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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报应

从天边回来的那晚,我就已经开始动手了。

小洁的身体里住着两个灵魂,一个是她自己,一个是我。她负责在他面前显形,让他看见,让他发狂。我负责在暗处,一寸一寸地,拆掉他这三十年盖起来的破楼。

先说说他的身体。

龙哥,你还记得那天晚上你朝我飞出去的方向开的那一枪吗?子弹穿过窗框,嵌进了对面的墙里。你大约以为那是我对你的“拒绝”,你大约还在为那一枪的痛苦而痛苦。可你不知道的是,就在你跪在地上涕泗横流的时候,我已经在你身上种了东西。

小洁的手指上,沾着一点点从我腕上红线借来的光。那光在她指尖凝成一根极细极细的针,比汗毛还细,比蛇牙还毒。我趁着那浓妆女人起身给你点烟的时候,把针弹进了你的脖颈。你只觉得是被蚊子叮了一口,随手拍了一下,便又沉迷在吞云吐雾里了。

那根针,从现在开始,就是你的新器官了。

它会在你的血管里游走,会精准地找到你每一寸正在腐烂的**,然后驻扎下来。从今天起,你的皮肤会一天比一天松弛,你的牙龈会一天比一天萎缩,你的指甲会一片片地变黑、变脆、脱落。但你不会死。你会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身体的每一寸变化,像看着一朵花在慢镜头里枯萎,花瓣一片一片地掉,叶子一片一片地黄,却始终等不来那个“结束”的时刻。

你要的“晚景凄凉”,我给你。

你在小楼里抱着女人的时候,我在暗处看着你脸上那些慢慢浮现的老年斑,笑了。

再说说你的生意。

龙哥,你这三十年来,靠着一批又一批的白色粉末,把半个城的瘾君子都养成了你的子民。你觉得自己是土皇帝,是地下王国的龙头,是踩着别人尸骨往上爬的赢家。你以为你藏得够深,以为你那些“生意”分散在不同的人手里,就算被抓了也查不到你头上。

可你忘了一件事——你最信任的那几个“得力干将”,全都在我手里。

王经理,你的左膀右臂,最爱在夜总会吹嘘自己“跟龙哥二十年”。我找到了他老婆。他老婆得了癌症,没钱治,王经理为了表忠心,把钱全拿去给你“上供”了。我告诉他老婆,只要你开口,我能让她丈夫回头是岸。她信了。于是王经理的账本,在一周之内全数流到了我的手里。

李马仔,你的贴身司机,知道你每一笔交易的接头地点和时间。他怕你,怕得要死,可他也贪,贪得要命。我给他看了一段东西——你将来在监狱里被人打得满地找牙的画面。他跪在地上求我救他,我说,简单,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把你摘出去。

还有你最爱的那个“财务”,陈姐。她跟你睡了五年,你以为她忠心耿耿。可你不知道,她早就在偷偷记账了,记你的每一笔黑钱,记你给每一个保护伞送了多少礼,记你哪年哪月哪日在哪里埋了谁。她记这些,是为了哪天你抛弃她的时候,她有筹码自保。

现在这些筹码,都到了我手里。

哦,对了,还有你的“保护伞”。你以为你喂饱了那几个人,他们就会保你一辈子?我找到了他们的家人,给他们看了一些东西。你猜怎么着?他们比你更怕死。

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

先是王经理的账本被匿名寄到了禁毒办。然后是你藏在郊外仓库里的那批货,被“热心群众”举报了。再然后,李马仔在拘留所里“主动坦白”,供出了你。你的保护伞们开始慌,开始互相甩锅,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和你切割。陈姐在关键时刻“失踪”了,带走了你所有的现金和账目。

你急得团团转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一切都太巧了?有没有想过,是有人在背后,一张牌一张牌地抽掉你脚下的地基?

你没有。因为你正在忙着腐烂。

你的脸上开始出现一块一块的暗斑,像是尸斑提前爬上了活人的脸。你去医院查,医生说“可能是免疫力下降”,给你开了点药,让你多休息。你信了。你继续喝酒,继续抽那些东西,继续抱着不同的女人。腐烂的速度于是更快了。

你的脚趾甲开始脱落。你换了双更贵的皮鞋,说是“最近脚气严重”。你的牙龈开始萎缩,牙齿一颗一颗地松动,你以为是年纪到了,去做了个“全口牙周治疗”。你花了大把钱在掩盖,却不知道掩盖的下面,正在加速崩坏。

你开始闻到身上的味道。一种甜腻的、**的、像熟透了的果子烂在地里的味道。你喷了更多的香水,洗了更勤的澡,可那味道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洗不掉。你的女人们开始找借口不来了,你的手下开始窃窃私语。你以为是“最近风声紧”,其实是你身上那股味道,连你自己都快受不了了。

你加快了生意的周转,想“干一票大的然后收手”。可你没发现吗?每一次交易,都刚好差那么一点点就成了。差一点点,像是有人在暗处看着表,掐着点,让你的每一笔都功亏一篑。

终于,那个凌晨。

警察破门而入的时候,你正坐在那张我们曾经的婚床上,搂着一个已经昏过去的女人,面前摊着一堆没来得及转走的钱。你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你那双手抖得连枪都握不住。

你被摁在地上的时候,脸贴着那红漆地板,和我上次从窗户飞出去的那个位置,刚好重合。

三十年前,我在这里倒下。三十年后,你在这里倒下。

很公平。

审讯、判决、入狱,一切都是程序。你的那些保护伞在庭上一个个低着头,你的那些手下在证人席上一个个把你知道的全抖了出来。你被判了死刑,缓期两年,没收全部财产。你听到判决的时候,整个人瘫在被告席上,像一摊泥。

那天下午,在看守所里,我隔着一层玻璃见了你最后一面。

你比上次老了三十岁。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脸上那些暗斑已经连成了片,像是一幅腐烂的地图。你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你抬起眼来看到我的时候,眼睛里居然还有光。

“小洁……”你的声音嘶哑得像一张破了的鼓。

我穿着小洁当年的白裙子,干干净净地坐在你对面。我隔着那层玻璃看着你,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只即将被处理的、生了病的家畜。

“龙哥,我来跟你说三件事。”

你怔怔地望着我。

“第一,你身上的毒,是我下的。它不会要你的命,它只会让你活着,活着看你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烂完。你现在身上有七处正在腐烂的地方,每天都会多一处。”

你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第二,你的生意,你的账本,你的保护伞,你的每一个手下,全都是我亲手交给警方的。你没有输给运气,你输给了我。输给那个被你开枪打死的小洁。”

你的嘴唇开始哆嗦。

“第三,”我慢慢站起身来,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你,“你前半生用我的命换你三十年的荣华,后半生我用你的命换你三十年的牢狱。有因必有果,你种什么,你就收什么。一分不少,一分不多。”

你张着嘴,像是想说什么。可你什么都说不出来,你的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你的眼睛瞪得快要裂开,里面全是血丝,全是恐惧,全是三十年从未有过的、清醒的、彻骨的恐惧。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你的嚎叫,闷在隔音玻璃的后面,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慢慢吃掉的野兽。你喊着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哑,最后被铁门关上的声音彻底切断了。

我走出看守所的时候,天空灰蒙蒙的,远处有几只鸟贴着地面飞过去。小果子蹲在门口的台阶上啃苹果,仰着脸问我:“你跟他说明白了?”

“嗯。”

“他哭了吗?”

“哭了。”

“那你呢?”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干干净净的双手,看了看腕上那条变浅的红线。那颗叫小洁的光点,比之前更清亮了,亮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我笑了。”我说。

小果子歪着头看了我半天,然后“噗嗤”一声也笑了,苹果渣喷了一地。

远处有风吹过来,吹起了我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身后看守所上空那片积了许久的阴云。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我和小果子的身上,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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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