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破地图别的信息写得马虎,购物信息倒是标得十分清晰。王清虞举着地图走在前面,带着林千平连转了好几个物资售卖处,全都扑了个空。
“生意不好做啊。”两人像是来旅行的游客一般,对当地的经济情况摇头晃脑地感叹起来。最后一个地点离得有点远,在工坊区背后靠近怨灵聚集地的某栋房子里,为了缓解王清虞不自觉流露出来的焦虑情绪,林千平在路上讲起了自己从多琳口中得知的信息。
她的国家名叫“温特兰”,是个靠近大陆西北边缘的小国,这里是她们的王城路维缇。国王是碧温斯?卢维斯特,是位勤政亲和、深受国民喜爱的统治者。
多琳的通用语就是在碧温斯特别设立的免费学校里学到的。课堂上经常可以看到许多不同年龄段的人们坐在一起,学习文字、地理、生活常识、还有简单的数学。
“再没有陛下,再没有温特兰。”多琳这么说道。这座城池陷落地下的缘由,并不是那场令人悲痛的大火,而是源自于一场毫无还手之力的战斗。
“有火、有闪电、大水、冰块……全都飞在天上,全都落到城里。”多琳语无伦次地描述着她所见到的惨状:“爸爸在外面,妈妈和温迪和我在柜子里……声音很响,什么都没有了……”她最后的记忆只停留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随后就是长达数百年的黑暗与麻木。
亲人的灵魂逐渐从身边消失,先是母亲、舅舅、父亲,最后是姐姐温迪。多琳走不出房子,只能在空荡荡的家里看着一个又一个冒险者进门落脚、偷东西、睡觉、离开。有人能看到她,有人不能。有人试图净化或驱逐她,但都以失败告终。
幽灵感觉不到温度,可多琳一直觉得好冷,内脏像冰砖一样挂在肚子里,坠得后背发疼。她冻得全身僵硬,甚至无法蹲下身来抱住自己取暖。房子里只有那些鬼火一般凭空燃烧的火焰永远陪伴着她,却又无时无刻不让她感受到恐惧。直到那一天,两个菜鸟冒险者跑进了工坊。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她们也正好走到那间偏僻的屋子前。王清虞仔细分辨着小路,带着林千平来到一处地窖的活板门边,悄声但郑重地做了总结:“你让她好好回家了。”她拍拍林千平的肩膀:“干得不错,道长!”接着弯下腰,在那道安在地面的木门上敲了两下。
“谁?”门内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后,一道清亮的声音传来。
林千平和王清虞对视一眼,蹲下身冲着门说道:“我们想买食物,最好,呃……七天的量?”她不确定地看着王清虞所比的手势,报了个略大的数字。
“几个人?”那声音平静无波,没什么情绪起伏。
“两个人。”林千平答道。
“28银。”
“这么贵?!”王清虞掏钱的手顿住了。
门里安静了一会儿,随后又传来声响:“26,不能再低。”
“行吧。”王清虞掏出银币数了数,放进从那门缝伸出的一只铁杯里。她谨慎地按住了杯子,不让绳索把它拖回去:“东西呢?”
门缝被啪地关上了,里面传出窸窸窣窣的响动,不久后便从门里丢出两袋褪色旧布包裹着的食物。趁王清虞注意力被引开,一只皮肤惨白的手迅速抢过铁杯,活板门猛地合上,又咔哒一声被锁好。
王清虞手抓了个空,还差点被门夹到,气得顺手锤了一把木门,隐约听见门后似乎还加装了一层金属隔板。
“行啦,东西没问题。”林千平拎起包裹,示意她往前带路。王清虞撇着嘴打开地图,转身时还蹬了两脚泥到那门上:“啧,奸商!”
最近的落脚点就在不远处的民居里。这片区域骷髅很少,林千平故意挑着大路走,如愿“捡到”了一些大块的碎布条。王清虞收好知识的力量,好奇地问她:“你要这些破布干嘛?”
“做护身符啊。”林千平喜滋滋拎起布条,神清气爽地抬脚往住处走。
这回借住的房子比面包坊小了不少,窄窄的厨房里也没多少柴火,林千平动手劈开一些破木板,把它们都垒在后院,想用堆烧法做一些炭条出来。
现在也许是清晨的时间,王清虞没睡多久就被叫起来逃命,又穿了半个城到处去找人买吃的,早已累得不行,此刻正在厨房里睡觉。林千平坐在院子里,一抬头就能看见她。
说是院子,其实也就只是房外的一小块空地罢了。房子的主人大约擅长侍弄植物,周围养着一圈形状漂亮的矮灌木,正好能遮挡住林千平的身影。
她精力充沛,不困也不饿,送走多琳以后,这种奇异的身体状态一直持续到了现在。林千平低头研读着小书,从未感到头脑如此清晰活跃,曾经晦涩难懂的咒语也都能立刻理解出当中内含的深意。
或许所谓的灵气,可以通过超度亡灵来补充……那如果超度怨灵呢?是会变得更强大,还是会因为近距离接触而被附身?
书里没有解释,只是提到了两种威力不同的超度阵法。林千平对着那几页薄薄的纸翻看了好多遍,最终在两份布条上画下了更强的那一种。
她念诵着经文,捏着炭条一笔一笔地描绘着图案,直到最后一笔落下,经文也恰好念完。王清虞吃着干果,站在门口已经看了好一会儿热闹。林千平这时才刚注意到她:“醒了?不再睡会儿吗?”
“我睡挺久了啊。”王清虞递给她一块夹着乳酪的黑面包,歪头看着地上的布条:“你默画的吗,好厉害……”
林千平并不很饿,慢条斯理地一点点啃着面包:“等会儿我就去试试。”
“什么意思?怎么试?”王清虞诧异地扭过脸问道。
“去……找个落单的怨灵……试试?”林千平有些心虚,声音逐渐弱了下去。
“你用什……你自己试?不是……”王清虞难以置信地瞪大眼,气得话都说不清了,原地转着走了几圈,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准备说服自己冷静下来思考现状。
“这是唯一的办法吗?”她正视着林千平的眼睛,这代表着两人必须诚实而严肃地进行谈话。
“也许是,至少现在是……”林千平回望着她。
“我们必须现在做吗?”
“不是。”回答得很肯定。
“这有用吗?”
“我有些把握……不,我的确有把握。”不太清晰的一句回应。
“……最后一个问题,你真的想要这么做吗?”
“我有预感,这应该……”林千平停顿几秒,重新作答:“是的,我想。”
王清虞不再紧绷着脸,静静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盯着那些复杂的图案发起呆。
就在林千平想要提些其他办法的时候,她复又抬起头,神情笃定地说道:“那我也去。”
“那里那里,亮蓝色,还怪好看咧。”王清虞胸前绑着布条,身后的背包上牢牢系着另一条样式相同的碎布,正从拐角处偷偷摸摸地伸头往外看。
离她们几百米远的地方,恰好就有一只怨灵在散落着碎石的空旷废墟里发呆。它的身体呈现出一种饱和度极高的浅蓝色,透明程度比多琳要高上许多,周身似乎还浮动着某种气体,使得身旁的环境看起来都像在微微扭曲。
林千平远远丢出一块石头,试图引起它的注意。
那只怨灵转过头来,露出侧面少了一半的脑袋,仅剩的一只眼睛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两只送上门的猎物,它全身板正地直立着,忽忽悠悠地飘了过来。
王清虞一缩脑袋,撒开腿就往回跑:“来了!”
怨灵的移动速度很快,但不会离开自己的死亡地点太远,当它准备转身回头的时候,两人便加速追了回去,试图用单独拿在手里的布条接触它的身体。
王清虞的背包更轻一些,她跑在前面,把布条裹在短刀上,伸长手朝着那只高瘦的怨灵猛地挥去。一阵刺眼的白光从那被劈砍到的腰部绽开,它似乎痛苦地发出了一声无法听闻的嚎叫,随即便像一缕轻烟般消散在了空中。
“成了!”王清虞兴奋地大叫,停在路面上转身去寻林千平。
这一转头,却让她的笑容立时被惊恐所取代:“完了。”
只见身后的街巷路口不知何时出现了十好几只虎视眈眈盯着她们的怨灵,林千平正拿着布条,谨慎地观察着它们的动作。
两人与这群呈现出包围姿态的怨灵们僵持了一小会儿,正对着她们的一名矮个子妇女突然飞快地冲向了林千平,随着她的动作,其他怨灵就像得到冲锋号令一般,也纷纷朝着二人袭来。
林千平冲到王清虞身边,抓着她的手就要往隔壁街奔逃。但不知为何,那些怨灵似乎总能出现在这片区域的边缘围追堵截,好像这片区域就是它们为了吸引猎物而来,所特意制造出的隐形包围圈。
她们在大街小巷里不停寻找着出路,像两只无头苍蝇一样晕头转向地到处乱撞,最终却又被其他怨灵逼回那条主街。林千平远眺着街道尽头的山门,那里守卫着的士兵似乎不在岗位,她们现在距离那道门不过短短几百米,街面上也没有其他怨灵的身影。似乎只要一鼓作气逃到门后,就能彻底摆脱现在的棘手状况。
她喘着粗气,又拉回王清虞的手,扯着嗓子问道:“你看过迪迦吗?”
“什么?没有!”王清虞跑在她旁边,显然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你现在提这个干嘛?!”
“那就记得接上我说的话!”林千平大声呼喊着,带着她猛地冲向那片废墟。
一路上的建筑从完好的正常房屋,逐渐转变为七零八落的断壁残垣,四周的怨灵像被点亮的彩灯一般,随着她们向前的脚步一片片地亮起。主街面上顿时出现许多聚集着的亮蓝色身影,打眼看去好似一片美丽而诱人的玻璃海面。
两人越跑越快,一头扎进了这汪飘在空中的海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