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满！是新的萨满！”
羊圈中，忽然有一奚人双眼一亮，用土语道：“我之前曾经随着阿布一同见过上一任大萨满，这是现在大萨满师妹！我记得！是她！！！”
羊圈中的许多奚人顿时一阵惊呼，也不管旁边兵士的怒喝了，乌泱泱全到了乌雅这边。
“萨满！萨满，您是来救我们的吗？”
“神没有抛弃我们！！！”
“萨满！！！”
其中却有几个契丹旧部隐藏在人群后，面露惊恐，心中惊涛骇浪。
他们曾经收到过萨满的追杀令，这女人当初不是已经死在营州战乱中了吗？！
“砰砰砰——”
剧烈的撞击声在乌雅身后响起。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却没了刚开始的喏喏，围在羊圈边，抬眼看向乌雅身后。
萧行雁皱着眉：“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
她将刀还回身边的武侍手中，看了一眼瞳孔皱缩已经浑身僵硬的乌雅，若无其事收回眼神，好像没听到刚才的呐喊：“吵什么？”
羊圈中有人高喊：“我们萨满来了！”
乌雅眼前一黑，觉得自己的人生也走到头了。
虽说从小浸淫在迷信氛围中，但作为曾经距离大萨满只有一步之遥的人，她最清楚所谓沟通神灵的水分究竟有多大。
真和权势比起来，所谓神力不堪一击，这下萧行雁怎么也不可能没听到了。
萧行雁挑了挑眉，看这样子，乌雅应该是被认出来了？
乌雅身份暴露，不论是不是亲近契丹，她成为新萨满几乎已成定局，查人的事情反而没必要了。
几乎是电光火石间，她就有了想法，肃容道：“不错，这位是我为你们新请来的萨满。”
“你们先前那位萨满为了一己私利假传神谕，鼓动你们谋反，这才导致你们如今被抓。”萧行雁顿了顿，一脸沉痛：“但奚人崇神，若是没有萨满我心实在难安。”
羊圈中，众人一时间陷入了呆滞。
这……这位大人好像不像是萨满口中那么只为中原人考虑啊？
萧行雁扭头看向乌雅：“来。”
乌雅回神：“啊？哦！”
她走到羊圈前，挺胸抬头站在羊圈众人的目光中，余光却尽量瞄着萧行雁。
后者面带浅笑，八风不动揽着人，对着羊圈中的奚人说道：“这位新的萨满曾是上一位大萨满的弟子，你们已经知道了？”
羊圈中的奚人皆是一脸迷茫，但还是乱七八糟地点了点头。
萧行雁叹了口气：“有些话本不该我说，可她向来不愿诉苦……其实她是不满契丹王庭与如今的大萨满勾结，多次假传神谕，故意挑明了这事，这才一路被追杀到了难民营……”
“你们也知道今年大旱，她是有次夜间为契丹所有子民祈福时被人发现，这才暴露了身份，发现她的是营州一位小娘子，听了她的故事，不忍她如此悲惨，于是为她准备了汉人衣裳，偷偷将人送了回来。”
乌雅微微侧眸，有这回事吗？
萧行雁还在一本正经瞎编：“那位小娘子将人带到了我面前，我想到上一位萨满生了反心，假传神谕，如今奚人正缺一位真正的萨满，便做主将人留了下来。”
其中一个奚人没忍住看向乌雅道：“您真的被追杀了吗？”
“……嗯。”乌雅没办法说谎，她确实是被追杀去营州的，只是时间上和萧行雁的故事不太对。
羊圈里的奚人顿时哗然。
“是真的！”
“萨满被追杀了！契丹王庭的萨满背弃了神！”
“契丹王庭还背弃了我们部落！”
萧行雁看着众人，嘴角扬了扬，故事是她刚刚想到的，但从这群人的反应来看，想来对崇州其他人应该也是颇有成效。
乌雅没忍住扭头看向萧行雁，抿了抿唇。
三言两语扭转了奚人的态度，还真是……
羊圈中，奚人以外的汉人没说话，只冷冷看着奚人狂欢，因此也看到了那几个心虚躲藏的契丹旧部。
“他们有问题！”
这声音在一众狂欢的奚人中有些小，但还是被萧行雁捕捉到了。
萧行雁看向乌雅：“让他们安静下来，行吗？”
乌雅乖巧点头，做了个挥洒的动作，低声祷念了几句祈福的词，又抬头看向众人，微微敛眉，神色悲悯。
不多时，这些奚人全部安静下来了，痴痴地望着乌雅。
待到乌雅收起最后一个动作，萧行雁才趁着众人还未反应过来的空档开口：“刚刚谁说谁有问题？”
“……这里！”少年捂着肚子颤抖着开口，手里死死攥着两个人的衣袖。
旁边那契丹人还没收回手，被一个眼睛气红的中年男人狠狠掰了下手臂，又推搡开打了一拳：“凭什么打我儿子！”
那契丹人自然不甘示弱，也要动手。
眼看就要上脚，乌雅揣摩着萧行雁的心思开口，时隔多年重新操起那副高深莫测的神棍人设：“神不会保佑有罪之人。”
萧行雁：“拦下他们！”
奚人一拥而上，将两边拽开。
又把那几个契丹人围起来。
萧行雁看着少年，她记得后者，昨天的时候这少年是第一个站出来问吃饭的人：“谁有问题？”
少年看向那几个被围起来的契丹人：“他们……他们刚刚一直往后躲。”
萧行雁皱了皱眉，看向那几人：“把他们捉出来，去提审……”
“不用。”乌雅神色冷淡：“我认得他们。”
周围奚人有些疑惑，这几人在崇州也生活了有三年了，乌雅原本是大萨满的弟子，怎么可能会认识这几个人？
“啊！他们是之前追杀萨满的人！”有两个脑子转得快的人顿时反应过来，大喊出声：“刚刚大人说萨满是被追杀到汉人那边去的，这几个人前段时间还偷偷摸摸溜出去过！”
奚人顿时怒了：“他们是王庭的人！”
“我认得他们，就是他们跟我说大周使者要给我们增添徭役修建豪华刺史府！”
几个人明显慌了。
萧行雁没忍住挑了挑眉，还有意外收获。
她就说那萨满就算再怎么牛，怎么可能以一己之力一夜召唤这么多人，当VX摇一摇呢。
关键这萨满还不讲到底怎么召集来的，只仰着头说都是神的旨意，搞得萧行雁都怀疑人生了。
果然，还是要发动人民群众的力量，看，混在人群中的探子这不就找到了？
为了感谢人民群众，她决定还奚人一个人民的萨满。
“萨满心怀奚人，保佑了你们存活下来，还发现了背叛奚人的人。”萧行雁沉声说完，又看向那几个契丹人，故作愤然：“没想到这些人居然害人如此，为了挑拨都能胡编乱造说出这样的话！”
其实也不算是胡说，按照前天早上叶梧把奚族部落首领赶走的时间来看，再自己添油加醋理解理解，确实能得出这样一番结论。
“我那日与身边人商议以工代赈，发放钱财粮食，来保证今年大旱今年冬日大家都能有饭吃，过个暖冬……”萧行雁似是落寞垂下眼：“没想到竟然被曲解污蔑成如此！”
羊圈里的奚人倒是反应平平——他们本来也算不上穷困，吃饱穿暖是没什么问题的，只有羁縻城的汉人地位实在低下，过得很是不舒坦，听到萧行雁的话又被翻译从口中说出来，一时间羊圈里的汉人又是欣喜又是后悔。
他们怎么就听信了这几个契丹人的话跟着造反了呢！
——这些汉人都是因为当初屯田政策迁移来的平民，自此落地生根，只是这两年日子实在不好过，一听说还要征发徭役，觉得还不如反了。
事实证明，容易被煽动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就比如他们现在必须干活才能保证活命了。
不过倒也没人有怨言，兵士都没下重手，他们被控制得也快，没吃什么苦头，就几个受了伤，还被拉去治疗了。
这也是为什么羊圈里的人没试着逃跑。
按照这位大周使者说的，他们在这里待着不但死不了，说不定还能每天吃饱饭，要知道今年大旱他们可是吃了大苦头了，尤其是靠耕作为生的汉人。
至于奚人，今年大旱，好多牛羊也没有下崽，更没什么羊乳牛乳，虽说不至于像汉人那般，但也不好过。
“好了，前两日休息够了，从今日开始，你们就开始劳动改造。”萧行雁拍拍手：“你们放心，你们的家人田产照旧在，官府不会扣押，但刑期不定，看你们表现，对崇州建设有重大贡献的，酌情减刑。”
奚人齐齐看向乌雅。
乌雅下意识看向萧行雁，却见人完全没回头，只好看着人用契丹语道：“使者大人……是可信的。传…神说大人是福泽深厚，得天庇佑的大善人。”
旁边的翻译将话低声翻译了一遍和萧行雁，虎躯一震，嘴角抽了好几下才压下笑意：“不，算不上大善人。”
奚人中有人小声问道：“真的会救我们吗？她一个汉人为什么要救我们？”
乌雅听到众人疑问，又道：“因为她善。”
“吭——”萧行雁连忙绷嘴：“没事，就这样吧，一会儿我去和叶梧说，他会安排的。”
乌雅没再转述，只是又对着羊圈中低语了一句：“待到罪孽赎清之时，神会再次保佑你们。”
说完，她也跟着萧行雁离开了。
路上，她一直在偷瞄萧行雁背后，试图知道后者究竟是怎么想的，知道多少，现在为何又一言不发，倒让她心中更七上八下了……
一直到帐篷前，萧行雁才转过身打量了乌雅一眼，意味不明笑了笑：“进来吧，有些事情总要和骆娘子说的。”
乌雅松了一口气，心没那么吊着了。
还好还好，听萧大人的意思大约是没牵连骆观薇的……
掀开帐篷，二人就看见骆观薇正探头往外看。
看到萧行雁，骆观薇轻咳一声，收起过分活泼的神态，重新恢复了那副温婉淑女的模样，朝人行礼：“萧大人，外面发生什么事情了？”
萧行雁似笑非笑看向乌雅：“这就要问问你的侍女了。”
骆观薇一愣。
乌雅怕露出破绽，干脆一掀衣服，往地上一跪，学着曾经见过的侍女仆从认罪，朝着骆观薇磕了个头：“抱歉，是我掩盖身份，为了活命欺瞒了娘子，我本是契丹萨满。”
骆观薇：“……啊？”
萧行雁在一边没忍住，笑出声来：“行了，装什么呢，契丹人与中原人长相并不同，何况是在边境，他们只会比我更敏锐。”
乌雅：……？
她若无其事，起身拍了拍膝盖：“娘子，我想留在崇州做萨满。”
骆观薇是真的愣住了，她几乎是瞬间就猜到了是萧行雁做了什么，扭过头去：“萧大人？”
萧行雁手臂盘在一起，朝人点了点头：“没事，只是羊圈里刚好有人见过还在契丹的她，被认出来了。我灵机一动编了个故事，又稍加推动，再找人散播散播今天的事，从今以后她就是崇州奚族部落的新萨满了。”
骆观薇松了口气：“……乌雅她本是契丹的萨满，我只怕大人心中有芥蒂。”
萧行雁笑道：“只要忠于大周，圣人不会在乎到底她是什么身份的。”
骆观薇和乌雅齐齐舒了一口气。
乌雅的身份是一个不定雷，这下算是过了明路。
忽然，乌雅反应过来，一个扭头：“等等，骆娘子，为什么萧大人在外面时就已经知道我是被追杀至营州……”
萧行雁看着帐篷顶，若无其事走了出去。
“……”前些日子一直在骗人的骆观薇打了个哈哈：“我……我来这么早也是想和萧大人将你的身份过了明路，尽量说服萧大人嘛。刚刚就是在说这些事。”
“那娘子你先前让我警惕？”
骆观薇眼神有些游弋：“啊……”等她想想怎么编。
乌雅眼神瞬间锐利：“你说谎？”
“也不是…”骆观薇狠心拿叶梧出来挡刀：“是萧大人自己发现了不对，让身边那位叶大人去查了，若不是萧大人主动来问……”
后面的声音在萧行雁走远后就听不清了。
出了帐篷，萧行雁看着“刺史府”外不远处，几个奚人孩子追逐打闹经过，一时间有些怅然。
她神思不属地走到不远处叶梧的毡帐，这才缓缓回过神来。
不过这次长记性了，她没直接掀开，而是在外面喊了一声：“叶梧？”
毡帐内，叶梧闻言抬头，起身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嗯，怎么了？”
“没事……”萧行雁低下头来：“我只是突然想回长安了。”
她绷着嘴巴，看得出心情并不是很好。
叶梧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快了，等到这里安排得都差不多了，我们就能回去了。”
“嗯。”萧行雁忽然上前一步，抱住了叶梧。
后者愣住了，手还在萧行雁脑袋上没落下来，感受到萧行雁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衫传来，他伸手环住对方，声音温柔：“怎么了？”
“没事，让我抱抱。”萧行雁声音罕见地带了撒娇的意味：“我想家了。”
叶梧伸手顺了顺萧行雁的头发：“好。”
.
因为萧行雁着急回去，接下来几日，两个人几乎是忙得脚不沾地。
两个人似乎在那个并不合乎礼制的拥抱中默契达成了一种无声的约定一般，谁也没多提，只是一味加班。
五日后，萧行雁在羊圈前那段话在有心推动下飞到了整个崇州，刺史府前，陆陆续续有人来报名修筑城墙，许多事也都渐渐步入了正轨。
但这几日，契丹王庭这几日却是噤若寒蝉。
“这就是你说的有办法？！”契丹王冷笑：“有什么办法？我们契丹又被大周吞下一个部众！如今连手下的其他部落也快离心了！”
契丹统军低着头，却不敢多说。
他能怎么说，若非是达妲被人挑拨，他又何至于将崇州让出去？
可达妲是大萨满的孩子，自从李尽忠孙万荣死后，大萨满根本不放心这孩子再以与这二人有关的身份出现，干脆带在身边亲自抚养，哪怕再改嫁，也依旧带在身边。
但大萨满改嫁的又是现任的契丹王。
作为契丹王，自然是不能接受这个孩子的，上次的计划自然也是对方提出，他来执行。
可最后遭到达妲和大萨满排挤的却只是他，契丹王还在这里责怪他，两头不讨好……
契丹王见他垂头不说话，更气了，一挥臂将桌子上的东西全都扫了下去，金金银银落了一地：“废物，出去！”
契丹统军点点头，卑微退出去了，心中却不免记恨起了契丹王。
正当他心中咒骂时，一道谄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大人，我有一计可解大人心头之忧。”
契丹统军心中一凛，下意识扭头：“什么人？！”
达妲：阿嚏！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99章 我有一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