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过后的第二天，纪北辰和梁月出准备启程回桑川。
却在离开前，见到了一个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的人。
纪北辰和梁月出去江雪家拜年，吃完午饭才开车回来，而他们一回到别墅，就看到了站在门外的林湘。
林湘不知道在门外等了多久，她眉眼憔悴，不过短短时日未见，人却像是消瘦了一大圈。
林湘一走进门，就朝着梁月出和纪北辰两人跪下。
梁月出只是冷眼看着。
但纪北辰却是一惊，连忙要扶她起来：“林湘，你干什么啊？快起来……”
林湘神色哀戚：“对不起……”
林湘快要被折磨疯了。
那天从这里回去，宋深就在她的家里等她，但是，她一看到宋深，却只想要逃跑——
在她被逼迫记起的记忆里，除了梁月出，还有宋深。
宋深不是别人，正是一千五百多年前的太子殿下，那个她本来要嫁的夫君。
但是，在一千五百多年前，她终究没能嫁给他，因为，在嫁他之前，她就先死在了梁月出剑下。
然而，这一切宋深都一无所知。
宋深关切地看着她，而他这样的关切，只会让她想起一千五百多年前。
林湘痛不欲生。
最后，她向宋深提出了退婚。
她没有办法在这样的情况下嫁给他。
宋深不解，他没有接受，他延迟了婚期。
可林湘知道，这一次的延期，大概再没有以后。
在这之后的每一天，那些记忆，像是噩梦一样日夜缠绕着她，她痛苦不堪，她挣扎不已，但是，她找不到解脱的出口。
她想求一个原谅。
林湘话音落下，纪北辰动作蓦地一顿，他回眸看了眼梁月出，慢慢地放开了手。
“原谅？”梁月出眼底冰冷，“你不如问问你的父亲，问问他，会不会原谅我杀了他？”
林湘怔怔看着她：“什么意思？”
“知道我当时为什么骗你到这里吗？”梁月出垂下眼眸看她，日光从窗外洒落进来，却融化不了她眼里的冰雪分毫，“为了抓住你的父亲。”
林湘身体僵住：“父亲他……”
梁月出说道：“他和我一样，变成了一只厉鬼。”
林湘浑身冰冷，脸上一片空白。
林湘容色楚楚可怜，但凡是个软心肠的人，都会忍不住怜惜，但梁月出的心肠早已在一千五百多年前千疮百孔，无法消弭的仇恨缝缝补补，才终于让她重新呼吸。
她连心脏都不再跳动，又哪里来的心软？
梁月出漠然地看着她：“知道变成厉鬼之后的他杀了多少人吗？”
林湘的身体轻轻一颤。
“我凭什么原谅你？”梁月出的眸子里翻涌着滔天恨意，“如果不是因为你，丞相府怎么会在一夜之间满门覆灭？如果不是因为你，丞相府里的每一个人怎么会死无葬身之地？”
梁月出一步步地走到她的面前，红色的裙摆如血铺在地板上，她望进林湘的眸子里。
“你知道我这一千五百多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林湘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捏着自己的衣服，手指发白。
“凭什么你可以喝碗孟婆汤把一切忘得干干净净，在轮回里变得清清白白，而我，却要独自背负这痛苦一千五百多年？”
凭什么她要在岁月里不生不死，而他们却可以一个又一个地在轮回里赎清自己的罪孽，清清白白地重新为人？
而她再不能杀了他们。
这不公平。
梁月出站起来。
“我绝不原谅你们。”
梁月出转身就走。
纪北辰想也没想便要追上去，林湘却叫住了他：“北辰！”
纪北辰停住，回身看向她。
“你也一样吗？”林湘仰着脸，满目悲伤，“无法原谅我？”
纪北辰不忍心看到她这副模样，只是……他闭了闭眼：“抱歉，林湘，在这件事上，我不会干预她的任何决定。”
他不会替梁月出原谅。
在梁月出和林湘的事情上，他不过是一个局外人，他没有资格替梁月出原谅与宽容。
任何人都没有资格代替梁月出原谅。
——
和日光明朗的宜海不同，这个时节的桑川依然在下着雪。
纪北辰一下飞机，看到外面的漫天飞雪，心里不禁生出几分的恍若隔世之感。
梁月出也看了一眼飞雪，但她很快收回视线，眉目平静地往前走。
两个人取了车，纪北辰开车，梁月出则在副驾驶座上闭目休息。
一路无话地到达有间酒店，梁月出并没有睡，立刻就睁开了眼睛。
梁月出打开车门。
纪北辰突然扣住了她的手腕。
梁月出回眸。
纪北辰眼帘掀起：“要不要去看看蒋老板？”
夜幕已经降临，三水粥铺暖黄的灯光从玻璃窗透出来，映照出窗外簌簌飘落的雪花。
玻璃门应声推开。
蒋湄抬起头，看到相携而入的纪北辰和梁月出，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好久没见你们过来了。”
纪北辰微笑说道：“前段时间去宜海出差了，今天刚回来。”
说完，纪北辰问：“老板娘今年怎么没回宜海？”
蒋湄说道：“我家的那位前段时间不小心摔伤了腿住院，所以，今年我们一家人就在桑川过的年。”
纪北辰闻言脸上立刻露出关切的神情：“蒋先生情况还好吗？”
“没什么大事。”蒋湄面露微笑，“正在慢慢恢复，多谢你们关心。”
此事说罢，蒋湄含笑看着他们：“还是和从前一样？”
纪北辰微笑：“还是一样。”
纪北辰和梁月出在常坐的位置落座。
店里人不多，蒋湄很快将粥和小菜端了过来。
蒋湄摆放好粥和小菜就要离开。
“老板娘。”
梁月出突然开口唤住了她。
蒋湄回身。
暖黄的灯光下，梁月出慢慢抬起眼眸，灯光洒落在她的眸子里，像落雪的林间筛落了清冷星光：“如果，有一个人曾经伤害了你，你会原谅她吗？”
蒋湄不知道梁月出为什么突然问她这样的问题，但她的神情那样认真，让她忍不住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蒋湄问道：“伤得多深？”
梁月出抿唇，说出四个字：“生不如死。”
蒋湄愣住。
半晌。
“为什么要原谅？”蒋湄摇了摇头，“我不是圣人，做不到以德报怨。”
回去的时候，雪下得小了一些，纪北辰撑开伞，梁月出走进伞下，两个人并肩同行。
沉默着走了一小段路，梁月出开口：“你为什么不劝我？”
纪北辰说道：“劝你什么？”
梁月出：“原谅林湘。”
纪北辰停下脚步，望向她。
梁月出也抬起头看向他。
雪花无声飘落在伞面上，路灯洒落，伞下的纪北辰长身玉立，眉目温柔：“因为你是自由的。”
就算他们在一起了，梁月出也是自由的，她的爱恨是自由的，她原谅与否也是自由的。
他永远不会以爱束缚她。
她永远自由。
梁月出眼底冰雪消融，如春水流淌：“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啊？”
这是纪北辰曾对她说过的一句话，她想不出该说什么，却想到了这一句话，只觉得这句话更适合她对他说。
梁月出的身后是十字路口，红灯之前，巴士和小轿车等待在停车线外。
人行道上，一个身穿公主裙的小女孩茫然无措地站在道路中央。
红灯熄灭，绿灯亮起。
纪北辰一抬眼就看到了女孩，心下一惊，想也没想就要冲过去。
梁月出也看到了女孩，立刻拦住了他：“是鬼魂。”
纪北辰望过去，果然看见车辆毫无阻碍地穿过女孩的身体。
女孩似乎并不意外，依然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
梁月出扬声：“小鬼！”
女孩闻声转头看过来，脸上愣了愣。
梁月出撑着伞，雪色衬得她秾丽的眉眼艳色夺目：“没错，就是在叫你。”
女孩走过来。
“你们为什么能看见我？”女孩的目光从梁月出的身上移到纪北辰的身上，又重新移到梁月出的身上，“你们也是鬼吗？”
梁月出容色淡淡：“我是鬼，他是人。”
纪北辰蹲下来，嗓音温和：“你为什么站在那里？”
“我不知道。”女孩摇了摇头，“我在找我的妈妈，可是，我找不到妈妈。”
女孩说完，眸子里的神采也暗淡下来，神情失落。
纪北辰温声：“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闷闷回答：“冯俪，妈妈叫我俪俪。”
“冯……”梁月出眸子里滑过一丝厌恶，“真是个令人讨厌的姓氏。”
冯俪闻言抬起头看向她，看到她眸子里的厌恶，不禁愣了愣。
“不是说你讨厌，你很可爱。”纪北辰抬头看梁月出，“你认为呢？”
冯俪也期待地看着她。
梁月出头疼：“……勉强过得去吧。”
纪北辰一笑，对冯俪说道：“这就是夸你可爱的意思。”
梁月出：“……”
冯俪看向梁月出，天真烂漫的眸子澄澈：“真的吗？”
“……”梁月出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关于可爱的问题到此为止，现在，俪俪对吧，和我回有间酒店吧。”
冯俪问道：“那是哪里？”
梁月出说道：“收留你们这些找不到家的孩子的地方。”
冯俪犹豫：“可是，妈妈说，不能随便和陌生人走。”
梁月出眉梢轻扬：“好吧，那你继续在这里找妈妈吧。”
说罢，梁月出便拉起纪北辰，作势要走。
冯俪轻轻拉住她的裙摆。
梁月出垂下眼眸。
冯俪楚楚可怜地望着她。
梁月出伸出手。
冯俪牵住了。
一人两鬼回到有间酒店。
门外的迎魂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叮铃。
前台女鬼见到梁月出，立刻容色恭敬地问好：“主人。”
梁月出似是愣了一瞬，她掩去眸中思绪，将冯俪交给女鬼：“帮这个女孩办理一下入住手续，然后把她带房间休息。”
女鬼应是。
冯俪却不肯松手，她看着梁月出：“你真的会帮我找到妈妈的，对吗？”
梁月出点头：“嗯。”
冯俪终于放开手，跟着女鬼走了。
这时，纪北辰的手机突然响起，屏幕上闪烁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纪北辰接通，一个男人的声音夹带着细微的电流声传过来：“你好，请问是纪北辰吗？”
纪北辰说道：“是我，请问您是？”
“我是陆易津。”
男人说完，顿了顿，又补充。
“徐冰颖的儿子。”
其实，纪北辰误会了，林湘的乞求的原谅不只是梁月出，还有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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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chapter 19 有间酒店