帮我订的。”
“这家这么难订?”
许薇月点头,“我订的话,至少要等两天了,但段思开不一样,他一个电话就行。”
看徐又青疑惑,许薇月解释:“我家跟段思开他们这种的……没法比。”
在徐又青的认知里,许薇月家已经不是一般富贵,连许薇月都跟他们还有这么大的差距。
“看你和段老板很熟的样子。”
“确实熟呀,我妈妈和他妈妈是闺蜜。”许薇月扭头,“说起来,我家公司还多亏了段家的资源和帮扶。”
两人说着往里走。穿过走廊,经过一个包厢时,有道门半掩着,里面突然传出一道女声:“靳宗旻,你什么意思?”
许薇月惊讶,拉了徐又青停住,眼睛发亮地往门那边凑。
她指指门,朝徐又青做口型:“靳宗旻……”
听到那个名字,徐又青只想赶紧走。
许薇月哪里肯放过吃瓜的机会,不顾徐又青的拉扯,拼命往门缝里瞥。
她认出里面的人,“那不是傅筱婷么……”
许薇月瞄着门缝,用气声说:“傅筱婷爷爷和靳宗旻爷爷是战友,她是独生女,家里宠得跟什么似的。”
徐又青觉得偷看实在不妥,何况还是偷看靳宗旻,她想拉许薇月走。可许薇月吃瓜正吃得起劲,哪里肯动,硬拽着徐又青留在原地。
徐又青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祈祷别被发现。
包厢里,气氛凝滞。
傅筱婷脸色涨红,盯着对面气定神闲的男人。
靳宗旻撩起眼皮,看着傅筱婷,语气漫不经心:“结婚可以。但换.妻,你玩儿么?”
傅筱婷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你开什么玩笑?!”
靳宗旻脸上的那点漫不经心收了起来,眼神冷了,“你看我像开玩笑的样子吗?”
傅筱婷气得浑身发抖,抄起面前的水杯泼了过去。靳宗旻偏头,水从旁边掠过,完美地避开了他。
门外,许薇月惊讶地捂住嘴,“他说换什么?妻?我的天……”
徐又青一点也不想知道里面在聊什么。她一直担心被发现,伸手拉许薇月,“我们快走吧。”
许薇月转身,还有些意犹未尽。
两人刚往边上走了几步,听见里面传来椅子拖动和急促的高跟鞋声。
紧接着,包厢门被猛地拉开,傅筱婷眼圈通红地冲了出去。
“快走……”徐又青拉着许薇月往另一边去。
偏偏这时,许薇月的手机响了,铃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许薇月手忙脚乱地挂断,已经晚了。
靳宗旻也从包厢里走了出来,脸色冷沉。
他目光扫过许薇月,最后落在恨不得缩成一团的徐又青身上,停了两秒。
许薇月故作镇定,笑着打招呼:“宗、宗旻哥,好巧啊……”
靳宗旻没应,视线在徐又青尴尬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一言不发,径直从她们身边走了过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许薇月才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他没发火。”
转头拉着徐又青去包厢吃饭。
...
“又青,就是这个提拉米苏,我觉得是京西的Top 3!”
徐又青拿起勺子尝了口,先是咖啡的微苦,混着马斯卡彭芝士的柔滑,一点点在舌尖慢慢化开,口腔中还带着淡淡的酒香。
“好吃吧?”许薇月眯着眼笑。
徐又青点头,“确实跟普通蛋糕店的味道不一样。”
许薇月捏着勺子,想起刚才的情景,“宗旻哥冷脸,真的好可怕,是不是?”
原来不止她一个这么觉得,徐又青笑了下,“没错。”
饭吃到一半,许薇月的手机来了电话。
她接起来,听了两句,眼睛瞬间亮了:“思承哥回来了?”
“……好好好,我知道了。”
许薇月挂了电话,不知道该怎么跟徐又青说,毕竟是她硬约徐又青出来的。
她对徐又青双手合十:“又青,非常非常不好意思……”
“思承”这两个字,徐又青不陌生,是许薇月初中那会儿就喜欢的人。
看起来许薇月现在依旧喜欢,似乎还没有在一起。
“我懂了,你快去吧。”徐又青笑着说。
许薇月满脸歉意,“情况特殊,段思开说他哥和一个女人一起回来的,让我赶紧去。”
原来他是段思开的哥哥,难怪段思开对许薇月那么照顾。
“你快去吧,我没关系的。”
许薇月心里好受了些,俯身抱抱徐又青,“下次我一定请你吃更好的补上,我保证!”
徐又青笑笑点头,许薇月一点也没变,依旧可爱又真诚。
前段时间出车祸,许薇月的车还在修,两人各自用软件叫车。许薇月的车先到,徐又青让她先走,说自己车也快到了。
然而许薇月前脚刚走,网约车司机给徐又青打电话,说车坏了来不了,让她取消订单。
徐又青重新打车,却迟迟没有司机接单。这地方风景是好,但太偏,路上连车都少得可怜。
天色渐渐暗下来,她只好先沿着路边慢慢往前走。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开过来。车窗降下来,是靳宗旻。
“上车,送你。”
靳宗旻的性情,徐又青实在捉摸不透,但不管怎么样,和他减少接触最稳妥。
“不用了,谢谢靳先生。”
她真是对他避之不及。
靳宗旻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车窗升了上去。
车开走了。
徐又青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拐角,她站在路口,继续打车。
车里,司机老陈从后视镜看了眼,靳宗旻靠在后座,脸色沉得厉害。
刚刚车停在路边等了半个钟头,明明就是等那位徐小姐。靳宗旻也不提,只冷着脸让人上车,小姑娘怎么敢上车呢。
老陈斟酌着开口:“靳先生,天快黑了,徐小姐一个人,长得又那么打眼,不安全吧?”
靳宗旻没说话。
老陈跟了靳宗旻多年,多少了解他的性子。靳宗旻向来强势,哪儿会迁就人,但脸上明显不痛快。老陈干脆递台阶,试探地问:“要不……回去接一下?”
这话正合靳宗旻心意,他被徐又青气到了,担心她又拉不下脸。
徐又青正往十字路口走,风灌进领口,她拢了拢外套。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口哨声,她回头,看见几个年轻男人骑着电动车在后面跟着,有人朝她笑,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打量。
她心里一紧,加快脚步。
口哨声又响了。
就在这时,一道车灯从身后照过来,稳稳停在她旁边。
车窗降下来,还是那张英俊淡漠的脸。
老陈探过头来,热情地说:“徐小姐,快上车吧,这儿不好打车,天又黑了。”
徐又青犹豫了一下。
靳宗旻没看她,只看着前方,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我只等三秒。”
她愣住。
“一。”
风刮过来,带着寒意。
“二。”
不远处那几个电动车的影子还没散。
上车是更好的选择。
徐又青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很暖。
徐又青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小声道谢。
靳宗旻没说话,看着窗外。他不说话,更让她心里发慌。
气氛沉闷。
靳宗旻的突然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
车内很静,徐又青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中气十足的男声,带着怒气:
“你跟筱婷说的什么混账话!”
靳宗旻靠回椅背,不以为然,“混账吗?那您认识的那些老混账们……”
“靳宗旻!”
靳宗旻声音淡下来,“我结婚,结果都是那样,我提前说清楚,对大家都好。”
“你又在说什么胡话!?”
“爸,您看着办吧,挂了。”
靳宗旻按断电话,将手机扔在一边。他伸手松了松领结,蹙眉看向窗外。
过了几秒,他降下车窗,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偏头,“介意吗?”
能看出他心情不好,徐又青摇摇头。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靳宗旻,褪去了平日里那层游刃有余,掌控一切的外壳,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甚至……还有一丝说不清楚的怅然若失。
烟抽到一半,靳宗旻忽然开口:“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徐又青愣住。
靳宗旻看了眼徐又青,转头依旧看向窗外,烟雾被风卷走。
确定他是在问她,徐又青问:“你是指,现在吗?”
“嗯。”
靳宗旻点头。
她想了下,老老实实回答:“我想进考古队。”
“为什么?”靳宗旻朝窗外吐出一口烟雾,声音轻飘飘的。
“因为……”徐又青顿了顿,轻声说,“喜欢。”
他再次转过头,看她。
车里光线昏暗,她那双眼睛却很亮,像他第一次见她时一样。
靳宗旻点了下头,“挺好。”
然后,靳宗旻没再说话。他像是累极,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徐又青余光打量着靳宗旻,他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他也跟普通人一样,会跟家里人争吵,也会失落难过。
车里太静了,靳宗旻今天都不怎么说话。
他父亲的声音听着很威严,不像她爸爸那么温柔。
徐又青试图缓和这沉闷的气氛,“我爸爸……特别宠我,但我们也会吵架,怄气。”
靳宗旻没睁眼,睫毛动了一下。
徐又青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回忆,“我一生气,能三天不跟他说话,也不喊他爸爸。”
说起家里人,小姑娘声音甜糯糯的,靳宗旻的烦躁下去了不少。
他缓缓睁开了眼,看向她,“然后呢?”
“有时候,我会先低头认错。”徐又青笑了笑,“不过大部分时间,是我爸爸先来哄我。”
靳宗旻脸上浮起笑意,看向她,“那你生气了,要怎么哄?”
“我爸爸会给我一张心愿卡,”徐又青比划着,“只要我拿出那张卡,我写什么,他都会答应。”
她脸上闪过一丝失落,“不过,我再也收不到那张卡了。”
靳宗旻知道她父亲不在了。他喉咙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徐又青很快整理好情绪,“其实,有时候吵架是因为在乎。你和你爸爸……也是吧?”
靳宗旻没答,只是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
车停在京大门口。
靳宗旻下了车,没走,就站在那儿看她。
徐又青被看得心里发慌,拢了拢外套,“很冷了,你快上车吧。”
她转身要走,手腕却突然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握住。
徐又青浑身一僵,愕然回头。
靳宗旻看着她,目光深得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突然不想让你走了,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