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岁宫的路由白骨台阶铺成,台阶两侧每隔十步便站着一头魔物,从最低等的血奴到高阶的魔将,层层递进。
宫门在他眼前缓缓打开,尽头是魔神那张骨骼拼接的王座。
王座上空着,魔神不在。
君逢北跨过门槛的瞬间,三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那些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敌意。
左侧站着一个男人,比君逢北还要高出半个头,身形不像魔物那般魁梧粗壮,反而有一种文人般的清瘦。
左君。
君逢北从血窟里杀出来的时候听说过这个名字。
左君跟随魔神已有千年之久,是魔域里除了魔神之外最强大的存在。
右前方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他的脸被兜帽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张嘴和尖尖的下巴。
浮沉鬼,幽寂。
君逢北看了他一眼移开目光,落在大殿正中央那位唯一的的女子身上。
君逢北:“……”
琵琶娘,沐音。
君逢北记得上次见她的时候是在三皇子的府邸里面,那个时候她还是个人类,后来他探查的时候并没有发现不对的地方。
沐音上下打量着君逢北,打趣道:“哟,右君大人好生年轻呢。”
君逢北没有接话。
琵琶娘眨了眨眼,笑容明媚得像春日里灿烂的一朵花。
“别怕,”她伸出手在空中虚虚一拨,“姐姐不吃人。”
君逢北懒得理她,他的目光在大殿里扫了一圈,没有他要找的人。
沐音见状笑了一声:“是在找青云吧。别看了,那老家伙还在巫溪山没有回来呢。”
君逢北垂眸。
当初封魔印破,他和顾嗜合力将裂缝缩小就是为了防住这个青云长老。说来好笑,他初到魔界还是对方救的他。
君逢北一想到这里无意识地皱起眉来。
不过话说回来,魔界和人间的通道早已经被封印,他为什么会来到魔界?
这个问题君逢北想了很久,始终没有找到答案。
大殿穹顶上方的黑暗中传来一声嗡鸣,整个大殿震动。
左君转过身,面朝王座的方向躬身。
君逢北看过去。
王座上方被撕开一道口子,黑雾从裂缝中涌出,汇聚,凝结,最终凝聚成一个人形。
魔神坐在王座上,手支着下巴,眼睛漫不经心地扫过殿内所有人,最后在君逢北身上停留。
君逢北单膝跪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犹豫。
魔神过了一会儿才抬手。
“起来。”
魔神的视线从君逢北身上移开,落到大殿中央。
“人到齐了,本座宣布件事。封印松动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君逢北愣住。
魔神看着他们的反应,嘴角上扬。
“妖界来报,有一位七境妖王为我魔界探路牺牲了自己。这件事左君你来处理,不要寒了妖族的心。”
左君点头应下。
魔神从王座上站起身来,他缓步走下台阶,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他走到君逢北面前,停住。
魔神的瞳孔里倒映着君逢北的脸,“右君好福气啊。”
君逢北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属下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魔神莞尔:“你一来,封魔印就出现了松动,不是福气是什么?”
魔神回眸,语速慢慢悠悠的道:“封魔印松动后立刻被加固了。”
殿内一片死寂。
封魔印,神魔大战之后,诸神联手设下的封印将整个魔族连同魔域一起封印在九幽。
“主上,”沐音开口问,“加固封印的是?”
魔神瞥了她一眼,戏笑道:“还能是谁?”
他抬起手,指尖在空气中一弹,一幅画面凭空出现在大殿上空。
画面里是一片灵气充沛的山脉。
君逢北的目光一顿。
——皓冥宗!
“一群自以为是的蝼蚁。本座等了这么多年,如今好不容易嗅到人间的风,感觉到这久违的自由。你们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敢回答。
魔神转身走回王座,坐下,双手搭在扶手上。
“左君。”
“属下在。”
左君上前一步,单膝跪下。
“皓冥宗这一次定然损失惨重,不出意外的话新人会上位,让妖界那群家伙去探探信息。”
“遵命。”
“幽寂。”
“在。”
“去查,能在一天内将封印重新加固的绝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人间一定有对封印十分了解的人,让你的那些小鬼们动起来,找到他。”
“是。”
“沐音,传音给青云那家伙,让他回来。”
沐音垂下眼睫,手指在琵琶弦上轻轻一拨,一声清越的弦音如涟漪般荡开。
魔神的目光最后落在君逢北身上,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随之转了过来。
“右君。”
“在。”
“你去东幽替本座带一件东西回来。”
君逢北闻言抬眸。
魔神莞尔:“观未陌刹镜。”
君逢北面露疑惑:“属下斗胆一问,这是什么?”
魔神闻言挑眉,觉得有趣:“你不知道?”
君逢北摇头。
魔神轻笑颇有耐心的道:“三生镜的碎片。”
神魔大战末期,魔族大盛,神界已是强弩之末,东菩帝君与神鸟凤兮燃尽神魂合力重伤魔神才让战局出现逆转。魔神被重伤为神界争取了机会,时母太上借神器三生镜之力与幸存的神明合力封印魔族。魔族顽强抵抗,在封印落下时将三生镜重创,镜子一分为三掉下神界。
往生归墟镜,照过去。
红尘万相镜,照现在。
观未陌刹镜,照未来。
三镜合一,三生万相逆天境,可开三千世界。
“待一切尘埃落定,我送你回家。”
君逢北脑海里猛地想起那个人的声音。
三生镜……
他这时才反应过来,那个时候那个人说的话。
君逢北困惑,什么事情的尘埃落定?
——东幽谷——
脚下明明是实地,他一步跨出结果整个人猛地往下坠去。
君逢北:“……”
周围的雾气能侵蚀神智,他好几次陷入幻觉看见明月清的身影在他前方若隐若现,一伸手就又散了。
好不容易抵达谷中腹地。
这里的雾气稀薄,露出一片开阔的空地。空地中央立着一根巨大的石柱,柱身刻满上古符文。
神族的力量在这片魔界的土地上显得格格不入。
石柱顶端,一面巴掌大的铜镜悬浮在半空中,镜面朝下,缓缓旋转。镜子上蕴含的力量浩瀚、深邃,像是整个时间的河流都被压缩进了那方寸之间。
君逢北微微侧眸。
看来有人比他先到了。
不远处的雾气中走出两道身影。
君逢北隐去气息,躲在暗处,目光扫过去。
来人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身量修长,都穿着玄黑色的长袍。他们的脸戴着两张一模一样的金色面具,面具覆盖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君逢北在原地僵住,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到的这一切。
那两个人脸上的面具他见过。
在哪?
在哪?
在哪?
书常青……
书常青身上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具。
“……”
这两个人是皓冥宗的弟子,不,准确来说是明月清的弟子!
为什么?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君逢北沉默。
他记得书常青也不过是个金丹期弟子,而面前这两个人周身流转的法力波动明显是元婴以上。
君逢北的目光落在他们的面具上,眉头一皱。
两人身上没有携带任何法器,赤手空拳地站在雾气中。其中一个人的脚步顿住,另一个人也随之停下,他们的目光整齐地朝君逢北的方向看过来。
“……”
感知力敏锐的不像话。
君逢北没有动,对方也没有动。三个人隔着一段距离对峙,雾气在他们之间翻涌。
瞬间,那两个少年出其不意的同时出手。
他们的速度快的不可思议,君逢北只看见两道黑影撕裂雾气,一左一右朝他包抄过来。
福泽出鞘,方圆百丈内的雾气被剑气撕碎,露出上方的天穹。
君逢北一剑横扫,剑气朝左边那个略高的少年劈去。
那少年手一翻,掌心中凭空出现一柄长剑。他一剑刺出,剑气与剑气在半空中相撞,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地面被震得裂开数道深沟。
君逢北心中一凛。
这一剑他用了七成力本以为至少能逼退对方,没想到那少年硬接了下来,甚至还有余力在剑招中藏一记暗劲。
右边那个略矮的少年欺身到君逢北近前,一掌朝君逢北胸口处按过来。那手掌上覆盖着一层灼热的高温,周围的空气被烧得扭曲变形。
君逢北瞳孔骤缩,猛地侧身,那只手掌擦着他的衣袍掠过。衣袍布料瞬间碳化,化作黑色的碎屑飘散。
君逢北反手一剑撩上去,那少年身体后仰,剑锋从他面门前划过,削下几根发丝。
两个少年配合得天衣无缝,显然是长期在一起修炼的结果。
君逢北看着他们。
这两个孩子确实是实力不凡。
君逢北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在两个少年之间穿梭,每一剑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
用剑的少年剑势大开大合,剑气纵横。用掌击君逢北的少年则执剑在君逢北的剑光中穿梭游走。
三人在东幽谷中激战,剑光剑影交织在一起,将周围的地面炸得千疮百孔。那些诡异的雾气被他们的战斗余波驱散,露出谷底嶙峋的黑色岩石。
君逢北皱眉。他们的战斗方式太过古怪,不像是普通的修士斗法,更像是……阵法。
两个人的位置、步伐、出招的时机都经过精密的计算,他们像是一个整体,一个以人体为阵眼的活阵法。君逢北每一剑劈出去,都会被他们以一种近乎完美的方式化解,然后从另一个角度借巧力反击回来。令君逢北最震惊的是他们激战了将近半个时辰,两人的气息依然平稳如初,连呼吸都没有乱。
打到一半,东幽谷的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岩石龟裂,裂缝中涌出浓稠黑雾,带着腐朽的甜腥味。
三个人同时停止战斗。
君逢北低头看去,他想腾空而起却发现这里的空间法则被扭曲到了极点,飞行术法完全失效。周围的地形改变,来时的路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陡峭的悬崖。
两个少年显然也发现了同样的问题。他们不再理会君逢北,迅速靠拢在一起,背靠着背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变化。
地面塌陷,三个人连同大片的碎石一起坠入无尽的黑暗中。
君逢北重重地摔地上,他爬起来,发现自己落在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中。
洞穴大得惊人,穹顶上布满发光的矿石,投下的光芒照亮整个空间。地面是一种奇怪的灰白色,触感柔软冰冷。
洞穴的最深处,观未陌刹镜静静地悬浮着。它比在东幽谷中看到的更大,足有磨盘大小,镜面朝上正对着穹顶的发光。镜面上无数细小的纹路游走,每一条纹路的游走都伴随着时间之力的波动。
君逢北体内的魔元骤然紊乱,他强压下翻涌的气血,正要迈步朝镜子走去旁边突然传来两声轻响。
那两个少年落地。
他们比君逢北狼狈一些,浑身上下沾上灰尘。他们落地后立刻恢复战斗姿态,挡在君逢北和观未陌刹镜之间。
君逢北:“……”
君逢北眯起眼睛打量他们。
真的是……没完没了了。
洞穴中的气氛骤然变得紧张起来。
“你们要这个镜子做什么?”
君逢北开口问他们。
没有人回答他。
君逢北:“……”
君逢北直接气笑了。
他一剑劈出,剑气化作一条巨龙,张牙舞爪地朝两个少年扑去。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迅速调整位置。
矮少年闪到高少年身后,双掌抵住他的后背,全身的灵力毫无保留地涌入对方体内。高少年双手握剑,剑身上的流光越来越亮。
君逢北的瞳孔猛地收缩。
“斩荒!”
真的是,好样的啊,明、月、清!
君逢北咬牙切齿,他停下攻击,双手结印,一张血符印在他手心上。
天地护盾,开。
少年一剑刺出。
“砰——!”
君逢北一口鲜血喷出,连连后退。
“……”
他不怒反笑,原来这就是“斩荒”剑意啊。
明月清从来都没有教过他这一招。
他自己悟出来了“苍茫”,明月清说“苍茫”的后面就是“斩荒”,明月清却没有教他。
凭什么?
君逢北鼻子一酸。
凭什么其他人可以学就他不可以?
明明……明明他也是明月清的弟子。
少年的剑尖没入他的左肩,魔气与灵力在他体内碰撞、撕扯。
君逢北猛地抓住刺入他肩膀的剑刃,不顾手掌是否会被割得血肉模糊,硬生生把剑从体内拔出来,同时一脚踹向用剑少年的胸口。
那少年显然没料到他在这种状态下还能反击,被一脚踹中,连退数步,面具的边角被震裂一道缝隙。
后面的少年想要追击,君逢北已经借着那一脚的反作用力向后掠去,拉开距离。
三个人重新对峙,局势已经明朗。
君逢北左肩被洞穿,两股力量还在体内不断破坏他的经脉。他勉强站着,福泽剑握在手中,剑身上的血色纹路黯淡了许多。
两个少年也好不到哪里去。
高少年的胸口有一个清晰的脚印,嘴角溢出血丝。矮少年的双手颤抖,虎口裂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君逢北看着他们,冷笑一声:“明月清让你们来魔界就为了拿一面镜子?”
两个少年闻言一愣,目光不可置信地看过来。
君逢北见他们的样子,轻笑:“你们师尊真的舍得,自己不敢就让你们来冒险。你们怎么进来的?”
“……”
少年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没有理会君逢北。
“……”
君逢北强压心中怒火。
不料那两人同时催动最后的法力,两道光芒从他们身上升起,在半空中交织、融合,化作一道耀眼的白光。那道白光落向观未陌刹镜,镜子剧烈震动起来,发出一声悠长的嗡鸣。
镜面上的纹路疯狂游走,那些细小的光线汇聚、交织,在镜面上凝成一幅模糊的画面。
观未陌刹镜从石台上飞起,落入高少年的手中。
君逢北瞬移上前,高少年反应迅速地将观未陌刹镜的镜面照向君逢北。强光刺过来,君逢北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少年手一收将镜子收起,趁着君逢北没有反应过来转身朝洞穴外处掠去。他们的速度极快,几个起落就消失在黑暗中。
君逢北没有追上去,他听着那两个少年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彻底消失在洞穴的深处。
他抬手,两道符纹寻着他们的方向飞出去。
洞穴重新归于寂静。
魔界的天空依旧,一切都和他来时一样。
君逢北仰头。
想从魔界离开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封印已经被加固,君逢北也好奇他们要怎么离开。
他们两个人身上带着神器,又是修士,要在魔界待下去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啊。不出意外的话,这魔界里面应该是有明月清的接应人吧。
君逢北抬手抚上胸口,掌心覆盖的位置上曾经被人毫不留情的一剑刺入。
他轻笑一声:“师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