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署内，一群人凑在一起。
“这……”
“真是便桶？”
“用白瓷做便桶也太过奢侈了！”
“主要是有人连白瓷的餐具都用不上，宫中已经过分到要用这白瓷当便桶了吗？”
“说得好像之前的排马子和便桶就没瓷的一样。”
“铜和木器还是多的吧？”
“问题难道不是这么重的便桶，怎么搬吗？”
“好像也是，先前的轻一些，一个人便能弄完，这便桶如此有分量，宫中岂不是要招更多的人？”
一时间众人皆是面面相觑起来。
众人心中不约而同冒出个想法，太奢靡了，萧少监简直是在助长奢靡之风！
不过在座的大部分也都是尚方监没什么品阶的小官，也只在脑内吐槽一番，自是没一个人敢说出口的。
众人沉默时，一双皂靴踏步而来。
“嗯，大家都到了啊。”萧行雁有些疑惑：“怎么都不说话？”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推出来平日里一个和萧行雁没什么交集的主簿。
主簿暗自腹诽，却还是开口问了众人的疑惑：“这便桶通体使用白瓷，又如此笨拙，从造价至于人力，是否会耗费太多，将作监怕是不会采用。”
萧行雁还以为他们会问白瓷用途一道，没想到说的却是这么实际的问题。
她笑道：“这东西自然不用挪动，若是可以，在宫中铺好水道后，怕是还要少不少人力。”
众人不由得疑惑。
自然也有人问了出来。
“这么笨重的东西怎么会省下人力？”
萧行雁拍拍手，身后便涌出十余位匠人来。
她扭头道：“把这东西装起来吧。”
“喏。”
这些匠人便低着头走到马桶旁边，开始组装起来。
不多时，马桶便被组装好了，下面还垫了个架子，方便烧好的管道接上马桶，旁边还摆了个灌了水的木桶，旁边是个怪模怪样的东西，从一侧接着一节节陶管从水里蔓延而上，最后接到了马桶上方巨大的水箱上。
众人一脸疑惑，却还是接着看下去。
接着，一盏红棕色的透亮茶水被倒进马桶里，混在原本里面就有的清水中被冲淡了颜色，还有一片茶水沫子可怜地在马桶中飘着，看着还真像是谁尿进去的。
众人想到自己平日里喝的茶水，顿时没了胃口。
萧行雁见众人表情都变得一言难尽，确认没人看漏，轻笑一声，在美颜版压水井上伸脚踩了起来。
木桶里的水位慢慢便下降了。
大约十几下后，萧行雁收回脚，走到马桶旁边，一按开关，清亮的水涌出，下方混着茶水的水顿时下陷，不多时，马桶中的一点微末的水再次清澈起来。
再看马桶下方的管道，则是发出了水流动的声响，不远处接着马桶下方管子的盆子里却是出现了淡色的茶水。
众人嘴巴缓缓张大，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东西。
脑子活泛些的却是想到了自己家里大约也可以装个，也可省下一笔了。
只是想到了白瓷的造价，这样想的人也歇了心思。
“这……这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萧行雁笑了笑：“不知道诸位去没去过凤栖梧？”
“哎呀！这东西莫不是就是凤栖梧里那压水的东西？”
毕竟都是官员，去酒楼吃饭的肯定不少。
但也有人没见过，拽了拽说话那人：“那是什么东西？”
“不止凤栖梧，洛阳叶家酒楼也是有这东西的，不过那边是竹管子，我刚刚一时还没想起来……哦，忘了，王大人您家中妻儿管得严，怕是许久不去酒楼了。”
被这软钉子一碰，被叫作王大人的录事翻了个白眼：“我夫妻感情和睦，是比不得你逍遥浪荡，我听说你前两天因为去平康坊被未婚妻退了亲事？”
“你……”
“咳咳！”萧行雁虽然想吃瓜，但无意看他们在此刻互相揭短，连忙咳嗽打断了两人：“说正事。刚刚这东西你们看如何？”
众人吃瓜的眼神从刚刚吵嘴两人身上挪开，皆是统一口径赞扬起来：“巧夺天工！”
“简直是夺造化之力，窃天地之能！”
萧行雁：“……吹嘘过了，再吹下去天上就能飞牛了。”
众人讪讪一笑。
倒是刚刚那王大人看向萧行雁，语气有些试探：“不知道萧大人家中可有人经营什么作坊，这样的东西实在是好，我想着或许能在家中用上。”
马桶这种东西，用过的都说好。
毕竟现在大都是旱厕，基本上就一个土坑，讲究些的砌块砖，能有个落脚的地方。
就算当上官了，顶多环境更好一些，但厕所的臭味是掩盖不住的。
就算是富贵人家，也是需要雇人专门清理的。
至于穷苦人家，则是看穷苦的程度。
像是村子里穷得很的，基本上挖个坑就埋了，穷得不那么狠的，就是粪户定期上门清理。
城中坊众则是可以靠着坊中水渠排出，剩下的就是渠夫的事情了。
至于公共区域的厕所，则是有色役来清理。
萧行雁早就受不了现在的厕所环境了。
只可惜白瓷早就并入了官窑，她也没胆子偷偷摸摸给自家装个马桶。
但偏偏这次武曌迁都让她来负责宫中水道铺设，她心思又活络起来。
这东西过了明路，她在家装一个不那么牛的马桶还远吗？
衙署装上马桶还远吗？！
不远了！
到时候哪怕家里的用不惯，她还能带薪拉屎。
眼看着萧行雁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无法自拔，王大人没忍住打断：“萧大人？”
萧行雁连忙回神：“哦哦，这个啊，还是要请示圣人。”
虽然白瓷是被冠上了“无论贵贱通用之”的说法，但谁都知道这东西其实只算是宫中通用的，毕竟成本在那里摆着，慢慢地也成了不能放在明面上说的潜规则。
目前白瓷马桶成本也高，如果是在民间推行，萧行雁暂时不会用，但换成陶马桶也不是不行，基本上能够日常使用了。
王大人也只能叹了口气：“好吧，只是若是可以，我倒是想要个了。”
他是王氏旁支的庶子，不受重视，成亲后也就被兄长分出来自立了院子，是从小吏一步一步考上来的。
家中的事务大多由妻子操持，但是他对自己的俸禄也有数，家中是蓄不起奴的，所以很多家务事都要妻子亲力亲为，前段时间还因为家中溷轩地面湿滑险些摔到粪坑里去。
他心中过意不去，看到这马桶，他才起了心思，想要在家中也置办一件。
毕竟如今妻子又怀了身孕，待到月份大了，怕是要更难受。
萧行雁看了他一眼，只觉得对方莫名像是秋风里萧瑟的枯树枝，蔫得不成样子。
她收回眼神，说回正事：“我考虑的是将此物用在宫中，一方面是方便，另一方面也是方便。”
众人：“……”什么废话。
萧行雁：“当然，最主要的是，这东西不会攒味，若是能在皇宫中用上，再也不用担心会掉粪坑了。”
众人：“…………”
萧行雁说得太有画面感，一时间恶心到了许多人。
虽然话的内容不雅，但是道理也是这么个道理。
试想谁不想安安全全地上次厕所？
衙署都是落在皇城中的，圣人下令了，此番皇宫皆要修葺，水道重铺自然也是包括皇城的。
如果安上的马桶，他们是不是也不用每次胆战心惊，不用闻着别人的屎臭味了？
这样的畅想太过美好，众人一时也有些失神。
萧行雁一点也不意外众人会心动。
俗话说，上厕所的时候是人最脆弱的时候，在未来尚且如此，何况是厕所环境如此糟糕的古代？
毕竟这时候是真的脆弱，一不小心掉进去，虽说不会是遗臭万年，但也足够遗臭好一阵子了。
再危险些的，说不定会在粪坑里被淹死。
“我觉得，此举可行啊！”
“是啊是啊，此乃方便之物，简直太便利了！”
“我觉得是个好东西，到时候如果将作监来扯皮，我第一个冲上去辩论。”
萧行雁欣慰地笑起来。
热血吧，同僚们，就这样将她其他的活分过去干！
鼓动了一大批人帮忙，萧行雁乐滋滋回了值房，写了封奏抄随着马桶一同送入了宫城。
……
天幕上几朵云懒洋洋飘过，把太阳当珠子一样吞吞吐吐。
李隆基刚从校场上下来，就被李裹儿兴奋地又拽又推，带到了一处净房内。
李裹儿：“你看你看！这样奇巧的物件！”
李隆基：“……”
他看了一眼，兴致缺缺：“不就是便桶，换了个材质怎么就成奇巧物件了？”
李裹儿“啧”了一声：“当然不只是普通的便桶！”
她转头对着宫女道：“再给我拿杯茶水来！”
宫女应声退下了。
李隆基不以为然：“能拥有什么不一样，纯白瓷的难道就更金贵些？”
李裹儿“啧啧”摇着头：“你看着就知道了。”
不多时，宫女便端着茶水来了。
李隆基看了眼这最次等的茶水：“阿姐这次招待我的茶水这样差吗？”
李裹儿“扑哧”笑出声来：“什么啊！”
“这样的东西当然不是来招待人的。”她指了指马桶：“这是给它喝的！”
李隆基：“？？？”
还没等他想明白，这茶水便泼进马桶里。
在李隆基呆滞的目光中，李裹儿提着裙子踩了旁边一个圆盘几下，又按了下便桶上一个按钮，那茶水便被冲下去了，半点痕迹也无。
李隆基当即瞪大了双眼：“这……这是什么妖术！”
李裹儿大笑起来：“什么妖术啊，这是萧大人献上的马桶，便溺皆能用，再加上铺了水道，此后宫中这些腌臜物便会直接排到宫外的池子，再由专人收整了。”
李隆基缓缓回过神来，他冷哼一声：“她倒是有几分巧思，只是于我们而言，此物只算是锦上添花了。”
但凡是有点地位的，都是有私房净室的，如厕都有人伺候，哪里用得到这东西。
李裹儿唏嘘道：“我听说是因为这东西本就不算是萧大人给贵人做的，是为宫女宦官原本的溷轩准备的。”
溷轩就是个大通间，里面全是通槽式蹲坑，一条深坑上架上木板，中间隔断隔开，再放几个简陋的木桶，再由人定时清洗。
环境不可谓不简陋。
李隆基：“多管闲事。”
李裹儿：“是吗？”
见李隆基照旧不以为然，她只好换了个角度拍萧行雁马屁：“我听说她前段时间送来的奏抄上写了一句‘此物难登大雅，但不可或缺，大可省此人力，也为开源节流’，当时圣人很是开心呢！”
说到这里，李裹儿兴奋道：“还有一句我最喜欢‘天下乐之，吾心悦之’，虽说是为了劝圣人推广这马桶吧……”
李隆基一顿，撇了撇嘴：“倒是有几分才气，却都用在这等地方。”
李裹儿：“我就说萧大人是有才的，你总是觉得她上不了台面。我有时候真搞不懂你。”
李隆基没说话，却不由想起当年在东宫对方恐吓自己的情形。
其实话他都记不分明了，只记得当时对方隐隐透出来的高傲让他记了很久。
他摩挲了下腰间的令牌，才安心些：“不过是捧高踩低的小人，就算是有几分才气，照样不可取。”
李裹儿：“……”
捧高踩低？萧行雁吗？
她虽然小时候不在神都，但也是听过萧行雁的事情的，生资署就是她一手弄起来了，多少人坐上高位都失了本心，也只有她心心念念百姓了吧。
难道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百姓成了最惹不起的存在了？
看她一脸茫然，李隆基不欲多言，溜达着走了。
李裹儿：“…………”
这不对吧？
小三儿眼神什么时候这么瞎了，她是不是该重新斟酌一下和小三儿交好的事情？
.
凤栖梧二楼雅间。
萧行雁笑眯眯翻着账本：“一百两，二百两，三百两……”
她“吧唧”亲了账本一口，抬头看向叶梧：“我就说这东西大有搞头！”
叶梧看她的样子，被可爱笑了：“如今我们是占了先机，你已经将此法传授出去，想必很快就有人学会，要和我们抢生意了。”
萧行雁合上账本，卷成桶在手里转：“此事本就是为了方便大家才搞的，你忘了，我们小时候还有人掉粪坑淹死的……”
想到小时候那个不小心掉到粪坑淹死的男孩，叶梧沉默了。
他缓缓舒出一口气：“你说得对。”
萧行雁心神一动：“对了，前段时间尚方监那位王署令的单子做得如何了？”
叶梧：“已经做得差不多了，途中我与王大人交谈过几次，是位两袖清风又爱重妻子的人物，只是家中孩子太多，吃得用得便多些，所以总是捉襟见肘。”
萧行雁“嘶”了口气：“你打听过他想再要孩子吗？”
叶梧摇摇头：“他是不想的，毕竟家里快负担不起几个孩子吃饭读书的钱了，但……这种事情很难控制。”
毕竟现在也没什么好的特别好的避孕措施。
萧行雁用账本敲着桌子：“林金鳞这边倒是有味药膏，能够避孕，停用三个月便能再恢复正常，你说我们要不要把林金鳞介绍给这夫妻二人。”
叶梧眼睫颤动了一下，他想起离开神都时林金鳞的嘱托。
他抬眼看向萧行雁：“雁娘，你是不是用过这药膏？”
萧行雁：“……哈？”
瓷厕简直是最伟大的发明（之一），厨房可以老旧，厕所不可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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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妈妈再也不用担心我上厕所掉粪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