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擅闯幽冥重地,无故搅乱阴阳秩序,你可知这是何罪?”
林暄浑身一震,垂在一旁的手紧张地握紧。
她张了张嘴,想辩驳,想求饶,想再次念动那串熟悉的圣号,祈求自己从噩梦中醒来!但在对方足以冰封灵魂的注视下,她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幽冥重地?天知道她怎么会在这里?不过是睡觉做了个噩梦。难道睡个觉还能把自己睡死了?
委屈恐惧的情绪冲上心头。这一切,都要从那扇门说起——
林暄知道自己又在做梦了。脚下粗壮无比的树枝在雾气中向前延伸,看不到尽头。周围灰蒙一片,除了自己的喘息声,只剩下从背后袭来的、越来越近的寒意。不是野风,是一种暗流物质,正吞没她身后的空间。她甚至能感觉到有一双手,正穿过她的发丝,下一秒便能抓上她的脸背!
不能停!不能回头!跑!只能跑!
一连好几天,只要睡着就做一样的噩梦。背脊传来的寒意冰凉刺骨,吊在心口的紧张感也真实得可怕。
来不及了!林暄心一横,闭眼朝迷雾深处一跃!她也不知道自己下一秒会怎样,只是本能地想逃离当前的处境。兴许这一跳,她便能从梦中醒来。
随着双脚的安稳落地,林暄的眼皮前黑漆漆一片,连最后的光线感知都被覆盖。身后的追逐感荡然无存,紧接而来的,是异常的沉闷。是的,是沉闷,是五感被笼罩的感觉。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虚无的黑暗中。没有方向,没有边界。唯一的光源,是一束不知从何而来的冷光,在她脚下打出一个孤零零的圆环。
还在梦里吗?她茫然地环顾,只是没等她细想,一股无形的力量突然拽住了她,拖着她的身体向前滑行!她想尖叫,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这里空气稀薄,需要竭力张嘴才能呼吸。在视觉逐渐适应黑暗后,她发现,暗处似乎有许多双眼睛,正注视着她的移动轨迹。
滑行,持续地滑行。直到身体被动穿过一层看不见的水膜屏障。她被那股力量“吐”了出来,一个踉跄跪倒在地。
“唔……”痛感让她清醒了几分,林暄心想,不是做梦吗,怎么会有痛觉。她支起身,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凉气。
这是一座庞大到窒息的地下洞窟。嶙峋的怪石堆积如山,洞顶隐没在黑暗中。而洞窟的正中央,矗立着一扇门。一扇大到仿佛支撑住整个天地的青铜巨门。
望不到顶,宽度足以容纳数十辆车并行。门的颜色是接近黑的绿,上头盖着薄薄的铜锈。门上布满了繁复的浮雕。门的中央雕刻着一位手托物器的古神圣女,她的身侧围绕着一条巨蟒与一只九尾狐,蟒与狐的眼眶里,各自嵌着一粒鸽卵大小的黑色宝石。
圣像周围,更是刻画着密密麻麻、形态各异的人群,它们的身躯被拉长、挤压,布满每一寸空间。门的边缘,则缠绕着粗大的锁链浮雕,锁链上刻有符文。丝丝缕缕的白色雾气,正从紧闭的门缝中缓缓渗出。
林暄像是被魇住了,目光迷离,脚步不受控制地朝它走去。她伸出手,指尖触碰上门板纹路。一声低沉的、来自远古的震颤从掌心传来。大门像是活了过来,迸发出一次生命般的脉动!门缝中渗出的冥雾立即缠上她的手腕,刺痛激得她神志一清。
她不由地瞪大了双眼,与此同时,无数的哀嚎、痛哭、嘶吼……亿万声音混成恐怖声浪,穿透门板,在她耳海深处撩响!她又何时经历过这些,恐惧也在这时攀到了顶峰。
信仰是大多数凡人在危机下的本能求生意识,也是林暄能抓住的唯一稻草。在这超出认知的场面下,她开始反复地、在心中疯狂默念那串熟悉的圣号,试图借来一丝慰藉。
“青莲尊者保佑!青莲尊者保佑……保佑……!”
这是源自灵魂深处的祈求意念。这意念此时化作一股微小的念力波动,在空间里漾开。
门板上,两颗沉寂万载的黑色宝石,表面倏然掠过暗金色的流光。流光宁静、安忍,却快若闪电,沿着门上复杂的脉络蔓延,所过之处,狰狞的浮雕表情都显得有所缓和。锁链上的符文光芒闪耀,连门缝中渗出的雾气,也宛如沾染上了莲蕊的气息。
然后,在轰鸣声中,青铜门,向内缓缓划开了一道缝。
缝隙中开始涌出大量、交织着蓝色光辉的白色冥雾。这些雾气不再是单纯的死亡气息,又叠加了一层慈悲宏大的因果法则之力。这股力量无比强大,林暄感觉自己被卷入力量的漩涡,身体一轻,穿透了另一层空间屏障。
之前从雾气里听到的细碎声响,现下变得异常的清晰!亿万魂灵的忏悔叹息声,同潮水一样冲刷着她的意识,带来强烈的眩晕呕吐感。她的身体,像是被一双审视的眼,由内到外、梳理核验了一番。
茫然,取代了最初的惊吓。身体轻飘飘地落了地。
周遭的温度阴冷干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古怪的混合气味,一种她在学校档案室里,才能闻到的老旧书卷气,中间还夹杂着香火与电流臭氧……?而她也终于看清自己正站在一处殿堂入口。
形似古代斗拱建筑,但构筑材料却不是木头,是一种泛着冷光的晶石。晶石相互嵌合,折射出的光线将此地照得一片明亮。殿门高悬的牌匾上,是几个端方的楷书大字:“灵能循环司。”
灵能……循环司?什么地方?大脑宕机的林暄,还没来得及消化这未知场景,粗暴的力量再次揪住她衣领,将她往大殿深处拖去!她真的烦透了这种感觉!
殿内空间更为广阔,晶石颜色转为玄黑。几根巨柱支撑着穹顶,柱身盘绕的龙形雕刻探出首,口中衔着幽蓝色的火焰灯盏。肃穆,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她被那股力量掼在大殿中央,勉强站稳。
眼前,是一个缓慢旋转的、巨大的沙漏型光轮。光轮被均匀分割成六个区域,每一个区域内,都流动着难以计数的各种数据流。
光轮下方稍远的平台,悬浮着十来面半透明的水晶屏,屏幕上滚动着她无法理解的字符和界面。操作这些屏幕的,不是人类,而是一个个轮廓模糊、泛着微光的高科技投影。它们动作高效又冰冷,沉默地处理着海量信息流。偶尔有屏幕上闪过刺眼的警告标识,也会迅速被它们抹平。
科技的投影,古代殿宇的躯壳。这里的诡异结合不断冲击着林暄的认知。
不是人间,绝不是人间。逃!
念头刚刚冒出,她就被一道目光锁定。冰冷、尖锐、带着穿透灵魂的审视感,让她整个汗毛竖立!她被这目光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一个活人?活人竟然也能触动幽墟之门?”
声音从光轮后方的平台传来。那是一个抬高的开放式区域,由石阶叠砌,可俯瞰全殿。平台一侧摆着一张宽大的黑色案几,上面堆着几卷卷宗。案几后,一道玄黑色的身影端坐着,眼睫低垂。林暄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受到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高气场。
“擅闯幽冥重地,无故搅乱阴阳秩序,你可知这是何罪?”
林暄暗叫,苦!想到自己被莫名追猎,被拖去那诡异的青铜门前,再到被吸进这古怪大殿,每一步都是身不由己,现在却要被直接定罪了?她也太冤了!
“我能有什么罪?我冤枉啊!”委屈冲垮了小部分恐惧,她愤然开口,朝声音来源望去。对方在听到她的回答后,显得有些诧异,身影微微一动。下一秒,玄黑衣袖飘舞,人影已经闪现到她面前。
林暄在讶异的同时,也看清了对方的脸。
那是一张俊美到近乎妖异的脸,却丝毫不显女气。肤色冷白,在殿内冷光的映衬下,完美得不像真人。五官轮廓深邃凌厉,鼻梁高挺,唇色很淡。他的眼睛,是她从未见过的颜色,深碧色。狭长的凤眸微微上扬,带着蛇类般的冰冷。
黑色长发半束,额前碎发散落,发间别着一枚简朴的蛇形骨簪。玄黑长袍上银丝暗纹流转,随着动作勾勒出若隐若现的蟒状图案。然而,垂挂在他腰带旁的,却是一个不起眼的古老挂件,与他这身华贵打扮格格不入。
“你敢直视本君。”谢砚舟盯着她,薄唇微启。
林暄前一秒还被对方的美貌震慑,下一瞬就像被捏住了魂魄。她怕得牙齿都在打颤,但她并没有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于是双手握紧,身板挺得笔直,眼睛死死盯住对方,场面一度显得有些悲壮。
谢砚舟斜睨着她煞白的脸,眼中掠过兴味。“罢了,念你也并非有意。加上身上这点微末愿力,倒也算是有趣。”他收起打量猎物的目光,“循环司最近……业务繁忙,缺个打杂的。”
他垂眼考量,说道:“留下来打工,抵你罪过。”
林暄显然还没回过神。对方见她模样呆滞,眼睛危险地眯起:“或者,现在就送你下去体验灵能重置程序?”
“什么?!”林暄这才反应过来,这根本不是选择题!
她刚想开口,只见男子一挥袖,自己两眼一黑,脚下踏空,身体便从床上弹坐起来!
冷汗浸透了她的睡衣,贴在背上触感黏腻。窗外,城市的天光正在渗进,地上被投下一道亮痕。她盯着那道真实,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着。青铜门、数据光轮、还有那双碧色的眼……那场梦的细节清晰得可怕。
“留下来打工。”君主不带任何情感的决策,还回荡在耳边。
还好,只是梦。林暄呆愣了许久,直到闹钟响起,她才起身往卫生间走去。
镜子里是一张憔悴的脸,眼下的黑眼圈很是浓重。她打开水龙头,将水狠狠扑在脸上。凉意使她打了个激灵。
“林暄,你是个设计师,不是什么幽冥打工仔。”她对着镜子坚定地说道,“只是压力太大做的噩梦,一个过于逼真的梦罢了。”
只是她没注意到,自己右手腕内侧,悄然多了一圈极淡的、被雾气缠绕过的青灰色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