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兰是在一个雨夜发现自己有了这个能力的。
那晚她坐在窗前听雨，忽然看见雨幕中有一点一点微光浮现，像是萤火虫，又比萤火虫的光更淡、更薄，像极了一层将要融化的霜。那些光点从四面八方聚来，在窗外的梧桐树下凝成了人形。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
他们安安静静地站着，排着队，从巷口一直蜿蜒到看不见的远处。雨落在他们身上，又像是穿过了他们，落在更后面的地面上。
幽兰的右手腕忽地一热。她低头看去，那条红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淡金色，隐隐地泛着光。而那些光点凝成的人形，每一个的眉心都牵着一条细细的光丝，与她的红线遥遥相应，像千条万缕的线汇成一股。
小果子趴在窗台上，探头往外看了一眼，缩回来拽了拽幽兰的袖子：“兰姐姐，好多人。”
火岚靠在门框上，冷冷地扫了一眼外面的长队，嗤了一声：“都是你。”
幽兰没有说话。她望着那些沉默的影子，忽然想起陈爷爷消散前看向她的那个眼神。她站起身，推开了门。
雨丝落在她脸上，带着初冬的凉意。排在最前面的那个影子抬起脸来，是一个面容模糊的男人，看不太清五官，却能感到他身上浓重的悲怆。他朝幽兰深深地弯下腰去，没有说话，眉心那条光丝却亮了亮。
幽兰伸出手去，指尖触到了那条光丝。
那一瞬间，无数画面涌入她的脑海，金戈铁马，烟雨楼台，荒漠孤烟，宫闱深深。她像是被卷入了一场浩大的风暴，千百个生命、千百种死法、千百份执念同一时刻在她身体里炸开。她踉跄了一步，扶住了门框。
小果子赶紧扶住她：“兰姐姐！”
幽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沉定下来。她看着面前这个模糊的、悲伤的影子，轻声说：“我知道了。”
她闭上眼，右手掌心贴上了那个影子的额头。红线亮了起来，金光从她的手腕处延伸出去，将那个影子整个包裹住。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旋转、碎裂，等一切重新凝聚时，她已经不在自己的时空里了。
四周是荒野，头顶是低垂的、压着地面的铅灰色云层。远处有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那个影子在她身旁凝聚成形——是一个穿着甲胄的年轻将军，满脸血污，正回头望着一座燃烧的城池，眼中满是不甘。
幽兰抬手。天地静了一瞬，风停火止，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只有她还在走。她走到那位将军面前，伸出手，将他未说完的话、未了结的心愿、未护住的人，一一拾起，像拾起散落在地上的珠子，然后重新串好。
那个时空于是重新流动起来。那位将军在最后一刻赶回了城中，将妻儿从火海中救出。城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他的笑声穿透了漫天烽烟。
幽兰站在虚空里看着他，看他怀抱妻儿，满脸泥灰却笑得像个孩子。她嘴角弯了弯，腕上的红线上便多了一点浅浅的、暖融融的光。
她从那个时空里出来时，外面只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队伍里第二个影子已经走上前来。
就这样，一个接一个。
有含冤而死的，她便替她翻了案；有错失良缘的，她便让他重新选择；有死于非命的，她便让她提前避开。每了却一桩心愿，她腕上的红线上便多一颗光点，渐渐地，整条红线像是缀满了星辰，在暗夜里熠熠生辉。
火岚有一次看着她手腕上那些光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倒像一条星河了。”
幽兰笑了笑：“都是他们自己。”
小果子好奇地数过那些光点，数着数着就乱了，最后她放弃地趴在幽兰膝上，嘟囔着说：“好多好多啊，数不清了。”
幽兰摸摸她的头发，说：“数不清也很好。”
那一日，雨下得格外大。
幽兰撑着伞站在巷口，等了好久。雨幕中远远地走来了一个影子，比旁人更淡、更薄，像是随时会被雨打散。她走得很慢，步子有些犹豫，走到幽兰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便停住了，垂着头，不说话。
她的眉心也牵着一条光丝，只是那光丝太细了，细得几乎看不见，像一根将断未断的蛛丝。
幽兰看着她，心里莫名地疼了一下。那是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像是遇见了自己身上曾经丢失的一部分。
“你叫什么？”幽兰问。
那个影子慢慢抬起头来。她的五官在雨中渐渐清晰，是一张年轻的、秀气的脸，眉目间带着一股倔强的、不肯服输的神情。她的嘴唇有些发白，下巴微微扬着，像是这样便能守住最后一点体面。
“小洁。”她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我叫小洁。”
小果子从幽兰身后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
幽兰把伞往前递了递，替她挡住雨，虽然雨对她来说并无意义。“进来吧，”她说，“慢慢说。”
小洁跟着她进了屋子。她走路时几乎没有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进了屋，她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子里的陈设，最后落在幽兰手腕的红线上，看了很久。
“我能感觉到你，”小洁忽然说，“你身上有我们所有人的影子。”
幽兰点点头。
小洁抿了抿嘴唇，像是在斟酌词句，最后她只是简短地说：“我是被一个人杀死的。开枪的，是我未婚夫。”
屋子里静了一瞬。
火岚从里间走出来，靠在墙上，抱着胳膊打量小洁。小洁没有看她，目光始终落在幽兰身上，那双眼睛里有某种极其复杂的东西，像是恨，又不全是恨；像是痛，又比痛更深一层。
“他为什么要杀你？”幽兰问。
小洁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声音依然很轻，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他贩毒。挣了很多钱，也惹了很多仇家。仇家找上门来，他为了活命，把我推出去做了挡箭牌。”
她顿了顿，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对仇家说，要谈判，让我去送信。我什么都不知道，捧着那封信去了。信封里写的是什么，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只知道我走到那条巷子里的时候，他就在后面。从背后开的枪。”
小洁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那个位置有一个浅浅的、发着暗光的印记。
“一枪打在头上，”她说，“我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就倒了。后来我听说，他拿我的死做筹码，和仇家谈成了条件，又活了很久。”
她说完，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
“我想要一个公道。”她抬起头来看着幽兰，眼睛里终于亮起了某种灼烫的光“我要和你一起，再去见见他。”
幽兰望着她，沉默了许久。她伸出手去，掌心朝上，指尖泛着淡淡的光。小洁犹豫了一瞬，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两只手交握的瞬间，那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光丝骤然亮了起来。
幽兰闭上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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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渡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