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林暄一样,白七推开那扇门后,看到的也是悬浮着的问心镜。
他走到镜前,映照出的,不仅仅只有他自己。镜中的林暄笑容甜甜,脸上蕴含着无限情谊,正看着他。她开口喊他的名字:“白七。”
这美好的画面,让他心神荡漾。他不自知地往前走了一步,回应了一声:“嗯。”
问心镜光芒大亮,吸力将他吞没。之后,他发现自己站到了镜中,而林暄就站在前面,几步之遥。只不过眼前的她,笑容消失殆尽,只剩下满脸伤心,她心灰意冷、一字一顿地问道:“你,为什么要骗我?”
白七心头咯噔一下,终究还是被发现了吗?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林暄,你听我说,我……”
而对方却先一步打断了他,“你骗我。你有那么多的机会可以告诉我,但是你没有说。你和谢砚舟一样,联合起来把我耍得团团转,把我当成傻子,是不是?”她的眼眶泛红,积蓄着泪光,“白七,你是我在幽冥的第一个朋友,我那么信任你,你就这样对我吗!”
“不是你想的那样!”白七慌乱不堪,急忙否认:“起初、起初确实是因为任务,谢大人派我监视并保护你。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林暄抬起眼,泪水夺眶而出,“原来,从头到尾,我都只是你的任务是吗?原来是这样,真是好笑。”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就这样吧,我不会原谅你,也不想再看到你了。你走吧,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不管是阳间还是幽冥,我们都不要再见面了。”
林暄说的每一个字,让白七的心像被揪住那么疼。他看着她因为抽泣而颤抖的肩,无可辩驳。他是理亏的,他确实隐瞒了真相。
“对不起,林暄,对不起。”他对她道歉,往前走了两步想去牵住她的手,让她转过身来看看自己。
对方却如同躲避瘟神一样,嗓音陡然拔高:“你别碰我!你走!我说了不想见到你,走啊!”
白七所有的解释都卡在喉间。是啊,有什么好辩解的呢?隐瞒和欺骗是事实,伤害已经造成。但,现在的他,内心是坚定的。他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必须做什么。他没有像幻境期望的那样离开,而是再次向前踏出一步,站得离那哭泣的背影更近。
“我不会走。”他说道:“就算你从此讨厌我,甚至厌恶我,我都不会走。是,谢大人最开始是下了指令,让我监视你,但同样,他也命令我保护你,守护你。”
“陪在你身边这么久,看着你一步步成长、你的善良、你的倔强,你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也早就刻在了心里。”
他感觉自己的心紧张得碰碰直跳,但还是鼓足勇气,认真地说道:“到现在为止,其实早就无关所谓的任务了。因为,我喜欢你。”这句深藏在心底的话,他终于说出了口,即使明知眼前只是问心镜制造的假象。
“我不会离开。我也不奢求你立即原谅我。我会用行动来证明,即使你以后还是讨厌我,我也会以我的方式,默默守护着你,直到你愿意再次相信我,或者,直到你真的不再需要我的那一天。”
“林暄,是你告诉我的,要直面自己的心。我的心告诉我,它里面有你。我喜欢你,这份心意,是真的。”
背对他的身影微微一顿,白七以为她会再度冷面以对,或是幻境开始消散,但她却缓缓地、慢慢地转过了身。那双满含泪水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是难以置信的神情。她白皙的脸飞起两抹红晕,看起来是如此真实。她看着他,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些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只有晶莹的泪再次从眼眶滚落。
白七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一阵悸动,从而忘记了这仅仅是问心镜制造的幻象。他本能地伸出手,带着无限的怜惜,想要替她拭去那滴泪。但没等他指尖触及,眼前的她就开始变得模糊。等他再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门外。手还僵在半空,前面空无一物。
他收手握成拳,掩饰住心底的怅然。虽仍有一丝失落,但也有对自己的欣慰。他终于战胜了心魔,直面承认了自己的感情。就算刚刚一切只是幻象,这对他而言,已是巨大突破。
但他无法在此刻告诉她真相。时机不对,场合不对,更重要的是,如何面对说出真相后可能发生的一切,他还没准备好。幻境中她失望泪流的样子历历在目,他害怕在现实中看到同样的表情。
所以收回思绪的他,看向身边对他提问的林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他避开她的目光,平淡地说道:“我的就是一些关于家族的幻境。没什么特别的。”
林暄对他有着全然的信任,丝毫没有怀疑,闻言只是点点头,“家族的考验啊。那既然你能比我先出来,说明你很快就战胜他们那些固有的看法啦,还是很棒的。”
白七心中愧疚,含糊地应了声。幻境里的承诺是真的,他会一直保护她、守护她,无论她是否知道真相,也无论她将来是否会原谅。至于其他的,暂时先不去想了吧。
引魂道的实战试炼终于结束,两人的能力与魂力都得到了显著的提升。是时候离开这里,回去和谢大人复命了。告别了黑曜后,二人通过出口,返回了幽冥主域,径直前往循环司大殿。
大殿内,谢砚舟倚在主座上,双眸微阖,闭目养神。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眼,淡漠地扫过两人,评论了一句,“还算不错。试炼过关,魂力根基均有提升,是好事。”然而,他的话刚说完,没等二人做出任何回应,就觉一股强大的神念,毫不客气地扫过了他们,谢砚舟竟然直接动用力量,将他们在引魂道中的经历,尤其是问心域的考验,看了个遍。
林暄顿时一阵不自在,像是内心的私密被人强行翻阅。白七更是身体僵硬,垂下了眼帘。
谢砚舟的目光最终落在白七身上,眼中是某种道不明的审视,又像是了然了什么。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仿佛刚才那般肆无忌惮的探查,不过是在例行公事。他转而看向林暄,开口道:“魂力是有提升,但训练依然不可懈怠。后续会继续给你下发引渡任务。”接着,又漫不经心地补充了一句:“另外,准备准备考试。”
“考试?”林暄回问,她完全没反应过来,“什么考试?”
一旁的白七立马意会,暗自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压低了声音:“是指编内考核,谢大人给你机会了,可以从编外人员,考入正式编制!”
编内?正式编制?!林暄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一个阳间大活人,居然有机会考幽冥境的公务员编制?!
谢砚舟无视了两人之间暗搓搓的小动作,挥了挥手:“操作流程和考核内容,后续会另行通知。没事就先退下吧。”
“是!多谢司主大人!”林暄压下心中的狂喜,和白七一起行礼告退。
直至走出殿外长廊,她终于按耐不住心中的雀跃,笑出了声,这是被认可的成就感。虽然过程艰难险阻,却是对她这段时间的最大肯定!而且还是考编诶,这经历说出去谁敢信啊!
白七跟着调侃道:“哎呀,看来林特勤这个称呼是用不了多久喽~以后说不准就有机会要改口叫引渡使林大人啦?”
林暄脸上一红,傲娇地瞪了他一眼:“就你嘴贫!”说着,装样子要扬手打他。
两人嘻嘻哈哈、气氛轻松,身影逐渐消失在长廊尽头。直到彻底隔绝了气息,谢砚舟的冰山面具,才出现裂痕,流露出一抹复杂的情绪。
白七这小子,确实在他的手法和一系列操作下,在绝境中激发潜能,与引魂幡建立了本源共鸣,实力精进不少,这本该是他乐见其成的结果。但刚才用神念勘查二人在引魂道中的经历,他才真切地意识到,白七的爆发与共鸣,核心动力,竟全然系在林暄一人身上。那份守护意志,以及问心镜中的告白,无一不印证了白七内心最重要的人是谁。
他自然知道引魂幡的初衷是守护,从一开始选择让他待在林暄身边也是有着自己的考量,只是他没想到他对她的感情已经到了如此地步。这让他莫名地有些……不舒服。竟隐隐泛起一丝名为不甘的情愫?谢砚舟蹙眉,他活过的漫长岁月里,早已习惯了冰冷与算计,这个女人还总是能引起他内心的波动。
他又想起自己看到的另一个片段,执念廊中,林暄面对幻化成他模样的假人时,那斩钉截铁的驳斥:“不许你假扮他!”想到她当时护短的眼神,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
罢了。
谢砚舟重新闭上了眼。反正他,也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