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上班的地铁里，林暄的心神完全不在嘈杂人声上。谢砚舟的脸，以及他的话语，反复在她脑中闪现。
“给你此物，只为效率。”
这人说话每次都这么冷硬！林暄低头划拉着手机，心中盘算了一下。武器、救命之恩、疗伤之地、加上能真身穿越的界隙块，以及时不时帮她一下……自己欠他的人情债真是滚雪球，越滚越大。
虽然被扣阳寿这事于她而言，真的很冤。但平心而论，谢砚舟除了嘴毒以外，确实没有没实质性地伤害过她，反而一次次在她最危急的时候出手，现在还给她安排提升实力的特训。
“这礼看来不送不行了。”林暄无声地叹了口气。总不能白拿人家如此贵重之物，还心安理得地等着对方进一步的安排？那倒真成拖累了。
她点开手机里的购物软件，送什么，成了世纪难题。
直接送钱？太俗，况且谢砚舟坐拥整个循环司，哪会缺钱？
烧金银元宝？啧，那是给魂灵的。谢砚舟是活了几千年的大妖，理论上说来依旧活着，送这个简直是对他进行恶毒诅咒，怕不是下一秒就被他一尾巴扫进忘川洗涤洗涤。
那不然送阳间的奢侈品？香水、手表、钢笔？林暄脑中一下带入谢砚舟穿着玄黑长袍，面无表情地接过奢侈品袋的场景……太违和，太滑稽了。
“年长男性，位高权重，性格孤傲，喜欢什么？” 林暄头脑风暴，过滤着一切可能的信息，参考着她接触过的男性。薛九幽？他只爱他的针和草药。白七？好像对钱比较感兴趣，完全不具备参考价值。
于是，林暄坐在办公工位上，对着电脑神游，手指下意识地在购物网址的搜索栏里敲下了：“年长成熟成功男性喜欢的礼物推荐”。
网页跳转，花花绿绿的推荐页弹跳出来。高档茶叶、紫砂壶、玉石摆件、名牌钢笔、定制西装……林暄愁眉不展，这些东西，似乎都套不进谢砚舟专属的画风。
她滑动鼠标，看得过于专注，完全没能察觉到身后站了个人。
“在给男朋友挑礼物？” 一个温和的男声响起。
糟糕，摸鱼被抓！林暄一个激灵，慌乱地想关掉网页，结果手忙脚乱地一点，反倒把“顶级男士腕表”的页面放得更大。等她满脸通红地转过头，陈昀正带着笑意看着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应该是恰好路过。
“陈总监。”林暄脸颊滚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没有男朋友，不是的！”她语速飞快地解释道：“是我一个朋友，很重要的朋友。帮了我很多次，我想表达一下感谢，就随便参考参考……”
陈昀的目光从她脸上转回那价值不菲的腕表，了然地笑了笑，温和地说：“原来没有男朋友。是我误会了。”
“表达感谢的心意是好的。站在男性的角度，其实礼物本身的价格未必是最重要的，更重要的是那份独特的心意，能让对方感受到真诚。投其所好，或是能体现你用心的小物件，往往比昂贵的奢侈品更打动人。”他没有追问是哪位朋友，也没让她感到尴尬。
林暄赶紧关掉浮夸的网页，“谢谢陈总监的建议，你说得对，心意最重要。”陈昀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而他的话，林暄也真听进了心中。“独特的心意、用心的小物件……”她反复揣摩着这几个字眼。
下班后，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走进了一家购物中心。璀璨耀眼的灯光，琳琅满目的奢侈品专柜，空气中尽是香水与金钱的奢靡。她穿梭在各大橱窗间，看着里面陈列的衣服、袖扣、皮具……每一件都精致昂贵。
可是越看，林暄心里越是没底。并不是因为她不够钱买，勤俭持家的她这些年还是存有一些积蓄。只是这些东西，和谢砚舟所处的幽冥世界，根本就是两个极端。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收到东西时，一副看傻子般的表情，说不定还会适时嘲讽一句：“阳间俗物，也配带入循环司？”
要不算了？等下次再有机会……
林暄打算放弃了，目光却被拐角处的店铺吸引。暖黄的灯光下，橱窗里陈列着各式各样、手工制作的陶瓷品。各色呆萌的小动物、造型独特的花瓶、杯碟……店招上写着“陶淘”手工陶艺DIY。
对了，我可以自己做。
独一无二，充满心意，这不就对上了嘛。况且，她还是有着绘画功底的设计师，虽然做陶艺是第一次，捏个东西应该难不倒她？
她毫不犹豫地推开了门。在店员热情的指导下，她系上围裙，选了一块细腻的白陶泥，坐在了拉坯机前。
做个什么合适呢？想到这里，谢砚舟的本体，碧眼白蟒的形象立刻浮现眼前。威严、强大、带着睥睨众生的孤高。直接捏条大蛇？似乎过于直白了。
林暄眯着眼露出狡黠的微笑，绝妙的点子诞生，做条Q版的小白蛇！
她摒弃了拉坯机，直接上手捏塑。白泥在她灵巧的指间被揉捏、塑形。半小时不到，一条圆滚滚、胖乎乎的白蛇雏形就已出现。她用工具仔细地刻画着蛇身，每一片蛇鳞都用竹签轻轻按压出凹痕。
接着是蛇头，她特意把蛇头捏得胖胖的，显得很是呆萌。最关键的是眼睛，她用深蓝色的釉料，小心翼翼地点上两颗小小的、圆溜溜的眼睛。但林暄总觉得还差点什么……对了，是神韵！是谢砚舟那标志性的、看谁都是废物的死鱼眼。
她屏住呼吸，用线笔蘸取一点黑色，在眼球的上方，轻轻地、斜拉出一条黑线。
瞬间，整条小白蛇的气质突变，那微微上扬、透着冷漠与不屑的眼神，简直神还原了谢砚舟平日里的冷酷表情。明明是个可爱的小玩意儿，却被点缀出一股“尔等凡人”的傲娇感。
林暄看着自己的作品，忍俊不禁，大笑出声。她能想象出他看到这条“自己”时的样子，绝对精彩。
接下来是上釉烧制。等待的时间漫长又充满期待。店员将小蛇递到她手中，成品比她想象的还要好。釉面光滑莹润，蓝色的眼睛清晰传神。小蛇的姿态憨态可掬，却又因独特的眼神而显得得拽味十足。林暄只做了巴掌大小，刚好可以托在掌心，真真让她爱不释手。她将它包好，装进购物袋中。
天色已晚，各家商店也接近停业。林暄匆匆走出商场，准备赶往最后一班地铁。
没走出几步，就碰上了熟人。陈昀穿着一件深灰色风衣，站在不远处的灯下。他手中提着公文包，似乎也是刚下班路过。
“林暄？这么巧。”陈昀恰好转过脸看到她，迈步走了过来。
一天之内偶遇两次？这也太巧了？林暄压下心底微妙的感觉，笑着打招呼：“陈总监？真的好巧啊，你这是刚下班吗？”
“嗯，刚见完一个客户。”陈昀点头。“你吃过了吗？如果没有，或许我们可以找个地方一起吃点？”他向她提出邀请，林暄不好意思拒绝，点头应上。
由于时间晚了，两人就近寻了个广式砂锅粥店。
林暄找了张空桌坐下。她看着陈昀在前面点单，拿起手机偷偷拍了张背影，存在了自己的相册，心里有种小约会的窃喜。不一会儿，他便端着两碗砂锅走了过来，“抱歉，有点晚了，没能请你吃上好吃的。”陈昀贴心地递上碗筷。林暄接过道谢：“哪里的话，这家店我早就想来品尝一下，不过我看里面都成双成对的，我一个人不好意思进来。多亏了你，也让我有幸免费品尝。”
陈昀眼里笑意加深，眼睛自然而然地看到了桌上的购物袋，“礼物选好了吗？”他问得很自然。
林暄迟疑了一会，还是从袋子里拿出礼物。“嗯，选了个比较特别的。” 她拆开一点外包装，露出了小蛇的脑袋。
陈昀的目光顺势落下。当他对上物品的双眼时，脸上的微笑明显一滞。他的脑海深处，涌起莫名的熟悉感？但这感觉来得快去得更快。
随即，又恢复了温文尔雅，只是噙着的笑，带上了调侃，他放下手中的筷子，“这确定是送给年长成熟男性的礼物？” 他特意将年长两个字说的意味深长，眼神也意有所指地盯着林暄微红的脸。“看起来，嗯，很有个性，也很可爱。”
林暄连忙将礼物塞回，“啊，我这个朋友喜好比较特殊，这……代表心意嘛，你不是说心意最重要。” 她感觉自己像个被抓包的小学生，开始胡言乱语。
林暄可爱的样子，让陈昀低低笑了起来。他往她身边的位置挪了一些，坐得更近，“是啊，心意最重要。”他自顾自地重复着，语气也多了层深意。
饭后，陈昀替她喊了车。两人在等车的途中，他轻轻喊了她的名字，“林暄。”
林暄回头，对上了陈昀。
路灯的光线在他眉眼间投下温柔的影子。他走近了两步，低下头，看着她的眼，声音放得很是轻柔，“林暄，今天能在这里遇到你，或许真是缘分吧。既然你没有男朋友，”他刻意停顿下来，观察着林暄的反应，“我这样问，应该不算太唐突吧？以后如果方便的话，是否可以偶尔约你一起吃个饭呢？就当是朋友之间的交流？”
夜风吹起林暄的头发，吹不散她脸上滚烫的温度。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狂跳，像揣了只双脚乱蹦的兔子。陈昀的目光专注且期待，拒绝的话根本说不出口。
“当然可以。”她垂下头，掩饰住眼中的羞涩。
“那太好了。”陈昀像是得到了最满意的答复。出租车也在此时停靠在两人跟前，“时间不早，快回去吧，路上小心。”他替她开了车门，“到家后，记得给我发个消息。”
目送着林暄坐入车内，直到车辆融入夜色，他才转身离开。只是在光的另一面，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沉淀，镜片后的真实情绪，扑朔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