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术法光芒乍现，野鸡来不及发出最后一声哀鸣，便倒在地上。
溪水冰冰冷冷流过指隙，十一拎起野鸡，十分熟练地拔毛清洗，架起柴火烤鸡。
许久不烤鸡，倒是有些生疏。随着各味调料的加入，烤鸡散发出迷人的香味，引来不少妖怪。可一看是十一，便默默溜走。
谁不知道这只兔子精最为凶恶，是真的吃肉啊。
早年没被容珈道收为徒弟的时候，十一在苍梧岭横行霸道，仗着自己天生巨力，基本上见谁吃谁。
后来经容珈道教导，加上修行需要辟谷，十一这才收敛了骨子里的暴戾天性。
他恶狠狠咬下一块烤肉，有点糊了。
刚入门的那几年，他总是不服师父管教。师父不让他吃肉，说是磨砺天性，他就夜晚偷偷溜出来给自己开荤。
奇怪的是，他每次都能被准确无误抓个现行。师父很忙，不会监视每个弟子，定然是有人向师父打报告。
他装作中毒的模样，骗得莹璧忧心忡忡跑过来，当即抓住她的手腕不放。
十一一直都不喜欢这个大师姐。平日里爱管教不说，竟然还偷偷告诉师父，这让他愈发讨厌起莹璧。
然而师父对莹璧很是器重，若他杀了莹璧，自己也难逃一死。
于是他换了种方法，将烤肉塞进莹璧嘴里，试图收买莹璧。
莹璧眼前一亮，原本抗拒的态度慢慢软化下来，嚼着烤肉不说话。
十一暗道有戏。
从那之后，莹璧成为了他的同伙。两人晚上偷偷溜出去，将各种烤肉的做法全都尝试了个遍。偶尔师父查起来，莹璧还会帮他打掩护。
再后来，随着修为的精尽，他逐渐能够克制贪食的本性，完成辟谷。
莹璧和他的关系没有变远，反而更加亲近起来。
久而久之，山上也就有人传两人的谣言。一开始，十一懵懵懂懂，不知是何意。他只当莹璧是他的朋友，一有事就拉着莹璧一起。
所以在莹璧红着脸问他怎么看别人的话时，他脱口而出，“那不都是些谣言吗，子虚乌有的事情。”
莹璧的脸色骤然煞白，一声不吭跑了。
他后知后觉，自己似乎说错话了。
经过他数日坚持不懈上门赔罪，并且承诺她十只不同口味的烤肉，这才将人哄好。
两人虽然和好如初，但相处间总是不甚自然，仿佛有一层无形的裂痕横亘在两人中间。看不见，摸不到，也无可奈何。
十一开始反思自己。
他不过是一只修炼成精的兔子，哪里懂什么请啊爱啊。天性才是唯一的。
可他看见莹璧对别人甜甜地笑时，又攥紧了手掌。
小六将他的分神看在眼底，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小十一，不想让她对别人笑吗？”
十一一惊。
“她能对别人笑，也能对你笑。但这笑容里，并无区别。”小六点到即止。
“自己想想吧。”
从那之后，他才慢慢看清到自己对莹璧的心意。
十一越吃越觉得难吃，狠狠啐了一口，将烧鸡用力砸了出去。
一阵香雾悄然弥漫。
“谁惹我们小十一生气了？”幽幽现身，目含笑意。
十一脸色缓和了些，道：“无事，只是一些修行上的问题。”
幽幽可没有被他敷衍过去，凑近过去，指尖挑起他的下巴：“不会是在想女人吧？”
十一颇不自在别开脸，道：“没有。”
“小十一，对我也不说实话吗？”幽幽直起身，双手抱臂。
十一抿唇不语，余光瞥见一道身影闪过。
他心里有气，不单单因为莹璧冷落他。往常莹璧与他才是最亲密的，小师妹一来，便分走了师姐的注意力。
况且，如今他也不敢确认莹璧的心意，便存了试探的心思，想看看莹璧会不会来哄他。
谁知左等右等，没等来莹璧，先等来了花妖。
那日十一误入一片花海，险些迷失雾瘴之中，阴差阳错唤醒了沉睡多年的花妖。花妖一出世，他的心就怦怦乱跳起来。
说不出是悸动还是其他。
难道他喜欢的是花妖吗？
可他明明喜欢莹璧啊。
这让十一陷入纠结之中。
花妖对他百般撩拨，他本讨厌这种轻浮做派，可偏偏对花妖上了心，不知不觉也向她吐露了自己的想法，二人间的距离迅速拉进。
于是在莹璧提着桂花糕上门的那日，他冷眼相对。彼时花妖也上门，一来就将糕点打翻，他看着莹璧青红交加的脸色，心中涌起一阵快意。
然而他也从未想过伤害莹璧。她受伤只是意外，当时好像……是莹璧说了几句刺耳的话，他一时失去了理智，失手伤了她。
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正好对上那双清明澄澈如琉璃的眼眸，浸透了失望。
如同被大火燎过一般，他不敢看。
莹璧修为与他相当，受伤全是因为下意识的信任毫无防备。意识到这一点的他内心如蚁虫啃噬，终日不得安宁。
心怀愧疚，不敢光明正大看她，便偷偷溜进小六的院子，躲在暗处的角落里，见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门口，隐隐含着希冀，犹如当头一棒，他简直落荒而逃。
那一刻，他心里是什么感受，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该做些什么，来挽回她？
十一收回思绪。
花妖轻笑，贴在他耳边密语几句。
离得太远，躲在树后的莹璧看两人举止亲昵，心里很不是滋味。她低头自嘲，当日十一来过，她知道。只是等了很久，最终只是看到他仓皇而出的背影。
枉她以为最近十一终于对她有了点意思，现在看来，终究是自作多情。
那边却没了动静。
又等了一会，莹璧忍不住探头去看，只见十一直挺挺倒在地上。
十一倒下的那一刻，莹璧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冲了出去。
她忘了隐匿身形，忘了自己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十一！”
她扑跪在他身侧，剧烈摇晃他的身体。十一的脸色苍白得可怕，眼睛半阖着，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
花妖站在一旁，脸上仍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指尖还凝着一滴露水，正沿着修长的手指缓缓滑落。
“莹璧姑娘。”花妖的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像是来自幽冥的魔鬼：“你猜猜，他下一步会怎么样？”
莹璧茫然。
“他的瞳孔已经开始变红了。下一炷香，就会有犄角冒出。再等等，他会现出原形……”花妖笑了笑，“接下来你应该很清楚了吧？”
莹璧颤抖着，整个世界天旋地转起来。
清楚，她再清楚不过了。
她会像对待猫妖一样对待十一，用冷漠甚至仇视的态度看待他，看待自己欣慕多年的心上人，看待日夜相伴的师弟，看待心意相通的挚友。
然后她必须用快稳准的招式力图将他一击毙命，否则让他跑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结束之后她还要收拾残局，从花妖手里逃出去，告诉师父这里发生的一切。
再然后……
就没有以后了。
莹璧无助地翻开他的眼皮，诚然如花妖所说，他的瞳孔已经开始变红。
一股骇然彻底弥漫开来，她疯狂往十一身体里输送灵力，可如同牛毛入海般徒劳无功，怎么也填不满无底洞。
幽幽揭穿了她的自欺欺人：“别白费功夫了，你救不了他。”
莹璧猛然抬头，目光灼灼：“你到底要干什么？”
“很简单，我和那臭石头有仇。你把他带过来，我就救他。”
石叔？
莹璧缓缓摇头：“石叔职责在身，绝无可能离开一步。”
幽幽耸肩：“那你就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异化好了。你舍不得杀他，别人可不见得。”
又补充道，“忘了跟你说，我可没设结界。若有妖怪寻着气息过来了……”
莹璧几乎咬碎了牙。
花妖的实力深不可测，起码远在她和十一之上。要想逃出去搬救兵绝无可能，何况无人能解异化。
就在这时，怀中的十一猛然睁开眼睛，嘴里发出“嗬嗬”声，全身肌肉猛然收缩，瞳孔猩红，耳朵尾巴全都控制不住跑了出来。
——额头处有犄角似竹子一般破土而出。
正是异化前兆。
放佛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莹璧的心脏，她浑身发颤，看向花妖的目光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花妖丝毫不在意她的愤怒：“我做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做出的选择。”
“我可以帮你抑制他的异化，但你要把那臭石头给我找来。”
“你如何抑制他的异化？”莹璧目光灼灼，攥紧双拳，显然不信任花妖的话。
幽幽随手一挥，一道灵力打入十一体内。十一缓缓放松下来，只是时不时抽搐一下，看起来的确没有再异化下去的趋势了。
异化的过程不可逆，等十一真的异化完成，就算他被师父救下，终究难逃一死。
看着花妖冲她挑眉，威胁似的捏住灵力，莹璧一咬牙：“好！我去！你在这里等着，我这就去把石叔找来！”
说完消失在原地。
花妖站在那，自言自语道：“小十一，对不起了。”
微风徐徐，夹杂着不同寻常的气息飘向远方。天空阴沉沉，乌云遮天蔽日，犹如要塌下来一般。
花妖深吸一口气，直直看向天空，眼中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光芒。
这永堕幽狱，要破。苍梧岭，要破。
人族，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