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境与阳间保持约七比一的时间流差。
换算成阳间时间，今天正值除夕。林暄的计划被打破，年关期间，幽冥往来魂灵增多，各处值守的幽吏捉襟见肘。她作为循环司“无亲可探”的员工，顺理成章地被排进了值班名单。白七晃到她跟前时，她正坐在小筑屋内发呆。
“说是值班，十有**不会召唤到你，就是防个万一。”白七倚在门框边，慵懒地眯着眼，“怎么，第一年在幽冥过年，就打算在这里干坐着了？”
林暄回过神，“你今天没有值班任务吧？不早点回家，和家人团聚吗？”白七做了个夸张的伤心表情：“唉，真是没良心。我这不是看某人形单影只怪可怜，想着发发善心，带着出去透透气，没想到是我热脸贴了冷屁股。”
林暄忍不住笑道：“是是是，还是你最体贴。那我们去哪儿？”
“执念桥。”白七直起身，“孟绾今天不熬汤，带你去领个小福利。不过这个点，幽都快线怕是魂挤魂哦，我们还是慢慢晃过去吧。”
两人在幽冥街道穿行着，避开一队队神色急切的魂灵，白七给林暄解释道：“今天是特许的探亲日，虽说比不上你们阳间春运的超大规模，但这阵仗也够瞧的了。”
林暄一路上也看到不少热闹场景。
“李老头，你这身衣服够气派啊，新做的？”
“嘿嘿，闺女前几天刚给捎来的钱，我紧赶找刘裁缝做的，怎么样？”
“不错！你看我这个墨镜，我重孙亲手给我折的，我觉得戴着不错，哈哈……”
在今天这个日子，类似这样的对话不绝于耳。走了好一段，白七忽然想起什么，眯眼侧头问：“你家那只媚娘都安排好了？大过年的，把它独自留在家里，行吗？”
林暄眼神柔软回应：“来之前给它留了最爱的零食，虽说不能陪它守岁，但这边的事情更要紧。”两人一路闲聊，穿过归乡魂流，朝忘川的方向走去。
执念桥就在不远处。桥头队伍长长，孟绾带着几位贴身助手，正向排队的灵体分发着什么。林暄走近了看，是一个个用叶片包裹的、精致的白团子。
“白七爷，小姐姐，你们来啦。”孟绾也抬眼瞧见了他们。
“孟姐，今儿改做点心了？”林暄好奇提问。
“是啊，”孟绾将团子递给面前一位老灵，温声道：“这叫团圆，取个意头。除夕特批，每位灵体限领一份。我可是没睡觉，一大早就在忙活了！”说着，她从后边托盘里取出两个，分别递给两人，“快拿着，特意给你俩留的。”她凑近神秘兮兮道：“和其他的馅不一样，你俩是舒心薄荷味，嘻嘻。”
“谢谢孟姐。”林暄接过，笑问白七：“这就是你说小福利呀？”白七对她眨了眨眼。
取到团子后，林暄有注意到，同样领到团圆的魂灵们，除了有开心捧着、转身朝来路走的，还有另一些，转向了另外的方向。那是通往忘川河畔、平日里魂灵不至的偏僻小径。
忘川，是林暄心头的阴影。那条河承载了太多绝望与执念，哪怕只是靠近，都容易使人心绪不宁。灵体们去那边做什么？
白七察觉到她的细微变化，轻轻拉了她的衣袖，带着她往桥边人少些的地方走，并将她护在身侧可控的范围内。
“别紧张。”他说道，“第一次在幽冥过除夕，你有些景象没见过。时间差不多了，你看那边。”林暄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忘川边际的区域，那里影影绰绰，有不少船只正规律地往返于两岸。
白七解释道：“手头宽裕些的魂体可以乘坐快线，对于更多数的魂灵而言，坐船也是实惠的选择。不管选择哪个往返的交通，都会严格核验身份，回阳的灵，只要在凌晨三点前返回幽冥即可。”
林暄问：“那如果没有钱，无法支付路费，是不是就回不去了？”她想起阳间无法归家的游子，幽冥境怕也是如此。
白七没有回答，只是眯眼笑了笑，目光再次投向忘川河畔。林暄也随之望去，只他们说话间，河畔边就聚集起密密麻麻的魂影。他们衣着各异，跨越不同的时代风貌，静静地站着，看着河对面来回的船只。维持秩序的幽吏们正巡视着，确保魂灵与忘川水保持安全距离。
但，即使相隔甚远，林暄也能感受到沉默群体集体发出的渴望与羡慕。渐渐地，有魂灵开始无声地落泪，一个、两个、三个……悲伤的情绪蔓延开来，魂泪自他们眼中，落成星星点点，飘入忘川河水。
而奇迹的景象，就在静默中发生了。
随着越来越多的魂泪汇入，河面翻涌的虚影渐渐隐没。水面泛起晶光，湍急的河流变慢。紧接着，河岸的边缘，冰凌开始延伸、冻结，不过片刻的功夫，忘川河面结起一段坚实的冰原，直通阳世对岸。
没有号令，没有争先恐后。前排的一个老灵试探性地，将脚踏上冰面。“咔。”轻脆响声，他脚下对应的冰层，映出一幅画面。
一根被点燃的香头，被一只布满皱纹的手小心护着，插进香炉中，火灭烟起，背后衬着一张模糊的照片，等待着永不会归来的人。老灵泪水再涌，朝前走去。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魂灵们依次踏上冰原，每一步落下，各自对应的画面就会被点亮。或许是一碗摆好筷子的面、或许是空屋里特意留下的灯。每一片点亮，都是一份跨越生死的回应，一次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团聚。
幽吏们在此时，默契地转身，背对着河面，认真“巡视”起空地，将这片天地与时间，完全留给了冰上蹒跚的归客。
冰面宽阔，灵魂众多，从林暄的视角望去，形成了一幅震撼的“万魂冰归图”。他们的速度或快或慢，却都坚定无比。许多的灵体踏上冰面后，会取出孟绾发放的团子，咬下一口，将这份幽冥的祝福咽下，然后继续前行，奔赴各自心中唯一的灯火。
白七的声音在林暄耳畔响起，“等他们抵达对岸，不会直接显形。他们会化作一阵风，一抹光，或是一缕烟，融入家中的灯火、饭食的香气。他们无法被肉眼看见，却能被至亲之人直接感知。或是忽得肩头一暖，或是突闻故人馨香，或是杯中酒面轻颤……”
“这，何尝不是幽冥规则下的慈悲。予绝望以希望，予思念以路，却又牢守阴阳铁律的底线。”
林暄点头，眼眶发红。她成为了这次盛景的见证者。是的，凌晨三点前，他们必须归来，这相聚好比镜花水月。但也正是这短暂、艰辛的奔赴，才让思念的重量，压过忘川的怨冷，凝成罕见的冰桥。
忘川冰凝，载不动诸多记忆。人间灯火通明，照不尽生死情长。幽冥的年关，过的不是喧嚣的喜庆，而是一场安静又汹涌的相思。
一只手轻轻落在林暄发顶，安抚地揉了揉。白七温声道：“好啦，别在这里伤感了。要不……”他清了清嗓：“咳咳，你等会儿要是没事，跟我回去凑个热闹？我们那里人多，虽然吵了些，但年夜饭管够。”林暄正要回答，怀中的传音镜嗡嗡震动。她取出一看，是谢砚舟发来的语音，“来归宁小筑。”
林暄一怔，谢砚舟在她的小筑？
“抱歉，白七。”她歉意地看向他，“大人找我有事，我得先过去，晚些再和你联系，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白七眼神一暗，有些可惜地挥了挥手：“去吧去吧，领导召唤可不敢耽误。新年快乐，林暄。”
告别同伴后，她加快脚步，找了片树叶回了自己的幽冥居所。小筑里独有的月亮已经升起，将屋外场景照得清晰。谢砚舟已经坐在石桌旁等她。桌上还煨着一壶茶。茶香怡人，是她没闻过的味道，显然是他自带的好茶。
“谢大人。”林暄赶忙上前。
“坐。”谢砚舟看了她一眼，淡淡回应。
林暄依言坐下，心中不免嘀咕，除夕夜，这位工作狂不在循环司坐镇，也不像有紧急任务的样子，难道是跑她这儿来摸鱼？
谢砚舟没解释来由，只抬手一点。两人的空杯便被注入青色茶汤，热气氤氲。
气氛安静得诡异。林暄正想着要不提前拜年，手机又再次震动。她一看，是到账提示！她的余额突增了800通宝！林暄眼睛大睁，幽冥俸禄都是定时发放，今天不是发薪日，这突然的入账，难道……她偷偷瞄向了对面。
感应到她的视线，谢砚舟放下茶杯，说道：“留守幽冥的额外补贴。”
真的是他！林暄立马展开笑颜，“谢谢谢大人！也祝大人新年快乐！事业蒸蒸日上！”没想到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上司，居然还发年终红包？这班有点值！
“嗯。”谢砚舟回应了她的祝福，目光继而转向小筑上空。
“咻！嘭！”
随之而来的，是划破夜空的绚烂星火，绽开漫天的光雨。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赤红、银白、各式各样的璀璨接连在小筑盛放，将这片独立的天地照得流光溢彩。
是谢砚舟术法造就的花火，和阳间的烟花不同，没有硝烟，却美得惊心动魄。林暄仰着头，眸里倒映着万千光华，脸上都是惊喜。谢砚舟的目光落回她侧脸，她眼中的光彩，比任何一场法术都要明亮。
花火的光亮，映得他面容温和柔软。
新年快乐。他在花火声中说道。
而藏于他宽大衣袍中的手，正悄然握紧。掌心里，是一条圆头圆脑的Q版小蛇。
阳在上，阴在下，背离隔绝，永远无法交汇的两种位置。冰面却能将它们连接起来，这就是我小说中，除夕夜的忘川。
这一天，离开的人们会回到阳间，同亲人相聚。但丑时一到，忘川依旧是忘川。
所有走过的、留下的脚印都会转瞬即逝。不会有任何人知道，昨夜曾有万千魂灵从幽冥出发，乘着冰桥，回人间吃了一顿年夜饭。
没人知道，但他们确实回去过。
我写下这些，其实只是想告诉你，你一定也有一个很想见、却再也见不到的人。
那年的忘川，河面结冰，她或他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回来看了你一眼。你只是不知道。
他们没告诉你，是因为怕你哭。他们在冰上走的时候，思念从来没有间断过，隔着维度，隔着时间，隔着阴阳簿上无法更改的姓名。
但你们其实见过面了。
如果读到这里的你，有瞬想起某个身影，那就是他，那就是她，那就是它。
我们也会带着这份想念，好好地活，慢慢地老，直到某一天，自己也走成冰面上赶路的背影。
那时候，忘川会再结一次冰。到时候，轮到你从这头，走到那头。
所以没什么好怕的，你们的感情他们都知道。
这一章写给你，写给在除夕夜里望向窗外的所有人。
如果我的文字，能让你释然，哪怕只有一人，便是这满纸荒唐语，换来的功德无量。
以此篇，致所有忘川之上，未竟的归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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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番外篇 幽冥境大规模春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