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秦嘉捏了捏自个儿的脸,心道这几日不光吃的得少,还得勤加锻炼。
陆谦搁下茶盏,问道:“兵部的事就这么结了?”
秦嘉铺开折子,提笔蘸墨,“此事到了此等地步,就不是我一小小员外郎能管的了。”
“天塌下来还有官大的顶着,你我瞎操什么心?”
陆谦哈哈大笑,“说的也是,这种事合该宗亲皇室班直大臣们论去,不是咱们该操心的。”
正说着,院门敲响,二人扭头看去,见是柳生。
“见过秦大人、陆大人。”
陆谦正愁没人与他说话解闷,见柳生来了,登时眉开眼笑把人拉进来。
“来来来,进来说话。”
柳生内向拘谨,腋下挟着厚厚一沓书册,见礼道:“在下今日是来还书的,多谢大人资书之谊。”
“哦?”陆谦来了兴致,拿书翻看几下,笑道:“还真是陆兄的旧书,当年我央你送我一本手札你都不肯,对他倒是大方。”
秦嘉搁笔,将书理好,给了陆谦一记冷眼刀,又对柳生笑道:“不必言谢,这些书于我本也无甚用处,能给你些许体悟,也算物尽其用。”
趁着秦嘉回屋放书的空挡,陆谦拍拍青年的肩,笑说,“过了清明就该考试了吧?本官看好你,位列杏榜不是问题。”
“大人谬赞。”
秦嘉包了几个青团送与他,将人送出门外,“夜里总能隔着院墙看见柳兄屋里亮着灯,春闱在即,得个临危不惧的心情更紧要,别把自己精神崩的太紧,小心适得其反。”
青年拱手,郑重道:“在下省的,谢大人提醒。”
拜别秦嘉,柳生回家掩上门。
一进门来,身后便跟了个小尾巴。柳福儿探着圆滚滚的脑袋,一个劲儿的往阿兄怀里张望。
脆生生问道:“阿兄,你买了青团么?”
柳生摸摸女孩脑袋,把青团递给她,温言道:“不是阿兄买的,是隔壁大人给的。”
提起隔壁的官老爷,柳福儿眼神一亮,咬咬指尖,“官老爷是好人,上次还给福儿鹅腿吃。”
“快吃吧,阿兄去看看阿娘。”
屋里妇人急咳着一声大过一声,柳生在门口顿了顿,随即撩开厚布帘。
近前递了温水,见放在床尾的药篮子里短了药,遂道:“这药不能断,儿子再去药铺一趟。”
“回...咳咳!回来...”柳生娘掩口咳了几声,摆手道:“别去了,我这是痨病,治不好的。”
柳生红了眼,手指扣进药篮子里,低头道:“就算不能根治,能控制病情也好。”
杏娘摇头,“娘不治了...银子都花在药材上,难道要娘看着你和福儿饿肚子吗?”
“不会的娘,只要我考中进士,朝廷会给我一大笔封赏,不会饿肚子的。”他握住娘亲的手,那手枯瘦,再思及郎中说恐时日无多的话,更是忧虑心疼不已。
这次春闱,他无论如何也要进士及第。
杏娘欣慰点头,“好,娘一定会撑到那一天,看我儿中进士、游御街。”
次日清明。
杏花巷里的人早早动身,秦嘉也不例外。
方氏要去法源寺烧纸敬香,告慰先人。秦嘉一早起身,洗脸净面,吃过早饭后,一家人乘马车往法源寺去。
因着清明出行,还未至法源寺,马车便堵在了路上。
秦嘉扶着方氏下来,吩咐贵三驾车就近停放,自己则带着方氏、雀儿步行往里。
近日阴云,到了此时竟有落雨之兆,可伞放在马车里,没带在身上。
秦嘉站在寺殿台上,望了眼阴沉沉的天际,心内祈祷,可万万不要落雨。
可老天爷偏要与她作对似的,才进殿敬香没一会,屋檐窗面上响起一阵阵滴滴答答的春雨声。
秦嘉推开窗子一看,天上阴沉不见天光,绵绵春雨落下,兜头浇在寺院里的行人上,引得众人慌乱避雨。
寺殿内霎时涌进来不少人。
秦嘉一面撑窗一面暗暗发笑,这些个沾了雨落荒而跑的人,像是一群乱窜的鸭。
她忽而起了意兴,在这香火鼎盛的寺殿内袖手而望。
杂乱的视线里忽而闯进一道清俊挺拔的熟悉身影,秦嘉目光下意识追随而去,见寺殿台下来人撑一把墨青伞,鸦青色袍衫沾了雨,虽沾雨却不狼狈,反而有种自成风范不慌不忙的意味。
待秦嘉正欲窥看是哪家好儿郎时,那人忽而抬伞看来,正对上她的视线。
隔着霏霏春雨,秦嘉一时愣住,这人竟是齐承修?
难怪她觉得熟悉!
秦嘉觉得装不认识是不行的,就算看在那十两银子和住在王府白吃白喝一段时日的情分上,她需得主动见礼才是。
于是齐承修才在殿外合上伞,便见秦嘉一副狗腿模样凑上前见礼。
“下官见过殿下... ”
“此处人多,别唤我殿下。”
秦嘉颔首,“是,下官僭越,敢问有容兄来法源寺作甚?”
有容是齐承修的小字。
齐承修用一种对方脑子不好的眼神看他一眼,反问道:“淮安来这做什么?”
秦嘉愣了一愣,“来敬香,祭拜先人。”
齐承修点头,“我亦是。”
言语间嗅到秘密的味道,秦嘉不敢多问。只引人入殿敬香。
敬香毕,方才来了几个和尚送伞,疏散不少被困百姓。
可惜到了秦嘉这儿,伞已分没了。
齐承修目光落在旁侧方氏点上的长明灯上,那上头的牌位名字空白一片,并未题字。
秦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心内大惊,忙上前与方氏道:“娘怎糊涂了?这上头还未题字,放出去的灯是不做数的。”
方氏目光惊惧,“是... 是我忘了。”
方氏亲眼见秦嘉在长明灯的牌位上提了秦氏令宜的名讳,默默别开脸。
“这是...”齐承修瞧见上头姓氏发问。
秦嘉点上长明灯,道:“我家小妹,几年前溺水故去了。”
“原来秦大人还有个妹妹。”
秦嘉叹声,拜了三拜。
寺殿内沉闷潮湿,二人索性一道去了寺殿外头,站在廊下避雨。
“黄御史忽然上了一道弹劾兵部曹亮强娶孀妇的折子,是你促成的?”
齐承修知晓她与曹亮之间的过节,秦嘉也不欲瞒着,便道:“是,黄大人最爱闻风奏事,弹劾百官,这事由黄御史起个先头,下官也好跟进弹劾。”
“你倒睚眦必报,想必曹郎中如今悔的肠子都青了吧。”
二人廊下少叙,春雨渐少。
秦嘉迟迟看不见贵三的身影,正想着要不要冒雨马车上拿伞来,忽而斜刺里多了一把伞。
墨青伞面潮湿,齐承修狭眸落在他身上,“拿着,本王一时还不走。”
“这... 下官惶恐。”
齐承修并未多说,似是心绪不佳,将伞倚在栏杆上,兀自离开了。
秦嘉默默望着齐承修离开的背影,终是拿了伞,去马车上寻了自家带的伞来,回到寺殿却不见齐承修身影。
若是将伞直接丢在这,恐会丢失。
思量再三,秦嘉只得拿了伞,心想什么时候碰见七殿下,再与他送去不迟。
如齐承修所说,黄御史的弹劾折子送到陛下案头,曹亮悔的肠子都青了。
连番带着好酒好肉去黄御史府上,皆被拒之门外。
在他踌躇不知如何转圜时,忽而一道弹劾他广受贿赂孝敬的折子送去陛下案头,引得陛下大怒。
这次去黄御史府上连酒肉也不敢带了。
曹亮哭告无门,上了一封陈情折子,暂且没有结果。
得知上折子弹劾他的人是秦嘉,曹亮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却也知秦嘉背后有七殿下做‘靠山’,不敢硬来。
只下值时将人堵在值房内,一改之前恶吏模样,弯腰拱手与她赔罪,“秦员外,上次是我有眼无珠轻信小人谗言,这才误会了秦大人,还望秦大人不要与我计较,撤了弹劾我的折子吧。”
秦嘉心内冷笑,这曹亮是她生平所见第一无耻之人。
“上官这话说的好笑,弹劾的折子既然已经呈了上去,又怎有撤回的道理?”
“秦嘉!”曹亮暴怒,却不敢轻易发作,忍得脸色涨红,极近祈求道:“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秦嘉撩袍起身,站定在曹亮面前,“下官早就说过,多行不义必自毙,不是下官不肯放过大人,是大人恶事做尽,因果报应罢了。”
秦嘉绕过他离开,曹亮在她身后谩骂不止。
雨后春光明媚,曹亮破口大骂,“你以为你弹劾本官从此就能高枕无忧了?!我告诉你,你得罪的可是朝中勋贵大臣,纵有七殿下给你撑腰,你的下场也只会比我更惨!”
秦嘉恍若不闻,踏着春光下值。
清明过后,她为了控制体重,每日少吃不说,连上下朝都步行。
路过东水街,忽而瞧见柳生丧魂落魄从仁心医馆出来。
春闱在即,柳生竟在此时病了么?
“柳生!”
秦嘉唤他,柳生似是没有听见,直到秦嘉上前拍他肩膀,柳生才回过神来。
“秦大人?”
秦嘉见他心不在焉,凑近闻见他身上急浓的药味,不由上下打量他一眼,“你这是病了?”
柳生拱手,“不是在下病了,是我娘病了,近日吃了许多药,总不见好。”
杏花巷口,低调精贵的檀木马车停在一侧,生着厚茧的手拨开车帘,齐承修目光沉沉落在前头不远那二人身上。
扶霜觉得他家殿下的脸色不大好,目光幽暗的看着秦员外,活像是捉奸在床的丈夫。
“咳。”这个想法不大美妙,扶霜清咳出声,“那个殿下,咱们还请秦员外过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